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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舌呐喊的夜晚-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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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察医是个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男人,和大杉常打照面,对自己的主张几乎从来不退让,警方向来对他敬而远之。
  看到这名监察医现在居然成了闷葫芦,和助手并肩退到墙边,大杉不禁有点吃惊。若是平常的他,对于打扰工作的人可不会这么宽容,这名监察医的做法一向是纵使面对死者家属也绝不违反规定。
  监察医看着仓木的眼中隐隐带着近似恐惧的不安,这必然是仓木让对方有如此反应。但从大杉站的位置看不见仓木的表情。
  室内流淌着令人悚然的寂静。只见仓木的脑袋前倾,定睛凝视着解剖台上碎裂的遗体。
  大杉冒出冷汗,猛然握紧手帕。仓木文风不动,依旧一径凝视。
  然后大杉才发现仓木垂在两侧的双手正静静地时而握紧时而松开。当他握紧拳头时,两手手肘便微微颤抖,松开时手指则锐利地划破空气。仓木就这么不停重复着。
  大杉仿佛被催眠般出神望着他的动作,这时仓木突然向前跨出一步,令大杉惊愕抬眼。
  只见仓木从解剖台上拿起某样东西,高举着摆出对光审视的动作。监察医皱着眉头张开嘴,但最后只是咳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大杉从后方探头一看,仓木拿在手上的是遗体断裂的手腕。
  良久,仓木终于把手腕归回原位,退后一步。
  “没错,是内人。”他以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对着空气说话之后,刹那间停了一下,便猛然转身笔直朝门口走去,穿过慌忙往一旁闪的大杉身边,就这么走出了解剖室。
  大杉连忙对监察医行个礼,尾随仓木身后追去。
  仓木站在长椅前凝望着墙壁。大杉骤然感到脚步沉重,不禁放慢步伐。
  “抱歉……”
  这次的事还请……,大杉本想这样继续说下去,却又把话吞回去。他被仓木冷然的目光压倒,直觉自己如果说出“节哀顺变”这种陈腔滥调一定会挨白眼。
  仓木形式化地微微鞠个躬,立刻用强硬的语气主动开口。“搜查的进展如何?”
  “还很难说。目前正在清查笕俊三——也就是本案肇事者背后的关系与弄到炸弹的管道。我想迟早会借重公安的力量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并肩在长椅坐下。仓木开口说:“能否请你尽量详细告诉我案发前后的状况?”
  大杉的指尖敲着膝头,“警部你应该不会负责侦办本案吧?”
  “为什么?如果公安要派人侦办,我是最适当的人选。”
  “可是办案严禁私情,我想上级恐怕不会批准吧。”
  仓木的眼中燃起烦躁的火焰,“现在跟你争辩这个也没用,总之你快告诉我。”大杉迫于无奈,只好将案情经过巨细靡遗地说出。
  听完之后,仓木取出记事本。“请告诉我纠缠那几个女人的游民叫什么名字。”
  “他自称沼田要吉,居无定所,好像常在新宿西口那一带混。”
  抄入记事本后,仓木眼也不抬地说:“沼田现在在哪家医院?”
  大杉不悦地瞪视仓木,这简直是在质问。
  看大杉没回答,仓木抬眼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在问你是哪家医院。”那种霸道的语气虽然令大杉反感,但他还是不甘不愿地开口答道:“跟尊夫人的朋友住同一家医院。”
  “她们在哪我也还没听说。”
  大杉取出烟,慢条斯理地点燃。抬眼一看,仓木依旧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定睛看着大杉。
  “在新宿星和医院。但是请您千万不要擅自进行侦讯。因为我们现在是由本案的搜查本部长——新宿中央分局局长负责指挥,‘就算’警部真的被公安部派来侦办本案,在程序上也得照规矩来。”
  在大杉看来,这已是他竭尽所能的讽剌了。然而仓木面不改色,抄下医院名称后立刻起身。大杉也慌忙跟着站起。
  “我明天就会去中央分局,到时还请将调查进展告诉我。我也会顺便检视内人的遗物。”
  仓木说完举步就走,但旋即又伫足转过身来。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很抱歉,谢谢你。”
  “哪里。” 
  大杉反射性地欠身鞠躬。等他再次抬眼时,仓木早已走至走廊远处。
  大杉偏头张嘴呸地一声,又将烟往走廊一扔用鞋跟狠狠踩熄。都是因为仓木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委婉,害他忍不住低头,这对过去的自己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举动。
  那个警部身上存在某种威吓别人的气势,这点他不得不承认,那并非体型或官阶带来的压迫感。若比体型是大杉占上风,论官阶也只差一级而已。而且那和公安刑警常有的那股莫名阴湿傲慢的氛围也不一样。
  总之,大杉从未遇过仓木这一型的警察。虽说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喜欢这样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有某种吸引人的魅力。这也许是因为大杉在仓木离开时的背影中发现了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暗影。
  仓木面向解剖台站立时,执拗地不断握拳又松开的身影,如闪光灯的残影般深深烙印在大杉的眼底。



