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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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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液常常会沸腾起来。“您为什么要接待马列夫斯基先生呢?”有一次我问她。
  “他有一撮那么漂亮的小胡子,”她答道。“这方面您当然不会懂得的。”
  “您是不是以为我爱他,”另一次她对我说。“不;我不会爱上一个我瞧不起的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使我屈服的人……,但愿我不要遇到这样的人,感谢上帝!不要让我捏在别人的手心里,千万不能!”“那么,您永远不恋爱了吗?”
  “可是您呢?难道我不爱您吗?”她说完,就用手套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鼻子。
  不错,齐娜依达经常拿我开心。三星期来,我每天都见到她——跟我什么把戏没玩过!她难得上我们那儿去,对此我并不觉得遗憾,因为一到我们家里她就变成小姐,变成公爵千金了,所以我见了她也很拘束。此外,我害怕在妈妈面前露出马脚;她很不喜欢齐娜依达,总是怀着敌意注视着我们。父亲我倒不那么害怕:他好像并不注意我,很少跟她交谈,不过不知怎么的他们谈得很巧妙,而且意味深长。我不再做功课,也不再看书了,我甚至不到附近地方去散步骑马了。我像一只被缚住了脚的甲虫,常常在那间我所喜爱的小厢房周围转来转去:我似乎要永远待在那儿……但这是不可能的,母亲常常埋怨我,齐娜依达本人有时也把我撵了出来。于是我就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或者到花园的尽头去,爬到一间已废弃不用,但还完整无缺的高高的石砌暖花房上面,两腿搭拉在临街的墙上。我一连坐上几个钟头,望着,望着,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在我身旁,一群白蝴蝶在尘封的荨麻上而懒洋洋地飞来飞去;一只活泼的麻雀飞落在不远的一块半毁坏的红砖上生气地叽叽喳喳直叫,还不停地扭动身子,舒展着尾巴;那些对我还有疑虑的乌鸦高高地栖息在一株桦树的光秃秃的树稍上,偶尔呱呱地叫几声。阳光与风悄悄地在桦树的稀疏的枝间闪烁、嬉戏;有时飘来了顿河修道院①那平静而凄凉的钟声——可我坐着、望着、听着,全身充满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这里面蕴涵着一切:悲伤,欢乐,对未来的预感,愿望,以及对生活的恐惧。可我当时对此一点不理解,我也无法对我心中的一切骚动,安个名称——或者就用一个名字——齐娜依达——来称呼一切更为合适吧。可是齐娜依达老是耍我,就像猫儿捉弄老鼠一样。她一会儿向我卖弄风情,于是我神魂颠倒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把我推开了,我却不敢去接近她,也不敢对她瞥上一眼。我记得,她一连几天对我很冷淡;我胆怯极了,畏畏缩缩地往他们的厢房跑去,尽力设法待在老公爵夫人身边,尽管这时候老公爵夫人在破口大骂,在叫嚷着什么:她那些期票官司进行得很不顺利,她已经和警察分局长解释过两次了。有一次在花园里我经过那道熟悉的栅栏时,见到了齐娜依达:她用两臂支撑着坐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我本想悄悄地走开,可她忽然抬起头来,向我做了个命令的手势。我呆在原地不动了:我开头不懂她的意思。她又做了个招呼我的手势。我立即跳过栅栏,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去了;可她用目光阻止了我,向我指了指离她有两步路的一条小径。我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在小径的边上跪下了。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表情是那么痛苦和悲伤,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显得那么疲惫不堪,为此我的心揪紧了,我不由得嘟哝了一句:“您怎么啦?”
  齐娜依达伸出了一只手,拔了一根草,把它咬了一下扔掉了,扔得稍远些。
  “您非常爱我吗?”她终于问我。“真的吗?”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可我又何必回答呢?
