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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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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惊讶,开头我甚至没有发觉他是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的。等到四周又沉静下来,我这才挺直了身子,心想:“父亲为什么深更半夜还在花园里走动?”我在极度恐惧中把小刀掉落在草地上了。我觉得十分羞愧,甚至不想寻找它。我立刻清醒过来了。不过回家的时候,我还是走到接骨木树丛下面的那条长凳跟前,朝齐娜依达卧室的小窗瞥了一眼。小窗上那些不大的、微凸的玻璃在从夜空中投射下来的微光映照下呈现出暗淡的蓝色,突然间,它们的色泽开始变了……在玻璃后面——这我看得很清楚,那白色的窗帘谨慎小心地轻轻放下了,一直垂到窗台上,就这样纹丝不动了。“这是怎么回事啊?”当我又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自己房间的时候,我几乎情不自禁地大声说道。“是梦,是偶然的巧合,或是……”忽然在我的脑海里涌现出了这些猜测和假想,它们是这样新奇,我甚至不敢再往下想了。
十八
我一早起来,就觉得头痛。昨天的激动情绪消失了。然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痛苦的疑惑和一种以前还不曾有过的悲伤——仿佛体内的某个部分正趋于死亡似的。“为什么您看起来活像一只割去了半个脑袋的兔子?”卢申遇见我时对我说。
早餐时,我一会偷偷地望望父亲,一会儿又偷偷地望望母亲:他跟往常一样镇定自若,而她也跟往常一样在暗暗地生气。我等待着,父亲会不会象有时那样跟我亲切地谈起话来……可他对我连平日那冷冰冰的抚爱也没有表示一下。“把一切都告诉齐娜依达?……”我在心里寻思着。要知道反正一样。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我去找她了,可是不但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就连跟她谈话的机会也没有,虽然我多么想跟她谈谈。公爵夫人的一个十二岁的儿子——武备中学的学生——从彼得堡来度假了。齐娜依达立即把她的弟弟托付给了我。“托付给您了,”她说,“我亲爱的沃罗佳①(她还是头一次这样叫我),给您介绍一个朋友。他的名字也叫沃罗佳。我希望您会喜欢他。他还怕陌生,不过他心眼儿挺好,带他去看看涅斯库奇内公园,跟他一块儿散散步,谓您好好地照顾他。您会这样做的,对吗?您也是个好孩子嘛!”她亲热地们两手按在我的肩上,可我完全张皇失措了。这个孩子的到来使我也变成一个孩子了。我默默地端详这个武备中学的学生,他也同样默默地凝视着我。齐娜依达不禁纵声大笑起来,把我们推到一起了。“孩子们,你们拥抱吧!”
我们拥抱了。
“要不要我带您到花园里去?”我问这个武备中学的学生。
“请吧,”他用沙哑的、十足象个军校学生的声调答道。
齐娜依达又纵声大笑起来……我及时发觉了,以前她脸上还从来没有这样迷人的红晕。我跟军校的学生一起出去了。
我们花园里有一架老式的秋千。我让他坐在一块狭小的薄板上,帮他摇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紧紧地抓住了绳子,他穿了一套镶着宽宽的金银绦带的簇新的厚呢制服。“您把领口解开吧,”我对他说。
“不要紧,我们已经习惯了,”他说,还咳嗽了几声。
他活脱儿像他的姐姐,特别是那双眼睛。我很高兴为他效劳。同时上述那无法解脱的悲伤仍然悄悄地撕裂着我的心。
“现在我当真是个孩子了,”我心想,“可是昨天……”我记起了昨天夜里小刀掉落的地方,并把它找到了。军校学生向我借去了这把小刀,他摘下一根茎很粗的独活草,把它削成了一支笛子,吹了起来。奥赛罗也吹起了笛子。可是傍晚,齐娜依达在花园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当问他为什么这么伤心的时候,他这个奥赛罗在齐娜依达的怀抱里哭起来了。我泪如泉涌,她不觉大吃一惊。“您怎么啦,您怎么啦,沃罗佳?”她连声问道,看到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停止哭泣,她就想要吻我给泪水浸湿了的脸颊。
可我扭开脸去,一边号啕大哭,一边低声说:
“我全都却道:您为什么戏弄我?……您需要我的爱情做什么?”
