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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风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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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晚年回忆一生说:“我曾哭过两次,一次在曹州,系由学生不听话所致;另一次是陈铭枢出卖了李济深,使李被蒋介石软禁汤山温泉一段时间,我觉得太不应该,曾大哭一场。”
特别令人感动的是“一部字典”的往事。
“文革”中,红卫兵抄家。“一声令下,把我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在清朝三代为官购置的书籍和字画,统统堆到院里付之一炬。”“红卫兵自搬自烧,还围着火堆呼口号,我都没有吭声。我甚至想到,如真的是这一场不可理解的‘革命’需要,把这些古董玩意烧掉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当红卫兵们抱出两本大部头洋装书《辞源》和《辞海》时,我出来劝阻了。”求情当然没有用,“我站在一旁,心中十分难过”,因为那书是跟随梁漱溟多年的席潮杰的###徐昌玉,为表惜别之情将席生前用的辞书送给他做纪念的,在梁漱溟的心中有特殊的价值。
对于金钱,梁漱溟看得淡而又淡。
20年代在北平,梁漱溟讲演《人心与人生》,要收点费,听者每人一元。这个点子是梁漱溟自己想的。他认为收一点费的目的“是真想让人来听,或因花过钱而注意听,否则不免有人随便入座并不真有兴趣听”。但他又恐怕有的学生没钱,说没有钱者可以写信给他,他可送上一张听讲券。一个叫唐君毅的学生,“受到一种精神的威胁没敢去听”。某天晚上,唐君毅收到梁漱溟托别人带给他的五元钱。因为梁怀疑唐是没钱才没去听的,当事者唐君毅晚年回忆此事终觉“感愧与并”。
梁漱溟好布施。经常接济一些难中的朋友、晚辈。解放初期他每月三百元工资,只留百元左右家用,其余都济助一些因冤假错案而生活无助的友人。他的思维方式很独特,送的钱不要还,但借他的钱必须要还。一位友人忘记归还,他竟索债。他的观点是“可以与,可以不与,与伤惠”。梁提醒已摆脱困境者还借款,目的是给另一些仍在困苦中的友人雪中送炭。
40年代在重庆北碚办学,经济困难,为维持学校费用,梁漱溟把夫人的结婚戒指都变卖了。在香港办《光明报》,他是社长,萨空了是经理,他给自己定的工资是月薪一百元,给萨空了定的却是二百元。因他生活节俭,独自在港,花销小;而萨空了全家在港,负担重,梁又把自己一百元工资的一半贴给萨空了。
友事(2)
写梁漱溟的友人,政坛首当要提的是毛泽东,学界要写的是冯友兰,还有那个军阀韩复榘。
“我和毛泽东本是老朋友,相互间比较熟悉,见面时无话不谈,有时发生抬杠,他批评我不对,我要他有雅量,不要拒谏饰非……” 10
梁漱溟那场“要雅量”酿成“廷争面折”的悲哀往事,世人皆知,毋须复述。梁说他与毛是老朋友,倒真非攀龙附凤。梁漱溟的堂兄梁焕奎生于湖南湘潭,早年供职于湖南省学务处,与毛的岳父杨怀中交情不浅。梁焕奎曾保荐杨怀中留日,又同渡日本。而梁漱溟的另一族兄梁焕均又是杨怀中的学生。1918年后,梁焕奎就住在北京梁漱溟的家中。时杨怀中到北大任教,与梁焕奎过从较密,绝非泛泛之交。1918年毛泽东到北京住在杨怀中家里。1917年梁漱溟已拥北大教席,与杨怀中是同事、忘年交。梁漱溟常叩访杨怀中讨教哲学问题,寓寄杨家的毛泽东常为其开门,点头相识,却不互通姓名。毛泽东后由杨推荐在北大图书馆当月薪八块大洋的管理员。后来,毛泽东在湖南发起的“驱张(敬尧)运动”曾得到梁氏兄弟的支持。不久杨怀中病故,家境窘迫,友人解囊相助,梁漱溟便是其中一员。而承办杨怀中丧事的就是毛泽东……11
再以后,梁漱溟1938年访问延安,半个月中毛泽东与他长谈八次,有两次竟通宵达旦,所以毛泽东后来公开宣称,“我同梁漱溟比较熟”。
毛、梁同庚。梁长毛两个月。
