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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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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犹太人还是面面相觑,没有人做出响应;只有少部分人在蠢蠢欲动,交头接耳。
李梅有些着急,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或者解答得不对。
《魔咒钢琴》八(6)
赵克强一方面对李梅刮目相看,说起上海犹太人来还真头头是道;另一方面他对犹太人的迟疑不决非常不耐烦,拎起行李就想走。
李梅拽了他一把,焦急地用问询的眼光看着亚当。
亚当又将自己期待的目光转向大胡子拉比。
拉比缓缓地说:“是这样,姑娘,我们不怀疑您的真诚的邀请和好意,也万分感谢您的解答。问题是,我们想确认的是法律。比如您说的通融。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那是一种变数很大的解决方式。如果是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也许可以。如果是几十人,甚至是几百人、几千人,那么,能够得到通融的,能有多少呢?”
李梅想插嘴,大胡子拉比用手按了李梅一下,接着说:“不要嫌老年人啰嗦,亲爱的姑娘。老年人的经验是用苦难丈量的。在我们犹太社区和经学院,能够解释《托拉》的都是老年人。老年人的逻辑通常是严密的,他们会用怀疑和发问来过滤程序和细节的疏漏,不过,一旦老年人决定的事情,他们会坚定不移地执行。因为,无论天堂或者地狱,老年人都距离最近……哦,回到刚才的问题。亚当,我说到哪了?”
赵克强冷笑着说:“您老人家都糊涂了,还替大家的性命做决定,荒唐。”
大胡子拉比慈祥地笑了笑,说:“是短暂的缺氧,我的孩子,这丝毫不影响我的判断。让我们按照通融的说法继续推理下去。假如我们当中的一部分人有足够的钱或者财物,经过通融,安全地入境;那么,那些没有钱的教友——我必须说明,没有钱的犹太教友占大多数——就只有一种出路……”
人们陷入沉默。每一个人都知道最后的悲惨的结局是什么。
大胡子拉比悲愤地将目光投向天空,他用右手按在眉宇间,以遮挡过于强烈的日光。
天空飘着大块的乌云,乌云快速地翻滚着,遮蔽着缝隙中的阳光。夏日的列宁格勒像欧洲的大部分天气一样,云的聚合和凝结,反复无常。
拉比在心中祈祷,甚至像女巫那样迷信,如果云层突然为阳光让路,哪怕是一束阳光照射下来,那么,他就相信是上帝的启示。尽管作为拉比,这样想是大逆不道的。因为犹太教有信仰但不迷信,不相信其他的神。但是,现在大胡子拉比顾不上那么多了,整个犹太人社区的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决定。他有守护生命的责任。
乌云在翻转,滚动。大片的乌云聚合,像黑色的蘑菇伞。但蘑菇的边缘,却露出了白。渐渐地白变成了淡黄,眼看着就要露出了阳光,有麻雀一样的东西,在淡黄的天幕上出现。一只、两只、三只……突然,成群的麻雀呼啸着俯冲下来,伴随着恐怖的轰鸣声,扔下了无数的芝麻粒。刹那间,距离人们不远的城区,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大地的抖动像是电流,从每个人的脚上传到全身,传到大脑,人群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和命令,四散逃去……
大胡子拉比向天呼喊着:“上帝啊,难道这就是您的决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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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九(1)
李梅和赵克强只能跟随着犹太人的队伍一起撤退,单独的他们无法搞到车辆和其他运输工具,犹太人热情地邀请了他们,并坐在了亚当的巡回演出的卡车上。