“我对不起您,沃罗佳……”齐娜依达低声说。“咳,真对不起您……”她又补了一句,握紧了双手。:我身上有多少坏的、阴暗的和罪恶的东西……可我现在并不戏弄您,我爱您,您也不要猜疑,为什么,怎么样……不过您知道什么呢?”我能对她说什么呢?她站在我面前瞧着我,只要她瞧我一眼,那我从头到脚就会都属于她了……一刻钟以后,我跟那个军校学生,还有齐娜依达一起争先恐后地奔跑起来了;我不哭了,我笑着,虽然笑得那浮肿的眼皮里又掉下泪来;我把齐娜依达的绸带当作领结系在颈脖上,当我能够抱住她的腰部时,我就高兴得叫了起来。现在她能随意地同我玩各种游戏了。
十九
假如有人一定要我详细地讲述在我深夜远征失败后的一星期内我的心情变化,我会感到十分困难的。这是个古怪的暴冷暴热的大波动时期,心里乱得很。一些相互最抵触的情感、思想、猜疑、希望、欢乐和痛苦在这片混乱中旋风般地转动着,我害怕探察自己的内心世界,假如一个才十六岁的孩子能够这样做的话。我害怕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我只想赶快过完白天,而夜里我就睡觉了……少年不知忧愁的脾性帮了我的忙,我不想知道人家是不是爱我,也不愿承认人家并不爱我。我常避开父亲,可我无法避开齐娜依达……在她面前我像在火中燃烧一样……但我何必要知道我在什么样的火中燃烧和熔化,好在我觉得熔化得很舒服,燃烧得很快乐。我沉浸在各种感受之中,并随之起伏,受其左右,我自己欺骗着自己,我不再回忆往事,对我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也避而不见……这种苦恼大概不会持续很久……一声霹雳一下子就把一切结束了,也把我扔到了新的轨道上。
有一次我散步了相当长时间才回家吃午饭。当我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吃饭,父亲出去了,母亲身体不舒服,不想吃饭,待在卧室里,我感到很惊讶。从仆人们的脸色上我就猜到了,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了……我不敢问他们,但侍候我吃饭的年轻仆人菲里普是我的朋友,他是个狂热的诗歌爱好者,又是个弹奏吉他的能手,我就去向他打听。我从他口中得悉,在我父母之间有一回极其厉害的口角(就在女仆的屋子里每一句话也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的多半是法国话,女仆玛莎在一个巴黎的女裁缝那儿待过五年,她完全可以听懂)。我的母亲责备父亲不忠实,跟邻居的小姐打得火热。父亲开头为自己辩护,后来发火了,也说了些“好象是关于他们年龄”的刻薄话,母亲因此哭了起来。母亲还提到了期票的事,这张期票仿佛给了老公爵夫人。母亲说了些关于她和她的女儿的很难听的话,于是父亲对她进行了威吓。“这件不幸的事,”菲里普继续往下说,“是由一封匿名信引起的,但没人知道这信是谁写的。要不然,这件事怎么会暴露呢,又没有任何其他原因。”
“难道真有其事吗?”我费力地说出这一句话,同时我的手脚都发冷了,我心底里起了一阵颤栗。
菲里普意味深长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真有其事。这些事情是隐瞒不住的。这一次您父亲虽然非常小心,但是,比方说,他必须雇马车或做别的什么事情,没有仆人给他张罗也不行呀。”
我把菲里普打发走了,就倒在床上,我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悲观失望;我没有问自己,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又是怎样发生的;我不觉得奇怪,怎么我以前,怎么我这么久都没有猜到;我甚至不抱怨父亲……对于我所知道的这件事,我是无能为力的,因为这件事的突然暴露也把我毁了……一切都完了。我心灵里的所有花朵一下子全都被摘了下来,它们散落在我的周围,遭到践踏的厄运。
二十
