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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最后的荣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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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流亡到日本的朝人叛逃者绑了几十个,送回汉城,又许了大把贿赂,说只要你们随便派个使团过来道个喜,就算完事。游说了半天,朝鲜总算勉为其难地答应派遣一个和平使团去日本,表达敦睦之意。

这头搞定了,宗义智赶紧敲锣打鼓告诉秀吉,说朝鲜人同意投降,会派一个输诚使团过来。秀吉自然也是大喜过望。

这样一来,两方面总算都交代过去了,至于接下来会不会露馅儿,露馅以后怎么办,宗义智压根没考虑过。最奇怪的是,他这种糊弄小孩子的手法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层出不穷,中日两国都涌现了好几位类似的“奇才”。这个我们在下文会专门提到。

总之,在宗义智连蒙带骗的周旋下,万历十八年四月,朝鲜总算勉为其难地组建了一个使节团,前往京都,名义是庆贺秀吉统一日本,还带了点土产——这就是许仪后在报告里所提及的“其年五月,高丽贡驴”。

使团五月份抵达京都,接待人是京都东福寺的主持景轍玄苏。玄苏大师是个政治活动家,专门替丰臣家打理外交事务。他告诉使团,秀吉一直在忙着打北条,无暇西顾,你们等等吧。使团只能老老实实等着,在玄苏的陪同下每日游览京都胜景,吟诗唱酬。

他们一直风雅到年底,秀吉才返回京都,腾出一点空来接见他们。主宾双方见了面,秀吉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就招待了熟饼几张、浊酒一壶,然后抱着儿子鹤松自顾玩乐。鹤松忽然尿了他一身,秀吉在众目睽睽宽衣解带,公然换起衣服来。种种无礼,终于让朝鲜使团忍无可忍,愤而退席。

这不怪秀吉,也不怪朝鲜人,要怪就怪宗义智。秀吉以为朝鲜使团是来投诚的,自然不必屈意逢迎;朝鲜使团以为自己是来致贺的,不该被如此怠慢。宗义智骗得两边都误会了对方意思,自然谈不到一块去。

朝鲜使团不想再看见秀吉了,可出使任务还得完成。第二天,玄苏大师拿过去一封国书,说你们拿回去给国王,就算是这次出使圆满了。

朝鲜使团打开国书,傻眼了。秀吉在国书开头先自吹自擂了一通自己的高贵身世与丰功伟绩,然后写了一句直接刺激朝鲜人神经的话:“一超直入大明国,易吾朝风俗于四百余州……阁下方物而入朝,依有远虑,无近忧者乎。”(《续善邻国宝记》)

副团长金诚一当场就掀桌子不干了,他们来的时候,宗义智明明说的是祝贺使团,怎么现在成了纳贡称藩了?他指着国书上“阁下方物入朝”六字,对景轍玄苏说:“这六个字不行,得改。”

这六个字,大有玄机。

这封国书是秀吉写给朝鲜国王李昖的,这句话里的“阁下”指的就是李昖。古人用字讲究,一字一意,含糊不得。“阁下”虽是尊称,可那是称呼高级官员的。大明天子,要称陛下。朝鲜是大明的藩属,朝鲜国王低一格,一般要被称为殿下或者主上殿下。国书里劈头就管朝鲜国王叫阁下,无形里把朝鲜国王身份贬低了好几层。

“方物”的问题更大了。国家之间交往,难免要互相赠送礼品,礼品的名称是有讲究的。大国赠送藩属、外国,叫做礼币;藩属小国进贡天朝的,叫做方物,也就是地方特产。朝鲜送给日本的礼物,如果叫方物,等于朝鲜国是给日本进贡,地位被贬低了。

至于入朝,更不象话。入谁的朝?朝谁的贡?我们朝鲜是大明藩属,可不是你们蛮夷种的藩属。

这六字连读下来,简直就是把朝鲜当成日本的下属,是可忍,孰不可忍。金诚一表示,国书里那几句“一超直入大明国”之类的反动言论,虽是大逆不道,毕竟是你自家国中事务,改不改随便,但要把朝鲜降格,那是断然不行。

金诚一是当世大儒,玄苏是汉学名家,两个人在京都没少写诗唱酬,本来惺惺相惜。现在国书一递过来,两人立刻都翻了脸,吵得不可开交。

两边争吵了半天,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日本方把“阁下”改中性词“贵国”,把“方物”改成“先驱”。至于“入朝”二字,不能改,景澈玄苏给了个解释,说这个“入朝”里的“朝”指大明。