随同他们一起转移的还有撤出列宁格勒的工厂设备和一部分工作人员,在二战期间,苏联人非常地重视他们重工业设备和技术人员,这也是他们在战争期间战胜德国人、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无数的坦克大炮的资源。但是,他们一旦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组织生产。而犹太人必须继续往前走。他们必须经过莫斯科的后方,到达荒凉的雅罗斯拉夫尔,再越过斯大林格勒后方的喀山——萨马拉——乌法,穿越乌拉尔山脉的南麓,到达新西伯利亚,一直再往东,到与蒙古接壤的伊尔库茨克,沿着边境线,最终到达与中国黑龙江省接壤的东西伯利亚的边境。这几乎从苏联的西部欧洲领土,一直穿越到遥远的亚洲东部。横跨十个时区、6000多公里。
艰难的是通过西部和东部战线的路段。
刚出列宁格勒不久,就传出列宁格勒被全面包围的消息。德军的飞机完全掌握了制空权,对撤向后方的人群和汽车设备,狂轰滥炸。广阔的俄罗斯草原几乎是无遮无拦,从空中俯瞰,土路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妇女和儿童赶着牛车和羊群,混杂在机动车辆的队伍里面,在土路上慢慢地蠕动。一旦敌机俯冲,人群就散向大路的两旁;敌机飞走,人们又冲向大路,在燃烧的车辆里抢救伤员。牛羊的尸体和人的尸体,随同报废的车辆被推到大路两旁的沟壑里,没有掩埋,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任何的仪式,人们麻木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默默地继续前进……
亚当巡回演出的卡车上拉着他的黑钢琴和行李,一般人都无法想象这么大的三角钢琴怎么能搬运上车呢?其实对钢琴了解的人都知道,三角钢琴要比立式钢琴更容易搬,那是因为三角钢琴是可以拆成一个面和三个脚的,把一条棉被铺地,需两人配合将琴侧放在上,取下一个个脚,然后,琴面用棉被包裹,再用绳子横竖扎一下,靠在可以支撑的边上就行了,一点不占地方,三只单独的脚更是可以安插在任何角落。
李梅和赵克强开始也坐在车上,后来受伤的人越来越多,不断有新的伤员被亚当救起,扶上车。亚当一家和李梅、赵克强等都步行在卡车的两旁。后面的卡车里还是拉着二十多个犹太人学校合唱团的孩子。他们大约都在变声期的年龄段。大胡子拉比坐在一辆马车上,他的身后跟随着几百个犹太人。犹太人的团队和苏联人的团队的区别一眼就可以看出:苏联人牵牛赶羊,马车上拉着厚重的帐篷和生产用具。比如铁皮牛奶桶和烤面包的炉子以及铁锹和钐镰刀;犹太人的团队则是一些装衣服用的皮箱、睡觉的行李和捆扎书信的包裹。犹太人的马车是租来的或者是买来的,妇女和儿童在车上。妈妈们即使在最艰苦的逃亡的日子里,也不忘给孩子们补课学习,教他们简单的数学和英文,而拉比和有学问的教授们则教他们希伯来文,讲解着《圣经》的故事。
李梅对犹太人的好学精神很是佩服,她跟孩子们一起复习英文。她在卡车的下边走着,大声地跟孩子们一起朗读,惹得赵克强直摇头。他觉得苏联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有先进的科学和技术,懂得俄文就足够了。大多数的时间,李梅都能够和犹太人和睦相处,不分彼此。只是吃饭的时候,犹太人围坐一圈,做着祷告,然后再吃。李梅和赵克强没有那么多的禁忌仪式,饿了就大口地吃面包,渴了就喝水。
逃亡的队伍临近斯大林格勒后方,穿越伏尔加河的时候,德军飞机的轰炸骤然地频繁起来。从斯大林格勒逃亡的几十万居民加入了犹太人的队伍,草原上的宽阔的土路,变得更加的拥挤。
与往东逃亡的难民队伍相向而来的,是从东西伯利亚增援西线战场的远东军区的苏联红军。他们还没有和德军遭遇打上一仗,所以,士气高昂。他们高唱革命歌曲,坐在炮车和坦克上,向难民们挥着手:“老乡们,不要走远了。我们很快就会把德国法西斯赶回他们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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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九(2)
话音未落,德军的飞机就从云层里突然俯冲下来,瞄准地面上的军事装备和车辆就哒哒哒地开火……
火光、轰鸣、人嘶、马叫。
接下来就是亲人们的哭声和伤员的呻吟。
车辆在减少,人的密度在减少。亚当的车终于被炸坏,轮胎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亚当看着自己的行李和钢琴,欲哭无泪。