6 ◇◇◇◇



  他正在开往金泽【注】的列车上。
  一想起前晚的事就头痛。虽说当时的情况不动手就会被干掉,但轻易杀死赤井还是太失策。如果是用刀还说得过去,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树枝竟能那么轻易戳入人脖子上的要害。
  那女人对详情毫无所悉。她既非他的妹妹也无任何关系,只是赤井花钱雇来的刚出道的小明星。她对他是否真有妹妹也不知情,除了赤井秀也是丰明企业企画部部长之外,没有别的情报可以告诉他。
  他以额头抵着玻璃窗,凝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田野风景。当他问完之后,二话不说就将树枝戳入女人后颈时女人那暴睁的双眼倏然浮现脑海。对于杀死女人他并无罪恶感。他只是收拾掉一个试图杀害自己的敌人罢了。
  令他烦躁的是失去了解自己过去的机会。尚未问出任何线索就杀了赤井,想来想去还是蛮可惜的。
  杀死两人后,他从两人的皮夹内抽出现金,加起来不到十万圆。不过除此之外,他还在赤井的衣服内袋找到一个装有三十万圆的信封。
  凭借手电筒的光芒,他将两人拖到崖边推落海中。回到车上后找了半天,始终找不到车钥匙。大概被赤井带在身边,一起沉落海底了吧。
  他冷得直打哆嗦,只好将就着在车中挨过一晚。太阳升起后,他沿着小路往断崖的反方向走,最后来到一条大路上。于是他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信步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便看到一个公车站牌。他漫不经心地在那站定,不久便来了一部公交车。他上了车,车上只有三名乘客。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公交车进入市区后在某个车站前停车。看到乘客全都下车了,他也跟着下车。车站建筑物上方挂着“珠洲”两字,这里就是他之前被医院收容时的城市。
  总之他非去东京不可。去买票时,站务员亲切地把换车方式替他写在便条纸上。也许是看到他脸上的伤痕和茫然的言行举止,对他心生同情吧。
  他依旧将额头抵着玻璃窗,闭上眼。无论思索什么,脑中都像蒙着一层迷雾般不舒服。

  【注】:石川县县政府所在地,具有传统日本风情,又被称为小京都。

  珠洲车站的站务员指点他如何搭乘从金泽开往米原(注一)的上行(注二)新干线时,虽然他对站名毫无印象,新干线这个字眼倒是毫无抗拒地进入脑中,看来他的一般知识和判断力似乎没什么大碍。问题是,他失去了所有的个人历史。
  他抵达东京车站时是当天下午六点。车站本身他好像曾经看过,令他有种亲切感,但并未强烈到足以动摇翻出他失去的记忆。
  走进即使听到名称也毫无印象的车站内百货公司,他买了一个波士顿旅行袋和日用品、替换的内衣等物,顺便也买了东京都分区地图。在车站的服务中心请对方代为介绍步行即可抵达的商务旅馆,他登记入住“核子旅馆”。
  在柜台登记时,他毫不犹豫地于姓名栏填上新谷和彦。反正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名,他懒得再想其它名字。填写住址时虽有短暂迟疑,情急之下还是写了珠洲市,因为他想不出其他地名。接着随便写上中央町一之三之二,町名是从中央医院得来的灵感。
  他将行李放进房间后,走进附近一家中国餐馆,边吃拉面边看分区地图。他按照区名逐一看去,似乎每个都听过,却没有任何一个能直击他的心。
  装了三十万圆的信封上面印刷着丰明企业的公司名称、地址与电话,那个地址位于丰岛区南池袋二丁目,但他对这个地名毫无印象。如果照赤井的说法,自己应该是在那里工作,但他却无法从其中感受到任何东西足以撼动情绪。