金诚一是朝鲜大儒,认识汉字,知道这是和尚糊弄人呢。玄苏却再不肯让步了。最后使团正使黄允吉怕耽误事,出来打圆场,于是这句话在正式公文里,变成了“贵国先驱而入朝”。

汉文博大精深,这句话是有歧义的,可以从两方面去理解。从秀吉的角度,这句话的意思是“贵国作先驱,去攻打大明”。而从朝鲜人的角度理解,这句话可以解为“贵国做先驱,入朝纳贡”。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使团临走前,景轍玄苏还不忘吓唬一句:“今日之议,不得首鼠两端,不欲讲和,乃欲战耳。”(《赖山阳著日本外史丰臣氏八》)明确向朝鲜提出了要求,希望他们配合日本讨伐大明。

使团在万历十九年春天回国以后,把日本的恶劣态度汇报给朝廷。李昖除了气愤之外,心里也有点没底,召集群臣商议,看日本人到底会不会打过来。前面说了,朝鲜对日本的情报极其匮乏,大家心里都没谱儿。

大臣们有说日本人是狼来了,有说这回真是狼来了,没个定论,把球还是踢回了使团正使与副使脚下。

本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这时候朝鲜这个时候对日本警觉的话,那么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准备。

可巧这个使节团的正使黄允吉是西人党,副使金诚一是东人党,两人势同水火。黄允吉认为,力主日本会发动战争;隶属东人党的金诚一秉承“凡是敌人赞同的我就反对”的原则,立刻说我看倭人不足畏!

金诚一在国书交涉的时候又表现抢眼,为国家在文字上争光,得了不少分。李昖觉得这是一位良臣啊,比黄允吉可信,良臣说的话,又怎么会错呢?

此时的西人党正处于低潮期,东人党虽刚刚分裂成了南人党和北人党,这会儿还能一致团结对外,都反对西人党,于是金诚一的意见最终占了上风。

于是一个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战略问题,又被一群“党员”变成了互相攻击的党争话题。备战一事就在东南西北的麻将声中,不了了之……

既然最终结论是日本不会开战,那朝鲜便不必费心准备什么,随便下了道诏书让釜山整饬警备了事。至于执行没执行,就不知道了(尹国馨《闻韶谩录》;金时让《涪溪纪闻》)。

朝鲜上了这么一个大当,从此再也不信宗义智那个大骗子。等到同年夏天,秀吉再派宗义智出使朝鲜时,朝鲜干脆连釜山港都没让他出,直接撵了回去。只有玄苏到了汉城游说了一趟,也是无功而返。

倭寇的事处理完了,可还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宗主国大明那边该不该知会一声?要知道,这次出使虽然有礼有节,可毕竟是私通外使,论理是逾越的,这么报上去了,说不定会被批评。

李昖心里又没底了,召集群臣商议。党争这时候又起来了。大司寇尹斗寿是西人党,说应该上报大明。领议政李山海是东人党,说不应该说。下面群臣赶紧两边站好队,捋起袖子准备开吵。

东人党里有一个人,叫做柳成龙,官拜左议政,是南人党的领袖,和北人党领袖李山海一直不对付。柳成龙这个人对党争其实不是很有兴趣,但在朝鲜,不党争,就会被淘汰,他也只能身不由己。请记住这个名字,这是一个日后将成为壬辰战争中朝鲜中流砥柱的人。他对朝鲜最大的贡献,就是破格提拔了一位置全罗道左水使,叫做李舜臣。

这次吵架,柳成龙其实是赞同尹斗寿的观点,认为必须知会大明一声。可碍于朋党之分,他没法把话说得太清楚,只得站出来委婉地对国王说:“跟邻国通使来往,实属平常。有事当然得上报,但得谨慎点才行,我觉得李山海说得对。”(《再造藩邦志》)

前半句柳成龙说的是真心话,后半句纯属是照顾李山海面子,所以观点有点含糊。结果这话被李昖给听歪了,大手一挥,说行了,我有主意了!