赵克强看见有一架马车被飞机惊吓了,抛开它的主人狂奔到草原上。而它的主人却被炸弹炸死了。马儿好像没有觉察到,当飞机飞走的时候,居然吃起了草。赵克强把马车牵了过来,和犹太人一起将亚当卡车上的钢琴和行李卸了下来,装到马车上。
亚当感激地向赵克强微笑,赵克强似乎不领情,淡淡地牵动一下嘴角。马车启动的时候,亚当要扶李梅上车,赵克强急忙上前,接过李梅的手。
悲伤疲惫的薇拉看在眼里,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她操心。因为赵克强已经在替她看管丈夫。虽然她的丈夫亚当比赵克强高出一头,但是,在倔强的中国男人面前,亚当似乎无计可施。李梅就在眼前,但是亚当的一边是薇拉一边是赵克强,只好收敛自己的爱心,默默地用眼神抚慰着李梅。
穿越伏尔加河以后,大路分成了向东和向西北的两条。
犹太人的逃亡团队从苏联人的难民中分离出来,大约有几百人之多,继续往东走。
苏联人的难民队伍向西北方向拐去。他们是按照政府所发指令,以工厂和机关、商店、学校等行政划分,到后方的城市落脚,然后,他们依然要组织生产,支援前线的战争。
时间进入了俄罗斯的秋季。
秋季的俄罗斯一会是风,一会是雨,越临近乌拉尔山脉的南麓,森林和草原上的路越来越泥泞。犹太人的难民队伍走的路,越来越窄。滂沱的秋雨中,没有人躲避,只是默默地撑起了雨伞和雨衣,相互搀扶着。
拉比高高地坐在马车上,他面向着他的教民,雕塑一样地面无表情,然而,他那一双因习惯了风雪而微眯的目光,却坚定地抬向雨雾漫漫的天空,双手攥紧胸前的雨衣,一动不动。雨水漫过他的布满皱纹沟壑的脸,在垂落的胡须上汇成了小河。
没有抱怨和责骂声。犹太人仿佛从拉比那里得到了力量,即使在雨中,他们也保持着良好的纪律和耐性,看上去队伍很是整齐。
亚当始终在雨中用目光关照着李梅。有那么一刻,当李梅在泥泞的路上滑倒的时候,亚当不失时机地去搀扶。幸好,薇拉和赵克强都没有发现。两个人的手在哗哗的雨水中,在臃肿的雨衣遮盖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多日不见的幸福的笑容……
傍晚,雨停了。
行进的队伍在路旁的树林里,搭起了简易的帐篷,人们相互依偎支起一堆堆木柴要点燃篝火。由于木柴太湿,不少篝火堆,只冒着烟、却不着火;农民出身、艰苦环境长大的赵克强第一个生起了旺火,李梅如孩子般蹦跳着拿起一根燃烧的火把,挨个地将篝火堆点燃。
犹太人善于自嘲和幽默,对善良的帮助也毫不吝啬地夸奖。
“梅,您的火种像您善良的心,能照亮无边的黑暗。”
“梅,照说我们应该给您的火种一个公道的价钱,可是您点燃了这么多,给了我们无法度量的温暖,几乎就是在考验我们这一代人的数学智慧。我们会把这个案例写进书本,让我们的下一代去计算。”
一堆堆的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森林中潮湿寒冷的雾气被驱散。
夜色里,亚当坐在马车上,掀起了盖在钢琴上的帆布,在马儿低头啃草的悠然晃动中,弹着忧伤的曲子。合唱团的孩子们用意第绪语低低地唱起了犹太民歌:
从这里我们被撵了出来,
在那里,我们又不能够进入。
请告诉我们吧,亲爱的天主!
这种日子究竟还要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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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九(3)
民歌的调式采用的是克列兹姆歌谣(Yiddish folk songs)哀歌的风格。他们通常还会唱《我们的家园在哪里?》(Where is the little street?) 歌声是那么的悲怆和悠扬,犹如平静深邃的湖面上吹皱了的波浪,让人的忧愁心绪无着无落地漂浮起来,进入茫然和虚无。接着,成熟的男人们开始跟上,他们的嗓音浑厚和浓重,使得孩子们的童声,有了一个遥远的背景和烘托。那是一种呼唤和祈求,是把童声捧在胸前,是把弱者高举在头顶,是把成年男人鲜血的长河中绽放的柔嫩花朵献给上帝的无私情怀,是苦难的大地上倒下的无数尸骨的冤魂在哀哀怨怨地痛苦呻吟……
面对篝火、歌声、钢琴的伴奏声,李梅流下了泪水,不知是感动还是感伤,又低低地啜泣起来。赵克强搂紧李梅耸动的肩膀。李梅的体温和痛彻心肺的哭声传达到他的体内的时候,他的目光里燃烧起怒火。他不明白,为什么犹太人宁可用哀怨的歌声祈求上帝,却不用行动去反抗和斗争?如果敌人伤害了他的亲人和同胞,那他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复仇!
