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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初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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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始至终,塔塔都没有碰他一下,反而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是神色严峻地问:“什么变故?”
“这么久了,一言难尽。” 胸口里像被一颗棱角锋利的石头堵住,他沉默片刻,眼角慢慢渗出泪水。仿佛重新回到十七岁时那个惨然的清晨。青梅竹马的女孩身陷变故,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李元青颤抖着拿出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口烟,缓缓的吐出。
塔塔观看着他的回忆。稚气未脱的喻初蓝,一身白得刺眼的缟服,长发垂肩。一手捧着一框遗相。茫然却坚韧的眼神。她没有哭,只是脸色发白,毫无血色。她的周围聚集着很多人,吵嚷拥挤的现场。她在人群中,却更像是置身荒野一般,孤立无援。送骨灰上山入墓地时,天气阴冷灰暗,女孩的背影走在人群之前,白色缟服在肃穆的天空下,轻轻地翻飞。
“她爸爸欠下巨额债务,我爸的公司也是向他放贷的公司之一。所以,在他之后,我爸爸的公司也宣告破产。我们家、我的整个人生因为她爸爸的事,受了牵累。” 李元青神色迟钝地说。
“所以呢?你现在来报仇是否迟了点?”喻初蓝拖着尚未复原的腿,一踮一拐地走出来,站在他们身后。
“塔塔,我有些事要解决,你可以等我也可以先回家。” 她经过塔塔身边说道,随后走到李元青面前停下脚步,眼中泛着泪凝视着他的脸。
李元青扶着她,两道彼此熟悉的身影慢慢地同行了一段路,到了医院的门口。站在这道神奇的门边,死亡、病痛、新生,轮转不休的出入口。
“第一次离开家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当年我没有考上大学,去了上海。年少气盛,以为自己努力拼搏就能把家里失去的赚回来。”李元青苦笑了几声。“几个月前被公司辞退后才发现我还是一无所有,回到家乡,与爸妈挤在狭小的出租房里,受着亲戚和朋友的嘲讽。十年前的纨绔子弟,富二代,如今却是这副落魄的样子,没混出名堂。我爸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说我们还有钱,都在喻家的女儿手里,她住的房子也是我们的钱。他年年都叫我去拿回来,只有今年,我竟然真的听到心里去了。我想和你结婚,再想办法把你的房子卖了,现在市区的房价很高,如果遇到拆迁便更好了,可以有个新房子。”他蹲下身捂着脸哽咽。“初蓝,你的元青哥已经变得他自己都不认识,面目全非了。”
眼泪在喻初蓝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倒吸了一口气,将手□□口袋里,仰起脸。“元青哥。既然你告诉我实话,那么,我也告诉你,我现在住的房子十年前,在我爸妈出事前,就被转到我叔叔名下了。捏在我婶婶手里,估计也没我什么事了。以前来过一些人询问过,我都如实告诉他们了。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爸爸是我爸爸的朋友,下意识的,没把你们家也看成是债主。”她说,“我们二十年的朋友,不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能谅解。”
“朋友……”李元青满脸的泪水站起身嘶哑着声音重复道。“在我小时候,曾经也以为友谊是无价的。一万、十万、百万都换不走。可是,如果是千万呢?上亿呢?总会有个临界点,朋友之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被谅解的。人都快疯了,还管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当年我爸就挤在一堆逼债的人中朝你爸喊,‘你死了我才相信你没有钱!”