即令在“廷争面折”之后,梁漱溟始终把毛泽东当作朋友。1972年12月26 日毛泽东生日,梁漱溟把尚未出版的《中国——理性之国》手抄书稿送到中南海作为贺毛泽东生日寿礼。12九十四岁的梁漱溟在追忆当年那场论争时检点自己说: “当时是我的态度不好,讲话不分场合,使他很为难,我更不应该伤了他的感情,这是我的不对。他的话有些与事实不太相合,正像我的发言也有与事实不符之处,这些都是难免的,可理解的,没有什么。他们故去十年了,我感到深深地寂寞。” 13这儿的“他们”显然包括周恩来。
至于周恩来,梁漱溟“不计前嫌”,不介意当年说他想“升官发财”、“一贯反动”什么的。他认为周的“人品很高”,自己“不会因为发生一件事情而改变对周的认识”。一直认为周“是天生的第二把手”,并设身处地地想,周在那个会上只能与毛保持一致。
梁漱溟长冯友兰两岁。
他们本有“师生之谊”。据冯自述:1918年他在北大哲学系读三年级时,梁曾授其印度哲学课。1921年梁出版《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在美留学的冯得知此书出版“心中惊喜,渴欲一读”。读后致梁一通三千字的长函,谈感想(实际上是书评),并直率地提出“不能赞同之点”。梁漱溟将此信收藏了六十年,聊见他们的诤友情深。后冯也成为卓有建树的学者,两人交往不断。1971年岁末,梁回忆感慨五十多年前北大哲学系故旧多已凋谢,致冯信云:“难得吾二人还在北京,相距尺咫,岂不可一谈耶?”冯请梁到他家中做客,相见甚欢。饭后握别时冯还颂《论语》:“发奋忘食,乐已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以抒情怀。转至1973 年,冯发表“批孔”文章,梁不以为然。在致友人的书信中直言:“他批孔而谄媚江青,我责叱之。”显示一种诤友精神。1985年,冯九十华诞设家宴,冯女宗璞禀父之意电话请梁光临。梁断言拒绝。但即复信说明拒宴理由:“只因足下曾谄媚江青,故我不愿参加寿筵。”14磊落大方。冯接信并无愠色,倒觉这种直言,是很难得的。遂命女宗璞寄《三松堂自序》,并信云:“如蒙阅览,观过知仁,有所谅解,则当趋谒,面聆教益,欢若平生,乃可贵耳。”“来书直率坦白,甚为感动,以为虽古之遗直不能过也,故亦不自隐其胸臆耳。”并期冀“实欲有一欢若平生之会,以为彼此暮年之一乐”。15梁接到信后,随即阅读,不顾腰病卧床,仍用三四天时间,坚持将书读完。梁见老友在书中意识到“应该实事求是,不应该哗众取宠。写文章只能写我实际见到的,说话只能说我真想说的”,如果这样, “就不会犯批林批孔时期所犯的那种错误”了。冯的自我剖析,使梁改变了对冯的态度,谅解了,“由拒不赴宴,变为表示‘甚愿把握面谈’”。遂复函拟往冯寓。冯执意甚诚,由女宗璞陪同于1985年12月24日趋赴梁府相聚。这是梁、冯最后一次晤面,“始终未提批林批孔的事”,又未就“谄媚江青”之事“发表任何意见”。会见时,梁宽容地听了晚辈宗璞一番“童言无忌”的插话。宗璞慨叹“我们习惯于责备某个人,为什么不研究一下中国知识分子所处的地位,尤其是解放后的地位”。“中国知识分子既无独立的地位,更无独立的人格,真是最深刻的悲哀!”16梁最后以己著《人心与人生》相赠,亲题“芝生老同学指正,一九八五年著者奉赠”。
友事(3)
特别应当指出的是,梁漱溟晚年在与他人的谈话中,多次提及冯友兰等旧雨,特别关心冯的眼疾,淡淡中透出怀旧的情结。冯友兰并不因梁当年的直言批评而心存芥蒂,而是以友情为重,在梁去世后,撰文悼念,颂扬梁“敢于犯颜直谏”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美德。
冯友兰送的挽联是:
钩玄决疑,百年尽瘁,以发扬儒学为己任;
廷争面折,一代直声,为同情农夫而直言。
从上述梁、冯二人的“不快”始,到“为玉帛”止,可知双方都是有理、有礼、有节、有度的,不像有些媒体的夸大其词。
最初《梁漱溟问答录》面世,影响甚大。或因这种问答的形式,让人误以为 “答”是一丝不苟的“实录”,也或因执笔者对问题的描述有失误、措辞不当,有意或无意地拉大了梁、冯两人间的距离。冯友兰之女宗璞立即写了《对〈梁漱溟问答录〉中一段记述的订正》以正视听。“问答录”的作者并没提出异议。十二年后梁漱溟长子梁培宽又写《冯友兰先生与先父梁漱溟交往二三事》坦言“问答录” 确有“失误与缺陷”。17无法倾听三方声音的读者,不免产生困惑。鉴此笔者饶舌一番,力求客观地复述一下事情的始末。
梁漱溟与军阀韩复榘的交情不薄。