  注一:滋贺县的大城镇,位于琵琶湖东侧。
  注二:往东京方向的称为上行,驶离东京的则为下行。
 
  回到旅馆,他买了报纸便上楼回房间。报纸也无法激起他的兴趣。他投入百圆铜板打开电视(注三),可是歌唱节目里的歌手他一个也不认识。转到别台的连续剧也一样。只能说,他对人的脸孔彻底失忆了。他发现自己在这世上连一个人也不认识,这滋味远比想象中更不好受。

  注三:本作发表当时,日本的商务小旅馆房间内附设的电视多为投币式。

  翌晨他只手拎着波士顿旅行袋走出旅馆。由于他已先付清一周的房钱,柜台人员对他殷勤备至。
  在咖啡厅填饱肚子后,他找了一个电话亭走进去,取出信封确认丰明企业的电话号码。
  他早已想好该怎么说。
  他开始拨号,咳了一下。 
  “喂?丰明企业您好。”是个纤细的女声应答。他以手掌包着话筒,扯开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声音。
  “请找新谷和彦先生听电话。”
  “您说的新谷,是里维耶拉的新谷吗?”
  女声没什么自信地反问。里维耶拉又是什么?
  “对,就是里维耶拉的新谷先生。”
  “新谷这阵子请假不在店里,请问您是哪位?”
  “呃,我是他的朋友……中村。你说他请假,是生病了吗?”
  “不,只是有点事。”
  女人吞吞吐吐,沉默了一会,突然插入一个沙哑的男声。
  “喂?请问是哪位?”
  “我是新谷的朋友。”
  “新谷目前正在旅行,等他一回来我就让他打电话给你。请你留个电话号码好吗?”
  语气虽然客气,声音听起来却不似善类。
  “请问你是哪位?”
  “我姓野本,是专务。”
  他舔舔唇,“我改天再打电话好了。”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挂上话筒,倚着玻璃门抹去太阳穴旁浮现的汗水。
  看来的确有新谷和彦这号人物,任职于丰明企业也是事实。所谓的里维耶拉大概是丰明企业经营的,不知是做什么生意的店,新谷八成就在那里上班吧。自称野本的男人说新谷目前正在旅行,那我果真是那个新谷和彦吗?话说回来,他们又为何要杀我呢?
  正当他为接二连三冒出的疑问皱起眉头之际,有人敲着玻璃说:“打完了快点出来。”
  他连忙拎起波士顿旅行袋,走出电话亭。一名中年男子用肩膀把他顶开,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他抹去汗水,匆匆离去。一旦专心在一件事上,对周遭的注意力难免会分散。他走进眼前出现的第一间咖啡厅,点了咖啡,埋头思考。
  新谷应该是丰明企业的员工,但好像不是在公司内上班。他对里维耶拉这个名称没印象,但八成是咖啡厅或酒吧之类的场所吧。
  收银柜台旁的电话台底下堆了不少东西,其中几本厚重的书映入他眼中,他注视了好一阵子才发觉那是电话簿。他反射性地起身离席,走向电话台。
  他拿起刊载个人姓名的中卷,翻寻shi【注】的那部份页面。岛……下……白……当找到新字时他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他知道自己指尖在颤抖。新海……新开……找到了,新谷。
  最后他叹了口气,合起电话簿。新谷这个姓氏底下共列出十二个人,但是没有新谷和彦这个名字。

  【注】:し(shi)。以下各字发音皆为し开头:岛(shima)、下(shida)、白(shiro)与新(shin)