喻初蓝怔在原地,心仿佛被掏空了,没有知觉。她不记得是怎么被带回家,睡在床上。半夜醒来后,她走进厨房找酒大口大口地痛饮。
“哭出来吧,会舒服些。”塔塔跟在她身后说。
“早就不会掉眼泪了。酒就是我的泪。”她说。
“都一样,吞到肚子里都伤身。”他拿走她手中的瓶子。
喻初蓝惨然地笑着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十年前,那段全民放贷的疯狂时期。我爸爸与别的企业互相联保融资,后来他担保的企业,老板跑了。几个亿的债务转到他头上。他一边向民间担保公司借贷还款应急,一边将固定资产转卖套现。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大的缺口。银行拒绝续贷后,资金链就彻底断了。” 喻初蓝叹了口气,“ 扛过了高利贷的暴力逼债,却没有抗住亲戚朋友的逼债。思想重压下,一时想不开就跳楼轻生……”
塔塔目光一顿。
“妈妈也跟着一起跳下来……”喻初蓝接着说,“我当时被支开没多久,刚刚到了楼下……”
塔塔心中一凛,想起他在她面前坠落,曾让她误以为是自杀。他忽然间明白了,是他的坠落引出了她夜夜的噩梦。她所目睹的一切,印在心里,成了一生的伤。
“那是一场无法预见的灾难。有的人失去了生命,有的人失去了房子、钱和原有的人生。有的人失去了人性。有的人失去了希望。而我失去了爸妈……失去了家。”
她背靠冰冷的墙,在黑暗的房间里回想起初见李元青的那个光线不明的傍晚。他们家搬入她家所在的小区,来家里拜访。爸爸将她抱在怀中,说:“这位是爸爸的好朋友,工作上的伙伴,你应该叫他李伯伯。”她对这位笑容和煦的人喊了一声伯伯,又看到躲在他身后的李元青。他穿着高档的童装,梳着整齐的刘海,露出羞涩干净的笑容。他们一起在客厅里,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玩耍。
“曾经想珍藏在心里一辈子的旧时光,却发现,原来是一点一滴慢慢汇聚力量的一记耳光。这便是不到最后一刻,任何人都不敢轻易下定论的命运。”她说。“命里遇到的人,都不是无缘由地出现。众生被尘缘缠绕覆盖,互为因果,在生生世世中沉沦起伏,永不得出。”
塔塔轻轻地拉她入怀,安静地抱着她。喻初蓝震惊地身体微微发颤,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呆滞地一动不动。
心碎的夜,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她流下了多年不见的眼泪。
“塔塔,我想去看海。”她泪流满面地说。
☆、逼婚相亲
去苍南渔寮的车程是是两个半小时。黑漆漆的道路上有一道黄色的光芒飞驰而过。
凌晨四点半,通宵烧烤店里的老板见这个点没什么生意正准备收摊,却突然来了客人关顾。喻初蓝要了一份烤菜花、烤玉米和烤豆腐,吃得津津有味。临走时她买了两瓶啤酒,让老板把啤酒盖全开了。塔塔抱着她步行到沙滩。离日出还有段时间,沙滩上空无一人。
“这才是海真正的面目。”喻初蓝说。他将她放在凌晨冰凉的沙滩,自己也挨她坐下。天上没有月亮,大海与黑夜相容在一起,只听见海浪声。
“空气里好像弥漫着海盐的味道,和烤菜花一样咸滋滋的。”她喝了一口酒,咕噜一声吞进肚子里。“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日出吧。吹着风,喝着酒,真舒服。”她将酒瓶子递给塔塔。
塔塔一饮而尽,几分钟后起身去沙滩边吐个干净。
“忘了你不能喝的。”她笑着说。“你不用这么配合的。”
“有酒却不能痛饮。”塔塔苦笑了几声。
“好久没看日出了。”她感慨道,又喝下几口。“最后一次是和爸妈去海边度假一起看的,日出前很冷,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喻初蓝说完将一瓶酒都喝完。
他转过脸,静静地看着她。人在脆弱的情绪下最容易敞开心扉,眼前这位女子的脆弱更是不多见。他是否该把握好这样的机会?
“爸妈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总会忍不住跑去他们的墓前,和他们说话。有次一直待到深夜,把管理员吓得差点去报警。”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又开始喝第二瓶。
“塔塔,人死后去了哪里?”喻初蓝突然问道。
“他们死后灵魂会被带去冥界等待审判和转世。”
“原来真是这样。人有灵魂,有来世。与佛经里说的一样。那么……自杀的人会得到怎样的审判?”