第二天母亲宣布要搬回到城里去。早上父亲就到母亲的卧室里去了,并且跟她单独在一起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听见他对她谈了些什么,不过母亲不再哭了。她安静下来,吩咐仆人给她送早点,但她没有走出房间,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我记得,这天我整日无目的地踱来踱去,但没有到花园里去,也没有朝那间房瞥过一眼,可是傍晚时分我却成了一件咄咄怪事的见证人:我的父亲拉着马列夫斯基伯爵的胳膊穿过大厅,来到了前室,他当着一个仆人的面冷冷地对他说:“几天前,阁下在某人家里接到过逐客令,不过现在我不打算跟您进行一番解释性的谈话,可是我荣幸地通知您,假如您再上我这儿来,我就要把您从窗口里扔出去。我不喜欢您的笔迹。”伯爵低下了头,咬紧了牙关,缩紧了身子,溜走了。我们开始收拾行装搬回城里,我们在阿尔巴特有一所房子。父亲本人大概也已经不想再住在别墅里了;可是看来,他已经劝阻了母亲不再扩大事态。一切都悄悄她、不慌不忙地进行着。母亲甚至吩咐仆人去问候公爵夫人,向她表示歉意,说她由于身体不好,不去向她辞行了。我像狂人般地四处走着,我只有一个希望:让这一切尽快地结束。当时有一个念头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回着:她这位年轻的小姐怎么能——嗯,还是个公爵小姐呢——下决心这样做,既然她知道我父亲是个有妻室的人,她可以出嫁,哪怕,比方说,嫁给别洛夫佐罗夫?她指望什么呢?怎么不怕毁了自己的前程呢?我心想,是啊,这就是爱情嘛,这就是热烈的爱情,这就是无私的爱情……我记起了卢申的一句话:为别人而牺牲自己是快乐的。不知怎么的命运让我看见了一样白色的东西停留在厢房的一扇窗口上……“莫非这就是齐娜依达的脸?”我心想……这的确是她的脸。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不能不跟她告别一下就和她分手。我找了个适当的时机,到厢房里去了。公爵夫人在客厅里用她平日那种随随便便、不大客气的态度接待了我,向我问好。
“这是怎么回事,少爷,你们这么早就忙着搬回去?”她低声说,一边把鼻烟盒塞到鼻孔里去。
我瞅了她一下,心里觉得轻松了。菲里普说的期票这个词儿我听了很难过。她倒一点也不起疑心,至少我当时有这种感觉。齐娜依达从隔壁房间里出来了。她穿了一件玄色连衫裙,脸色惨白,关发披散着;她默默地抓住了我的手,拉着我走了。“我听到了您的声音,”她开腔了,“我立刻就走了出来,好狠心的孩子,您就那么轻易地离开我们啦?”
“我是来跟您告别的,公爵小姐,”我答道,“大概我们要永别了。您也许听说了,我们要搬回城里去。”
齐娜依达凝神地望了我一下。
“是啊,我听说了。谢谢您的光临。我已经认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我有什么对不起您的地方,请原谅。我有时使您很难堪,可我毕竟不是您所想象的那种人。”她掉转身去,靠在窗口上。
“真的,我可不是那种人。我知道我给您的印象很坏,您鄙视我。”
“我?”
“是的,您……您。”
“我?”我伤心地又说了一遍,在她那令人神往的、无法形容的魅力的影响下,我的心又像以前那样颤栗起来了。“我?
请您相信,齐娜依达?亚历山德罗夫娜,不管您做过什么,也不管您怎样使我难堪,我都会爱您的,崇拜您的。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倏地向我转过身来,大大地张开了两臂,抱住了我的头,紧紧地、热烈地吻我。老天知道,这一告别的长吻是针对谁的,可我已经饱尝了它的甜密,我知道这样的亲吻再不会有第二次了。“再见,再见,”我连声说……
她挣脱了身子就走了。我也离开了厢房。我无法表达我离去时的心情。我并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再会有这样的心情,可是如果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心情,那我就会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了。我们搬到城里了。我没能很快忘却过去,也没能立刻着手复习功课。我的创伤是慢慢地愈合的,不过说真的,我对父亲没有任何恶感。相反地,他在我的心目中似乎更高大了……让心理学家凭着他们的知识来解释这种矛盾心理吧。有一次,我在一条林荫道上走着,遇见了卢申,心里真有无法形容的高兴。我喜欢他那率直真诚的性格。而且就凭他在我心里唤起的回忆这一点,我觉得他是个可敬可亲的人。我向他奔了过去……“啊呀!”他低声说,皱了皱眉头。“是您哪,年轻人!让我瞧瞧您。您脸色仍然发黄,可是眼睛里毕竟没有以前那种邪气了。您看来象个大人了,不象一条看家狗。这很好。嗯,您怎么样?在埋头用功吗?我叹了一口气。我不愿扯谎,可我又不好意思说实话。
“喂,没有关系,”卢申继续往下说,“别害怕。最重要的是应该过正常的生活,别沉醉在迷恋中。否则,有什么好处呢?不管浪头把您卷到哪儿去,还不是一样糟。一个人哪怕站在石头上,也要靠自己的两只脚站得稳。我要咳嗽一下……可是别洛夫佐罗夫的情况您听说过吗?”