韩原是冯玉祥的旧部,当过冯的“司书生”。因韩念过私塾,读过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又善战,深得冯玉祥的重用。冯治军甚严,韩某次不服军令,冯当众训斥,令其滚,并罚跪于会场外墙根下。散会后,冯怒气未消,又给他一耳光,才说:“起来吧!”韩复榘一气之下带领部属开往山东。恰冯玉祥正与蒋介石混战,蒋介石乘机立即任命韩为山东省主席,统治山东八年。
梁、韩相识早在1922年,梁漱溟应冯玉祥之邀,在北京南苑给冯的官佐讲儒家哲学,当时韩复榘是营长官衔,由这次听讲学认识了梁漱溟。后韩任河南省、山东省政府主席,恰梁在此两地搞乡村建设试验重逢。韩为梁的乡村建设试验提供了诸多方便。
韩复榘后来在抗战之初不战而逃。蒋介石为杀一儆百或剪除异己杀了韩复榘。梁漱溟谈对韩的印象时,称他读过孔孟的书,并非完全是一介武夫。
此外,梁漱溟对梁启超向为敬重。然在纪念梁启超的一文中不独表彰他的功德,还评判他在政治上的得失;梁又与熊十力交谊亦深,在追忆熊的文章中亦“指摘”其著述有粗疏和错失的弊端。梁认为“学术天下之公器,忠于学术即吾所以忠于先生”,以为只有此举才不负四十年的交谊。
梁漱溟就是这样的一个“怪人”。他的这种处友方式,他的迂阔与率直在同辈学人中大概是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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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事(1)
仁者寿。
1988年6月23日,梁漱溟的人生大幕垂下。享年九十有五。在近百年人生舞台上,他饰过主角,演过配角,跑过龙套。辉煌也罢,暗淡也罢,与世人一样,都是历史中匆匆过客。所幸者他以长寿之资,在朋辈友人中最后一个把笑声留给观众。
他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累了,我要休息!”
对于死,他早参悟已透。他认为佛家对生命的态度是“不求生,不求死”,顺其自然。他于1988年4月底因病入院,儿孙昼夜轮流陪床伺候左右。5月他还接受一台湾记者的采访,只说:“注意中国传统文化,顺应时代潮流。”此可视为他的遗言。5月11日他把长子培宽呼之床侧,示意有话要说。培宽备好纸笔。他说: “人的寿命有限度。大夫说医生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的命已经完了,寿数就这样了。有时候吃点药,吃点合口味的东西,就可以了,不必延长寿命。”培宽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只坦然地说:“火化。”
梁去世后,例行的追悼会是要开的。中央统战部为梁漱溟起草一份《生平》。关于1953年一事第一稿中写道:“受到不实事求是的批判。”家属认可。可在修改稿中莫名其妙地被改为:“受到批评。”“第二稿和第一稿的区别在于,第一稿隐含梁漱溟不曾反对过渡时期总路线之意和因此而受到不恰的批评之意。但后来这两点意见被去掉,即恢复当年的提法。”本来统战部以尽快送印刷厂打印为由不让家属看修改稿。经家属再三要求,才让过目。家属在电话中向拟稿人表示反对:“如不改为第一稿中的表述,家属将不出席次日(7月7日)的遗体告别式。”统战部不得已,约请梁氏兄弟去面谈。梁氏兄弟表示,文字如何表述,以事实为准。当年明明是“批判”,《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批判梁漱溟的反动思想》,现在为何将“批判”改为“批评”,令人费解。对方无言以对,只反复重复劝其“希望以大局为重”、“明日家属务必出席遗体告别式”一类的话。家属据理以争,不肯让步。家属不在乎评价如何,只要合乎事实就行。梁漱溟生前概不接受说他反对总路线,子女们就不能替他接受。商谈从大会议室改到小会议室,由中午拖到开晚饭。相持不下。统战部请来民建的孙起孟先生、民盟的叶笃义先生从中转圜。两位先生感到此事棘手,觉得家属持之有理。一说:“原来第一稿不是挺好吗?”一用“晓以大义”劝说。又陷入僵局。双方的心理底线是:干脆将这一段不写入“生平”。但双方谁也不肯先表态。