  “真的,”她又说了一遍,依然像刚才那样望着我。“是这样。同样的眼睛,”她补了一句,沉思起来了,并用双手捂住了脸。“一切都让我厌烦,”她低声说,“真想到天涯海角去,这我可受不了,对付不了…我的前途如何呢!咳,我很痛苦……天哪,多么痛苦啊!”“为什么?”我怯生生地问。
  齐娜依达没有回答我,只耸了耸肩。我还是双膝跪在那里,神色非常忧郁地望着她,她的每一句话就这样铭记在我的心里了。这会儿我觉得,只要她不再伤心,我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望着她——虽然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觉得痛苦,但我仍然活灵活现地想象得出:她忽然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悲伤就往花园里走去,接着仿佛被镰刀割下似的倒在地上了。四周很明亮,而且苍翠欲滴;风在树叶间沙沙作响,偶尔摇曳着齐娜依达头顶上那株木莓的长长的枝条,鸽子不知在什么地方咕咕地叫着,蜜蜂发出嗡嗡的声音,在那稀疏的草地上低低地飞来飞去,我们的上方是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碧空,可我却那么忧伤……“给我朗诵些诗歌吧,”齐娜依达低声说,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身体。“我喜欢听您念诗。朗诵起来像在唱歌,不过这没关系,这是因为您还年轻。请您给我朗诵《在格鲁吉亚的山冈上》①,不过您先坐下。”我坐下了,朗诵了《在格鲁吉亚的山冈上》。
  “它不可能不爱,”齐娜依达把这句诗也念了一遍。“这就是诗的妙处:诗能把不存在的事物告诉我们,它不仅比现有的更美,甚至更符合实情……它不可能不爱——心里想不爱,但不可能!”她又沉默,全身蓦地抖动了一下,站了起来。“咱们走吧。马依达诺夫坐在我母亲那儿呢;他给我带来了自己所作的一首长诗,可我却把他扔在那儿。他现在也很伤心……有什么办法呢!您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过别生我的气!”齐娜依达急忙握了一下我的手,随即往前跑了。我们回到了厢房。马依达诺夫就把他刚出版的诗集《凶手》朗诵给我们听,可我并没有听他朗诵。拖长着声调大叫大喊地朗诵着自己的那韵脚的抑扬格诗——诗韵像小铃铛的声音响亮而毫无意义地更替着,而我一直望着齐娜依达,一个劲儿地想要了解她最后几句话的含义。也许,莫非有个神秘的情敌
  出乎意外地征服了你?——
  马依达诺夫忽然用鼻音大声朗诵着——我的目光和齐娜依达的目光碰上了。她埋下了眼睛,两颊绯红。我看到她脸红了,又惊又怕,浑身发冷。我为她早就醋劲儿大发,但只是在这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才闪过她已堕入情网的念头:“天哪!她有意中人了!”
   
十
  
  从那以后,我真正的苦恼就开始了。我绞尽了脑汁,反复思索,并且坚持不懈地,不过尽可能不露声色地暗中注视着齐娜依达。她变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她经常独自去散步,而且散步的时间很长。有时她不出来见客,整整几个小时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以前她可没有这样的习惯。我忽然变得,或者我自以为变得目光异常锐利了。“是不是他呢?或者是他吧?”我常常自问,心神不宁地想着,从她的一个爱慕者猜疑到另一个爱慕者。我暗暗地觉得,马列夫斯基伯爵(虽然我为齐娜依达而羞于承认这一点)比其他人更危险。我的观察力太差,连鼻尖以外的事都看不见,虽说不露声色,大概也瞒不过任何人,至少卢申医生不久就把我看透了。不过他最近也变了:他消瘦了,还是那样常常发笑,但不知怎么的笑声更低沉了,更带恶意了,更短促了;他不由自主地、神经质地爱发脾气了,以前那种轻松有嘲讽和假装的粗俗已不见影踪。“年轻人,您怎么常常上这儿来,”有一次只有我们俩待在扎谢金家的客厅里的时候,他对我说。(公爵小姐散步去了,还没有回来,公爵夫人的叫嚷声在顶楼上嚷了起来:她在骂女仆。)“您应该念书,用功才对——现在您还年轻,可是现在您干些什么呀?”“您又不可能知道我在家里是不是用功,”我不以为然地答道,态度有点傲慢,但神情还是有点儿慌乱的。
  “这算什么用功呀!您心里想的可不是功课。嗯,我不跟您争论……在您这样的年纪,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您的选择得不恰当。难道您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家庭?”“我不懂您的意思,”我说道。
  “您不懂吗?那么您会更倒霉,我认为我有责任提醒您。
  我们这些老光棍上这儿来还没有什么: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我们都是久经锻炼的人,不会被任何情况吓倒,可您的皮肉还嫩;这儿的空气对您是有害的——请相信我的话;您会被传染的。”“怎么会这样呢?”