“堕三恶道。但是,你有诵读经文,回向功德给你父母,便能助他们脱离恶道。”
海浪破碎在海里,风穿过一望无际的海面吹向她的发梢。喻初蓝望着海的方向,等待着日出。
“在丧礼期间,有一次是去寺院里举行放焰口的仪式。我跟着僧人还有亲戚们一起上香礼拜,从黄昏一直到入夜。后来僧人都不见了,殿里只剩下堂上三位披着袈裟,头戴毗卢帽的老僧,他们中间的那位开始讲经。他的声音浑厚带着一丝沙哑。他们坐得很高,案上放着摊开的经卷、法铃、戒尺和香炉,我只能坐在蒲团上仰视着他们。亲戚中一位懂得这仪式的人告诉我,大殿另一侧的蒲团上会有爸妈的魂魄来听经。但是他们看不见我,就像我也看不见他们。只有殿堂上的法师通过法器才能看到他们。”她将视线抬高,回忆着当时的氛围:
殿内烛火明明。殿外漆黑一片,树影摇晃。柔和的烛光中法师们的脸庞,红彤彤金灿灿的袈裟,琅琅梵音,香霭阵阵。
“我坐在蒲团上,心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安宁的感觉。回去前,我在寺院里请了一本《地藏经》。”她转过脸对着塔塔笑了笑,“后来的日子里,精神意识几乎崩溃时,我在某个清醒的片刻突然想起了那晚的安宁心境。”
喻初蓝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啤酒。“最艰难的时光也如白驹过隙。”
“什么时候觉得最辛苦?”塔塔偏过脸问。
“十五、六岁的时候,还是孩子,可是不管外表和内心都已经不是个纯粹的孩子了。拼尽全力想当大人,却还不能够。”
日出前,她靠着塔塔睡着了。
天际一层一层地明亮起来,鲜红的太阳跃出了海面。一缕柔光晃动在喻初蓝的脸和脖颈上,她睡着,像是周围无人般。
海风徐徐吹度着塔塔的帽兜,忽隐忽现着他的脸。
还是再等等吧,不想在她心中伤痛时,打扰她。
从海边回到家,喻初蓝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下午起床吃了塔塔为她做的红豆小米粥,安抚接连受刺激的胃。她洗清干净,坐在院子屋檐下的竹椅上。用一把大木梳梳理湿润的油亮亮的短发。夏日骄阳落下地平线,余热未消,头发上仿佛蒸腾着水汽。塔塔熬好了治疗腿伤的中药。喻初蓝经过几天的中药外敷内服调理,左腿已经可以承受一些重量。
“我明天晚上要出去一下,有个约会。”她接过碗,边喝边对他说。
“什么约会?和谁?在哪里?”
喻初蓝愣了一下,老实地回答:“相亲。和陌生人。在欧洲城。”
相亲?塔塔在记忆库的资料里搜寻词义。
“为什么突然去相亲?”他问。
喻初蓝听他的口气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婶婶安排的。”她解释道,又补充了一句:“非去不可。”
暮色沉重,也许是瞬间的错觉,也许是光影的变化,他眼眸的色泽转变成漆黑,比寂寞还深的颜色。
她低下头,心里像是被猫爪轻轻划过。
傍晚距离相亲的时间越来越近,婶婶发来信息叮嘱她今晚的约会必须要去而且必须化妆。
“今晚别做饭了。”喻初蓝发觉自己不敢看塔塔的眼睛,低着头,眼眶酸涩。“我自己去打的也一样的。你不要送我。”她一再强调。
换了身衣服,喻初蓝稍作打扮让自己有点女生样,穿好鞋打开门。玉兰树在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沉重而浓郁的香。
整个人被拉进房间按在墙上,塔塔顺手关了门,袭上她的唇。他看到她惊愕的目光,他闭上眼不去理会。
犹如罂粟花诱惑的味道,令人无力抵抗。喻初蓝意乱情迷地闭上眼睛,心底起了涟漪,脑海中掠过那个雨夜,他转过身,徐徐展翅在她眼前。他清亮的眼眸,黑发黑袍,狡黠微笑,如一泓冷火,烫过她的心头。沉醉在他温柔缠绵的吻中,忘记了芳菲世界、神凡之别。
柔情过后,他慢慢松开了她,自顾自地去了厨房。
喻初蓝站在门边,满脸火辣辣地疼。为什么?!她在心里咆哮:哪来的神祇?!根本就是个流氓!
她紧了紧拳头,准备去厨房给他一顿暴揍。和人都没谈过恋爱的她,可不想和这么个奇怪的神扯上暧昧。
刚挪动了一小步,却有点心虚地停了下来。她方才是不是也没有推开他?喻初蓝抓着自己的头发使劲回想。好像真的是一点挣扎的痕迹也无,全完彻底地懵了。难道说她也挺沉醉其中?
于是,喻初蓝就更没脸走出这道门去同别人约会。
吃过晚饭没多久,喻初蓝家的门就被敲得啪啪响。她镇定地问:“谁呀?”