史书说这位国王“天资岐嶷,气度英毅,人皆异之”,从他后来的表现看,大智慧是没有,充其量是有点小聪明。现在他的小聪明开始发挥了。

李昖挑选了一位叫金应南的使者进京面圣,在临走前,他对金应南面授机宜,说你到了辽东以后啊,先别声张,打听一下消息。如果大明不知道日本的事儿,你就直接回来;如果大明已经知道这事儿,你再打出奏报倭情的旗号去北京。他们要问消息从哪里来的,记住千万别说咱们跟倭寇有通使来往,就说听海上流民说的(《宣祖修正实录》卷25,二十四年五月乙丑)。

金应南对领导的指示心领神会,把旌节打个卷儿裹到怀里,朝着辽东日夜兼程而去。

李昖打的好算盘,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殊不知,他们这点儿偷偷摸摸的龃龉事儿大明早就知道了……

第四章 辩诬与联合国军

且说金应南得了李昖面授机宜,一路兼程,进入辽东。按照计划,金应南打算在辽东搜集一下情报,看看大明到底知道不知道日本的事。这一打听不要紧,吓得他脸都绿了。

原来从今年开始,辽东一带开始有奇怪的流言四处传播,都说日本鬼子要入侵大明,高丽人要给鬼子当伪军。对这些流言,官员们和读书人一笑置之,可普通老百姓不懂,流言说什么就信什么,越传就越玄乎。

有一次朝鲜王子访华,一共带了十顶轿子,高高兴兴过了鸭绿江。也不知谁扯了一嗓子朝鲜军入侵,吓得鸭绿江附近的八站百姓一夕数惊,四散奔逃,扶老携幼躲进山里,好几天才敢出来。

还有比这更离奇的故事。民间传说,一位朝鲜使臣赴京朝贡,回程时寄宿在金石山一家姓河的人家。朝鲜使臣的翻译官对主人说:“你要有三年五年的陈酿好酒,赶紧拿出来喝吧。”主人问为什么,翻译官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过一阵朝鲜大军就要杀过来,到时候,你就算有命收藏也没命喝。”(《再造藩邦志》)(后来这个故事传回了朝鲜,朝鲜国王一听,当即大怒,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打死了不少无辜的翻译官,真是无妄之灾。)

这个故事极具煽动性,不由得人不信。类似这样的流言,在辽东传得满天飞。这些流言的发端已不可考。不过仔细想想,日本为了战争所做的一连串大动作,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路过的海商、来往的驿使、逃亡的工匠,太多人有机会觉察到即将到来的战争阴云。

这些人没有许仪后那么高的觉悟,可能不会上报朝廷,但他们总会把心中疑惧说给身边的人知道。这种八卦极具传播价值,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成了全国皆知的秘密。当时辽东传成什么样呢?“辽人疑朝鲜有异志,多所荧惑。”(《再造藩邦志》)已经闹得快炸开了锅,让当地官府和驻军头疼不已。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不光是辽东,连北京都开始对朝鲜起了疑心。

自从陈申和苏八两份倭寇入侵的报告打到北京以后(当时许仪后报告还在路上),内阁很快拿出了应对之策,指示让从天津到江浙、福建等处边境镇守督抚整顿兵事,严备海防——因为根据以往倭寇袭击的经验,大明官员认为日本人应该是会从沿海直接登陆。

安排完国内的事情,大明官员们忽然想起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在陈申和苏八的报告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提及了日本的侵略构想——驱高丽以为先锋。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如果它叛变投日一起进攻辽东,那可是相当严重的政治事件。

而朝鲜的举动,也确实让大明不太放心。日本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连当地华侨和琉球国都上书通报,怎么一贯事大最为忠勤的朝鲜,这次却一声不吭,没有立刻向天朝汇报敌情呢?

大明官员们有点犯嘀咕了,难道朝鲜人和倭人真有勾结不成。

对于这个疑问,大学士许国站出来,说不可能,朝鲜我很了解,一贯对华亲善,不会做这种蠢事,还是先问清楚的好。于是兵部便发了一道咨文给辽东都司,让他们问问朝鲜人到底怎么回事(《朝鲜王朝实录·宣祖修正实录》卷25,二十四年八月癸巳)。

辽东都司的官员接到公文以后,不惊反喜,狠狠一拍大腿,可算他娘的找到谣言的根儿了!他们立刻移文汉城,发出质询,语气严厉。

金应南抵达辽东的时候,正好赶上辽东都司的信使揣着公文奔汉城而去。

金应南一看,这大明从上到下都对朝鲜充满了敌意,心中无比恐惧。他想起李昖出发前的叮嘱,说如果大明已经知道日本入侵的事,就赶紧打起奏报倭情的旗号,心想主上真是料事如神,连忙把朝鲜使旗扬起来,光明正大沿着驿道前进。