  “就是这样。难道您现在是健康的吗?难道您是处在正常的状态中吗?难道您现在所感觉到的一切对您有利,有好处吗?”
  “我感觉到什么啦?”我问道,可我心里明白,这位医生的话是对的。
  “哎呀,年轻人,年轻人,”医生继续往下说,他带着这样一种神态,仿佛在这两句话里蕴涵着对我的极大侮辱,“您哪能耍滑头?谢天谢地,要知道您心里想的事就全在您脸上表露出来了。不过,没有什么用!倘若(医生咬紧了牙关)……倘若我不是这样的怪人,那我自己也就不会上这儿来了。只是我觉得纳闷:您很聪明,怎么看不出您周围所发生的事呢?”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接着他的话说,并且全神贯注,警惕起来。
  医生带着一副嘲笑而又惋惜的神气瞥了我一下。
  “我到底也是个好人,”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把这话告诉他是非常必要的。总之,”他提高了嗓门补了一句,:“我再对您说一遍:这里的空气对您是不适宜的。您觉得在这儿很开心,但乌烟瘴气什么都有!暖花房里虽然也香气扑鼻,令人陶醉,但那儿是不能住人的,唉!听我说,还是重新去读卡达诺夫的教科书吧!”公爵夫人走进来了,向医生诉说起牙痛之苦。接着齐娜依达也来了。
  “您看,”公爵夫人补充说,“医生先生,您要骂她一顿。
  她整天喝冰水——她的身体很弱,这对她的健康难道有好处吗?”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卢申问道。
  “这会出什么事吗?”
  “出什么事?您会受凉,还会死去。”
  “确实吗?难道真会这样?那又怎么样呢——活该呗。”
  “原来这样,”医生埋怨地说了一句。
  公爵夫人走出去了。
  “原来这样,”齐娜依达也说了一遍。“难道活着就这么开心吗?请瞧瞧四周……怎么——很好吗?或许您以为我连这一点都不懂,也觉察不出来?我感到喝冰水很舒服,您可以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为图一时快乐而拿我的生命去冒险是不值得的,——可我已经没有幸福可言了。”“可不是,”卢申说,“任性和自以为是——这两个词儿是对您的一个总结:这两个词儿充分表达了您的全部性格。”
  齐娜依达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您的意见过时了,亲爱的医生。您的观察力太差——您落后了。请您戴上眼镜吧。现在我哪里顾得上任性呢;我愚弄你们,也愚弄我自己……那是非常快乐的吗!——至于说到自以为是……monsieur沃尔杰马尔,”齐娜依达忽然补充说,并跺了一下小脚,别装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可受不了人家对我的怜悯。”她倏地走开了。“这里的空气对您是有害的,有害的,年轻人,”卢申又一次对我说。
   
十一
 
  那天傍晚,常客们都聚集在扎谢金家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话题转到马依达诺夫的长诗上去了;齐娜依达真诚地称赞这首诗。
  “不过,您可知道,”她对他说,“假如我是个诗人,我会采用别的题材的。也许,这一切都是胡言乱语,有时我的头脑里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念头,尤其是天亮前,我睡不着的时候,那时天空开始呈现出粉红色和灰白色。我就会,比方说……你们不会嘲笑我吧?”“不!不会的!”我们都异口同声地扬声叫道。
  “我就会描写,”她继续往下说,把两手交叉在胸前,眼睛凝视着一边,“一群妙龄少女夜里乘坐一艘大船,在静静的河面上行驶着。月色皎洁,她们也都穿着白色衣服,头戴白色花冠,唱着歌曲,听我说,好象唱着赞美一类的歌曲。”“我懂,我懂,请继续往下说吧,”马依达诺夫仿佛已经沉入幻想似的,意味深长地低声说。
  “忽然——岸上起了一片喧闹声和欢笑声,出现了火把,飘来了咚咚鼓声……一群酒神的女祭司们①奔跑着,又唱歌,又喊叫。描写景色可是您的事了,诗人先生……不过,我倒很想把火把描绘成红色,冒着浓烟,让女祭司们的眼睛在花冠下面闪闪发光,而花冠应当是深色的。可您也不要忘记虎皮和酒杯,还有黄金,好多好多的黄金。”“黄金应该放在哪儿呢?”马依达诺夫问道,一边把他那平直的头发朝后甩去,还张了张鼻孔。