李梅的耳边传来拉比慈爱的声音:“孩子,我们犹太人可以流血,但从不流泪。”
李梅看看周围,真的没有发现有人像自己哭鼻子流泪,她不解地问:“难道你们只有哀怨,就没有悲伤和痛苦吗?”
拉比望着天真的李梅说:“不!我们的痛苦和悲伤比任何人都多,但是,我们只对一个人讲,那就是上帝。”
李梅还是不明白,这从她茫然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来。
拉比沉思了一下,解释说,这是我们犹太人和上帝的契约。上帝无所不能地统治着宇宙万物,也像牧羊人一样照料着我们的身体和灵魂。当然,小姐,您的眼神告诉我,您在怀疑。既然如此,我们犹太人经受这么多的苦难,是不是上帝的错,上帝既然是万能的,为什么不派救世主来解救我们?是不是上帝也像人一样有瞌睡打盹的时候,上帝的办公室也有假日?是的,我想这很有可能。否则就不能够解释世间有那么多无辜的好人受苦受难。我不否认,我们有时也对上帝抱怨。但无论如何我们的抱怨是对上帝的信任和亲近,是对上帝爱的表现。比如,您对您的母亲可以抱怨,但您能对陌生人甚至您的敌人抱怨吗?因此,苦难是上帝对他的子民的考验,我们只有在经历了苦难的考验后,才能够真正接近上帝、得到回报。
我虽然经过死亡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杖
你的竿
都安慰我……
大胡子拉比翻开《圣经》,朗诵起“诗篇”。
不知道什么时候,音乐已经停止,人们静静地聆听着大胡子拉比的朗诵。当大胡子的朗诵完毕的时候,有人带头朗诵起《我相信》:
我坚信弥赛亚的到来,
尽管他可能耽搁,
我依然每天期待着他将到来……
人们的情绪好像又乐观起来。篝火正旺,火上的烘烤食品散发出诱人的喷香。
李梅悄悄地抹去眼泪,感觉大胡子拉比真是个亲切的智者,说:“大叔,你真伟大。”
拉比苦涩地咧一下自己的唇:“唔,小姐的夸奖让我惭愧。实际上,我们犹太人是用守法来保护自己,用谦恭赢得别人的尊敬。高兴一下吧,把健康和快乐送给自己或者是别人,都是最好的礼物……”
李梅高兴起来,爬到马车上,和亚当一起哼起快乐的马祖卡。人们在欢快的乐曲中跳起了舞蹈。
李梅跳下车,拉起形影孤单的赵克强,连拖带拽地要加入大家的舞蹈圈。
赵克强连说“我累了,真的很累”。李梅不听,依然拽着他转圈。他们转到一棵树后,赵克强突然将李梅抵到大树干上,笨拙地用嘴在李梅的脖颈和脸上乱拱。虽然他是李梅的未婚夫,但是,由于中国的传统文化是男女授受不亲,加之他们生活在集体中,很少有机会单独的相处或者亲热。赵克强只是学着俄罗斯人的亲热方式,在情欲的鼓动下,突然向李梅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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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九(4)
李梅吓了一跳,挡开赵克强的嘴,呵斥道:“克强,你想干什么?!”
赵克强不管不顾地说:“我今天晚上就要和你做夫妻。”
李梅怔住了,她定定地看着赵克强的眼睛。赵克强的眼睛里有倔强、乞求和义无反顾的悲壮,他的双手在李梅的身上不是抚摸而是强大的进攻,这让李梅突然感到陌生和害怕。
赵克强急促而又庄严地乞求道:“李梅,越接近中国,我就越觉得形势险恶,到了黑龙江边境就是日本鬼子的地盘,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们有很多的同志都是在回去的路上,被日本鬼子抓住杀害了……我不怕死,但这样死了,我心有不甘。如果今天晚上我们做了夫妻,我死了也值了。只要你活下来,有了我们的孩子,我们赵李两家就都有了希望。九泉之下,见到我们的父母,我、我也有个交代……我会对他们说,我们的孩子会继承我们的事业……”
赵克强呜咽着,将头伏在李梅的胸前。
李梅轻轻地擦拭着赵克强的眼泪。她知道他的话是真诚严肃的,形势的确是非常的凶险。在苏联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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