“怎么回事?没有听说过。”
“他杳无音讯,不知去向了。据说,他到高加索去了。年轻人,这对您倒是个教训。全部问题在于不会及时抽身,冲破罗网。您似乎顺利地脱身了。要当心,可别再自投罗网了。再见。”
“我不会陷进去了……”我心想。“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但是命中注定,我又一次见到了齐娜依达。
二十一
我父亲每天骑着马出去。他有一匹棕灰色带斑纹的英国良种马,脖子又长又细,腿也很长,它不知疲劳,生性凶猛。
大家管它叫爱列克特里克。除了父亲,谁也无法骑它。有一次父亲情绪很好地来到我跟前,他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他准备骑马出去,已经戴上了马刺。我请求他带我一起去。“那我们最好玩跳背游戏,”父亲回答我说,“否则你骑着自己那匹德国马,是跟不上我的。”
“我会跟上的,我也把马刺戴上。”
“嗯,那也好。”
我们出发了。我骑着一匹黑色长毛矮种马,四腿粗壮有力,跑得相当快。诚然,当爱列克特里克快速奔驰的时候,它就不得不拚命地赶了。可我毕竟没有落在后面。我没有见过像我父亲那样的骑手;他骑在马上显得那么英俊、那么潇洒、那么灵活,甚至连他的坐骑似乎也有这种感觉,并且,还以他为荣呢。我们跑过了所有的林荫道,来到了一片少女地①,还跳过了几道栅栏(开头我不敢跳过去,可是父亲瞧不起胆小的人,于是我不再害怕了),两次涉过莫斯科河,我还以我们要回家了,何况父亲说我的马累了,可他忽然掉转马头离开了我,折向克里米亚浅滩那边,并且沿着河岸疾驰而去。我在后面拚命地追赶他。当跑到了一个堆得很高的旧木料堆跟前时,他倏地从爱列克特里克的鞍子上跳了下来,叫我也下马,他把自己的马缰绳交给了我。要我在木料旁边等他,而他自己却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我牵着两匹马,沿着河岸走来走去,嘴里骂着爱列克特里克。它一边走,一边不时地遥晃脑袋,抖动着身子,喷着鼻息,尖声嘶叫:等到我站住了,它就用蹄子轮流地刨土,还咬那匹德国马的脖子,刺耳地嘶鸣着,总之,它处处显示自己是一匹被惯坏了的pursang①。父亲还没有回来。河面上冒出一股令人难受的潮气;天空中悄悄地下起了#?飨赣辏在那些我感到非常厌恶的、笨重的?木料上面出现了许多小黑点(我在那些木料旁边走来走去,好多次了)。我烦躁不安,可是父亲还没有回来。一个芬兰族岗警,浑身也是灰朴朴的、头上戴着一顶样子像瓦罐似的很大的旧高筒军帽,手持一根长柄戟(我心想:莫斯科河河岸上为什么要设岗!),走到我身边来了,他把那张老太婆似的、满是皱纹的脸朝着我,低声说道:“少爷,您牵着两匹马在这儿干什么?让我来替您牵着吧。”
我没有答理他;他向我讨烟抽。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再说,我也等得不耐烦了),我朝父亲行进的方向走了几步;后来我穿过那条小巷,走到尽头,在拐角上转了一个弯,就站住了。我父亲背对着我站在街上一座小木屋的一扇打开的窗子跟前,离我约莫有四十步远,他把胸部靠在窗台上。在那座小房子里坐着一个穿黑色连衫裙的女人,半个身子给窗帘遮住了。她正在跟父亲谈话,这个女人就是齐娜依达。我愣住了。说真的,这件事我怎么也没有料到。我第一步就打算逃开。“父亲会回过头来的,”我心想,“那我就糟了……”可是一种古怪的情感,一种比好奇心更强烈,甚至比妒忌、比恐惧强烈的情感,阻止了我。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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