  “放在哪儿吗?在她们的肩上、胳膊上和脚上,哪儿都行。
  据说,古代妇女的踝骨上都戴着金脚环。女祭司们招呼船上的姑娘到她们那儿去。姑娘们不再唱赞美诗了,她们无法再唱下去,但少女们一动也不动:大家顺流往岸边驶去。这时她们之中有个姑娘突然间悄悄地站起来……这可要好好地描写一番:她怎样在月光下悄悄地站起来,她的女伴们又怎样地吃惊……她跨过了船舷,女祭司们把她团团围住了,迅速地把她拉进黑夜里,拉到黑暗中去了……这儿您可要想象一下那缭绕的烟雾,以及一片混乱的情景。此刻,只听见女伴们的尖叫声,她的花冠还留在岸上。”齐娜依达不作声。(啊!她堕入了情网了!”我又想道。)
  “只有这些吗?”马依达诺夫问道。
  “只有这些,”她答道。
  “这不能成为一首完整的长诗的题材,”他俨然说,“不过我可以借用您的构思来写一首抒情诗。”
  “浪漫主义的?”马列夫斯基问道;。
  “当然是浪漫主义的,用拜伦诗体来写。”
  “依我看,雨果比拜伦强,”年轻的伯爵随口说道,“而且写得更有趣味。”
  “雨果是第一流的小说家,”马依达诺夫表示了异议,“我的朋友东柯什耶夫,在他的西班牙文长篇小说《ELTrovador》①里……”“啊,这就是那本问号都颠倒的书吗?”齐娜依达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
  “是的。这是西班牙人的习惯嘛。我想说东柯什耶夫……”“嘿!你们又争论起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来了,”齐娜依达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头,“还不如让我们来玩玩……”“玩方特游戏吗?”卢申接她的话说。“不,方特游戏玩腻了;来玩比喻吧。(这是齐娜依达本人想出来的一种游戏:先说出一件东西,然后每个人竭力用另一件东西与之相比,谁比喻得最恰当,谁获得奖。)她走到窗子跟前去了。太阳刚沉下;天空中高高地飘浮着长长的嫣红的云彩。
  “这些云彩像什么?”齐娜依达问道,没待到我们回答,她就说道:“我认为它们像克娄巴特拉①去迎接安东尼②的一艘金船上的朱帆。马依达诺夫您可记得,不久前您给我讲过这个故事?”我们大家都像《汉姆莱特》里的波洛涅斯③,都认为这些云彩正和这些朱帆一模一样,还认为我们谁也没有找到最恰当的比喻。
  “当时安东尼有多大年纪?”齐娜依达问道。
  “大概是年轻人吧,”马列夫斯基说道。
  “对,是个年轻人,”马依达诺夫肯定地证实说。
  “请原谅,”卢申扬声叫道,“他已经四十开外了。”
  “四十开外了,”齐娜依达也说了一遍,目光倏地向他扫了一下。
  我不久就回家了。“她堕入情网了,”我不由自主地低声说。“可是她爱上了谁呢。”
   
十二
  
  几天过去了。齐娜依达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叫人不可思议。有一次我去找她,看见她坐在一张藤椅上,头紧靠着桌子的尖角。她身子挺得笔直……满面泪痕。“啊!是您!”她的脸上挂着冷酷的微笑,说道。“请到这儿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忽然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拧了起来。
  “好痛啊!”我终于说道。
  “啊!好痛!可我不觉得痛吗?不觉得痛吗?”她连声说。
  “哎哟,”看见我的一小绺头发被她扯下来了,她忽然扬声叫道。“我干了些什么呀?可怜的monsieur沃尔杰马尔。”她小心翼翼地把扯下的头发弄直,绕在一个指尖上,把它缠成一个戒指。“我要把您的头发藏在我的颈饰里,挂在脖子上,”她说,眼睛里闪着泪花。:“这也许会使您稍微得到些安慰……可是现在再见啦。”
  我回家了,在家里碰上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母亲劝导着父亲:她正为某件事在责备他,可是他跟往常一样,冷冷地,但有礼貌地避不作答,不久就走开了。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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