最后由孙起孟提出。家属也通情,即作附和。统战部的同志不敢表态,说待请示。云暂且休会,吃饭,准备晚饭后再谈。出门时适遇统战部部长阎明复同志外出归来。阎明复听完双方意见后表态:梁漱溟先生生平的稿子,本来不是统战部所能写的,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说:“那就不写这一段吧。”因此,1988年7月8日,新华社播发,刊在《人民日报》的“生平”中留下了1953年那段“空白”,文章的标题是《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梁漱溟走完百年人生旅程》。
梁漱溟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医院告别大厅。
灵堂入口大门上悬挂的挽联是:
百年沧桑,救国救民;
千秋功罪,后人评说。
横批“中国的脊梁”。
这副挽联是梁培宽次子梁钦宁草拟的。培宽本人正忙于父亲身后事不知情。梁钦宁张贴时,工作人员阻止,但他执意坚持。大概怕在灵堂上闹起来影响不好,工作人员只好作罢。19
据《人民日报》载,前往吊唁出席遗体告别仪式的有李先念、阎明复、刘澜涛、习仲勋等四百余人。###、万里、李先念、彭真、邓颖超等送了花圈。
《人民日报》刊发“梁漱溟遗体告别仪式在京举行”的标题是《一代宗师诲人不倦,一生磊落宁折不弯》。
梁漱溟的骨灰安放在北京八宝山。后应山东邹平(梁1931年在此创建乡村建设研究院)的要求,家属同意将部分骨灰葬于邹平,并建碑林。墓碑由赵朴初题写。后费孝通、启功、吴祖光等文化名人相继为梁漱溟邹平墓地碑林题词。继之,梁漱溟的桑梓广西桂林提出同样要求,家属应允,又将梁漱溟存于八宝山的另一部分骨灰迁葬至桂林穿山公园。
身后事(2)
注 释:
1 郭齐勇:《独立独行,一代直声》,转引自《梁漱溟先生纪念文集》,中国工人出版社,2003年
第二版。
2 叶笃义:《哀悼梁漱溟先生》,《群言》,1988年9月7日。
3 郑直淑:《梁漱溟受批公案揭底》,《文汇报》,1988年1月24日。
4 5 汪东林:《梁漱溟问答录》,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6 7 梁培恕:《梁漱溟传》,###出版社,2001年版。
8 曾敏之:《记梁漱溟先生》,香港《文汇报》,1988年6月26日。
9 章德良:《天下谁人不识君——访梁漱溟》,《杂家》,1987年1月号。
10 11 汪东林:《梁漱溟与毛泽东》,湖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12 袁鸿寿:《仲尼燕居——悼念梁漱溟先生》,中国工人出版社,2003年7月版第二版。
13 任华、驰方:《风号大树中天立——梁漱溟先生访问记》,转引自《百年国士》,中国文联出版
公司,1999年版。
14 同4。
15 16 宗璞:《对〈梁漱溟问答录〉中一段记述的订正》,《光明日报》,1989年3月21日。
17 梁培宽:《冯友兰先生与先父梁漱溟交往二三事》,《博览群书》,2002年9月号。
18《梁漱溟自传》,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19 据笔者对梁培宽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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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乱点鸳鸯谱(1)
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故事世人皆知,笔者最近读到台湾版《不容青史尽成灰》(刘绍唐著)一书,内有一篇名为《从蒋复璁之逝谈到徐志摩的感情世界》,涉及徐志摩的“阴错阳差”拿错信的往事,煞是令人品味。
蒋复璁(1898—1990),浙江海宁人,字慰堂,蒋百里之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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