  接着他拿起公司行号那本。叫做里维耶拉的店有十几家,几乎都是咖啡厅或酒店。丰明企业所在地的池袋周边,只有一间里维耶拉,是位于西池袋一丁目的酒店。他把电话抄在信封背面,回到座位。
  他一直睨视着已空的咖啡杯。不管自己是不是新谷和彦,都得好好回敬那些想杀我的家伙。如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了事那可是大错特错。
  这时他的意识突然出现空白。他在白磁杯的表面看到褐色小鸟迅速掠过的幻影。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趴在桌上,不知正凝视何处,从手中滑落的杯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砸碎了。 



7 ◇◇◇◇ 



  “不行。”室井公安部长斩钉截铁地说,“你的心情我很清楚,但唯独这件事我无法批准。”
  仓木定睛回视着室井,“为什么?这十天来的调查已证明笕俊三是‘黑牙’的干部,而‘黑牙’是一课所负责的。我是一课十三组的组长,由我来负责本案究竟有何不妥?”
  “‘黑牙’是十一组负责的,高野的部下已采取行动。”
  “可是到目前为止,高野组长并未充分掌握黑牙。”
  “查明笕是‘黑牙’干部之一的就是他的部下。”
  “那并非他的功劳,反而该说是过失。像笕这样的大角色,在本案发生前竟然一直没被注意到。”
  室井垂下眼,皱起眉头。“我们的工作不可能做到完美,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您的意思是说那是不可抗拒的外力吗?”
  “就某种意味而言,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仓木的嘴角浮现嘲讽的笑容,从沙发起身。“那我就这样去内人坟前报告。”室井的表情霎时一沉,但他立刻垂下脸,伸手指着沙发。“你坐下。我还没说完。”仓木文风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才不发一语地重新落坐。
  他才刚坐下,室井立刻从沙发起身,走到窗边。两手背在身后,眺望窗外。
  “这个案子我交给高野了。”
  “他的确很能干,但是魄力不够。面对搜查一课那票老江湖,肯定只能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所以我派了若松在后面坐镇。”
  仓木凝视着室井的背影。 
  “若松警视是公安三课的课长吧。怎么会派一个负责右派团体的课长来处理本案,这道派令实在是令人费解。”
  室井猛然转身,睨视仓木。“你是对我的指挥有异议吗?”
  仓木毫不退缩地回视室井说:“我只是认为,我比若松课长更适合处理这个案子。”
  “不行。办案严禁掺杂私情。看你以往的纪录,在调查和处理嫌犯的过程中曾有过明显的行为失当。如果再让你参与本案,万一你一时冲动发飙动粗那就无法挽回了”
  “我无意发飙,因为我想掐死的对象早已死了。”
  二人定定地互相凝视。
  最后室井皱起脸,坐回沙发上。“起用若松或许的确是特例,但他压得住搜查一课,关于爆裂物的知识在专门的处理人员当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得力助手。我当然不是偏心啦,但也可说是为了你,我希望能尽快破案,所以才派他加入,这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仓木取出香烟,捏在指尖之间开始搓揉。“您是要叫我离职吗?”
  室井眉毛一挑,“你胡说什么,多心也该有个限度,就算葬礼和纳骨仪式办完了,应该还有许多事得处理吧?况且我也担心你的身体,你就请个一周或十天的假吧,请假手续我会处理。”
  “我可不打算整天打扫供桌过日子。”
  “你也真是倔强。打高尔夫球也行,去旅行也可以,总之我是要让你好好去整理一下心情。”
  仓木扔搓揉着香烟。
  “我已经整理好了。”
  “不,你还没有。”
  “如果现在没整理好,恐怕一辈子都理不好吧。”
  室井双臂交抱,往后深陷进沙发。
  “你别这么顽固嘛。趁这机会我就直说吧,不管你休不休假,我都打算把你暂时改调内勤。你就暂调去四课吧。”
  “四课。是要叫我整理资料吗?”
  “没错,我认为这份工作最能够帮你转换心情。”
  仓木捏断香烟。
  “我这种人不适合替资料拍灰尘。”
  “这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四课的工作虽然不出风头,但一样是重要的工作,等你将来回第一线时,在四课吸取的情报一定能派上用场。”
  仓木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我什么时候能回第一线?我是说如果还回得去的话。”
  “只是暂调又不是调职,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回去。不过复职的明确时间要等我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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