“我。”一个女人的声音。
塔塔站起来走进喻初蓝的房间,掩上门,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喻初蓝走过去开了门,叫了声:“婶婶。”
一个小个子的中年女人推开门鞋也没脱迈了进来。她板着个脸,两片薄嘴唇将下巴往下拉,眯着眼望着喻初蓝,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个短命相的!怎么不去相亲啊?!人家在那里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我不想去。”喻初蓝轻声说道,但字字清楚坚定。
她的婶婶气结地瞪着她。“你知道那个人条件有多好吗?!”正想接着骂时,只见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黑帽的人从喻初蓝房间走出来。他一把揽过喻初蓝的肩膀。“我的女人不需要相亲。”
她的婶婶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喻初蓝,一时没反应过来。
喻初蓝睁大眼睛,神色匆忙地说:“婶婶,你先回去吧,改天再说吧。”
“什么改天再说啊,这个是你男朋友吗?你是要和他结婚是吧?那就早点结婚,不要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同居!”
“不要再逼我了!结婚是我自己的事!”喻初蓝吼道。
“那你马上给我滚蛋!我可不管你叔叔答应你的把这房子给你住到你出嫁,我现在就要收回!”她的婶婶也不甘示弱地吼道。
“可以。”喻初蓝抬起头看着她。“等我找到房子,马上搬走!”
婶婶摔门走后,喻初蓝站在门边发了会呆。
她回忆起年少时面对过的这个满脸愤恨的婶婶。在她搬他们家的第一天就与叔叔闹得天翻地覆。当着她的面,婶婶朝叔叔吼叫,“都是她家害得我们家都快破产了!你还让她住到家里来!她就是个扫把星!”她将她的行李箱丢到门外发出剧烈声响。
“她现在未成年!我可是她唯一的至亲!是你自己贪心,把所有的房子都拿去贷款,把钱放在我哥那里吃高利!”叔叔也对着她吼。
“还不是因为那是你哥!我才相信他!”她声泪俱下。
“又不是骗你的钱!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叔叔点上烟,疲惫地抽着。
在她家的半年时间里,没有一天是安生的日子。
在菜场,众目睽睽之下她揪住她的头发,让她跪下捡不小心掉到地上的鸡蛋。她将破碎在地的鸡蛋都捡起来,满手的蛋清与泥泞,黏糊糊的,像是冰凉湿冷的罪孽。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上带着属于某种原罪的特质。
在吃饭时她将碗丢在她的身上,撒了她一身的饭菜。她骂道,“饭是生的!煮个饭都不会!你还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需要保姆给你煮饭烧菜啊!”一旁的脸色铁青的叔叔,啪地拍了下桌子,气得声音发抖。“她是我侄女!还轮不到你打她!”
周围乱哄哄地传来尖叫,咒骂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叔叔和婶婶的争吵总是令她内心愧疚。
“为什么妈妈会变成这个样子?”堂妹薇薇总是会这样问。
最让她惧怕的是,婶婶也会将脾气撒在薇薇身上。她抱着薇薇满屋子跑,躲避婶婶的追打。婶婶的巴掌都会落在她的脸上、背上。
白皙的皮肤上时常带着一片乌青。同学为此嘲笑她做斑点狗,玩笑性质的,纯粹的。寄人篱下的日子,未成年不得不依靠别人。平日里围绕着的友人大都离散。背后的各种评论,是是非非,人们似乎对她这个已经逝去的家庭有莫大的兴致。她要时刻保持着清醒,不被外界如潮水般涌动着恶意所吸引,那里有一个巨型的漩涡,等着她坠落。
那一天,她正在辅导薇薇订正试卷。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满分是多少?!”她们惊恐地转过头。薇薇急忙将试卷遮住。
她重复着,“我问你满分是多少!”
“100。”薇薇细若蚊丝地回答。
“那我就打你14下!”她手里拿着木质衣架。
“婶婶,这次试卷有些难度……”她话还没说完,巴掌已经噼里啪啦地落在薇薇身上。
她只能将她拢在怀里。
“你这样的成绩以后怎么办?!你以为还是以前吗?等你长大了还可以送你去国外读书?!我们家的钱都没有了,你还这么不争气!”
“婶婶,你冷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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