这一路的艰辛呐,就别提了……李朝开国二百年,圣使节从来没遭遇过这种非人的待遇。无论车仗走到哪里,只要被人发现是朝鲜使节,要么遭人白眼,要么就是一通蔬菜瓜果乱砸,有如丧家之犬。

金应南一路鼻青脸肿,好不容易走到了山海关,结果差点没进去。关下的老百姓一看是朝鲜人,都指着鼻子骂:“你们不是投了鬼子当皇协军吗?还有脸跑这里来?”(《再造藩邦志》卷一)

金应南一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辽东人已经如此敌视,等使团到了北京,怕不是直接就被推出去斩喽?他找来了翻译官洪纯彦商量,洪纯彦说我跟当今内阁大学士许国的舍人俞深很熟,要不我先快马加鞭赶到北京,设法搭上许阁老这条线,朝里有人,咱们才好说话嘛。

这个建议真是雪中送炭,金应南大喜过望,赶紧准备了一份书信,让洪纯彦快马先赶去京城。等到金应南走到通州的时候,俞深已经亲自出来迎候。俞深说现在福建、浙江都有人举报尔等通倭,许阁老一力坚持朝鲜无叛,一直等着你们派使者过来呢。你们现在总算是来了,可千万别装成什么事都没有,不然就把我家许大人给卖啦。

金应南当时那眼泪就快流下来了,出使这么久,终于碰到好人了。

八月十日,金应南终于见到了万历皇帝,把一肚子的辛酸与委屈都吐露出来,把朝鲜这两年如何坚持气节,如何力拒倭寇威逼利诱的事迹大大地敷演了一番。听完以后,万历皇帝挺高兴,大臣们也松了一口气,嫌疑冰释,朝堂之上其乐融融。

礼部不失时机凑上来,说朝鲜和琉球一样主动通报倭情,理应勉力加赏。万历一挥手:“重赏!”(《神宗实录》十九年八月癸卯条三)

金应南松了口气,这次总算是不辱使命,准备跪下来领赏。这位可怜的朝鲜使节万万没有想,这个赏赐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万历皇帝先赏了白金紵絲彩段,这些属于常例。金应南因为奏报有功,还额外多了赏格。都是好事。

然后皇帝笑眯眯地对金应南说:“日本人可恶呀,要好好惩罚一下。你回去告诉你家国王,说朕给他准备了两位盟友,你们三家合兵抄击,把倭国灭了算。”

金应南听了顿时一哆嗦,差点没直接趴地上。朝鲜军力虚实别人可能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看家护院勉强够用,真要渡海去跟倭寇拼命,那纯粹是白给。他一寻思,大明皇帝说还有两家盟友呢,说不定能指望上,于是连忙洗耳恭听。

万历皇帝微微一笑,揭开了谜底。

这两家盟军,一个是琉球国,一个是暹罗国。(《宣祖实录》二十四年;《再造藩邦志》)

金应南好一口血没喷出来,这个惊喜未免太大了吧!

琉球巴掌点儿大的国土,又孤悬海外,根本不能指望;暹罗就是现在的泰国,国家还算大,军队怎么样不知道,单知道他们单挑打架很不错,可那也实在太远了……指望靠这俩弟兄一起反击日本,不如洗洗早点睡了。

金应南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也不知万历皇帝怎么会想到这么一个主意。

好在万历没硬逼着金应南找暹罗去借兵,这道谕旨的口气是打商量的,只是建议朝鲜“要结琉球、暹罗”,不是硬性规定。于是金应南只得先叩谢天恩,然后赶紧写信汇报给汉城,让他们赶快再派个人来,横竖把这事结了,免得节外生枝。

关于万历为何突然冒出让朝鲜合兵暹罗、琉球的念头,一直是个未解之谜。万历对暹罗一向态度很好,在万历四年的时候,琉球国王入贡,万历特意把琉球、暹罗和朝鲜使臣叫到一起,额外给了许多赏赐。这是别家使臣都享受不到的殊荣。

万历皇帝大概是想起了那时候三国使臣齐聚的场景,才有这么一个离奇的想法吧。

公平来说,暹罗虽是小国,技术能力却不低,他们很擅长制造火器——因为葡萄牙人进入亚洲以后,首先驻留暹罗,先进的枪炮制造技术也随之传到了那里。暹罗造枪的时间,比大明仿制佛朗机铳还早,甚至连日本,都要从暹罗进口大型火器。而且暹罗的航海技术也不差,暹罗海盗的凶名在两广地区相当有影响力的。

这么一个小型强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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