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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最后的荣耀-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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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从事后朝鲜罢免并且要将李镒进行审判这一情况看,显然朝鲜是承认李镒有问题的,也就是说,朝鲜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但李如松在天黑前撤掉李镒这一路人马,这应该是真的。从上面这些情况判断,我们猜想他撤掉这路埋伏的朝鲜军队,不外三个原因。

一是即使放着李镒这路人马,以朝鲜军队的战斗力和一贯表现,拦不住小西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所以这支部队的去留对战斗本身没什么意义。但要命的是,朝鲜军队极可能又搞一次全线败退,光这样倒不怕,就怕他们夜里溃败冲乱明军阵地,或者是日军因此把士气又给提起来了,那就麻烦大了。

二是在城外放着这路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人马,战局凭空多了无数变数。万一朝鲜军队出击时机不对,导致小西受惊改变方向,甚至于干脆又缩回平壤城去不走了,李如松可就冤到家了,到时候能活活气死。朝鲜军队甚至有可能故意这样做,这点是李如松必须要防范的。

三,李镒部队出现了异动——也就是说,李如松并没有让李镒去埋伏,李镒部队的埋伏是朝鲜军的自主行动,不符合李如松的战略,因此必须将他们撤掉。这个可能性我认为是最大的。

因为无论朝鲜还是明朝的记录,都只有李如松撤掉李镒这路的记录,而没有他指派李镒的记录。李如松自己的行为虽然经常有点愣头青,但他的战场指挥风格却很细腻,在这种事上他绝不会漏算什么。

小西所部已经破胆,且对李如松放他们走的动机必定非常疑惑,撤退时会十分警惕。只要在准备或者刚出平壤的时候,前方有什么迹象显示异常,小西非常可能缩回去,李如松接下去就会被迫和小西死磕。而李镒和柳成龙这几位,是坚定的主战分子,力主明军和日军决战的中坚力量,如果搞出什么小动作来,十分正常。

不要说不可能。要知道,朝鲜君臣从头到尾可都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怎么才能让明军和日军早点死磕、决战,好早点结束这场战争,他们从来就没断过这念头。至于明军死伤多少,他们才不在乎。这从朝鲜方面的各种记载上都可以看见极明确地表述。像这次平壤之战结束后,朝鲜君臣对李如松最大的意见,就是他放跑了小西,在可以包饺子的情况下,没有把小西给包饺子——死磕小西,死的又不是朝鲜君臣,甚至都不是他们的士兵,他们当然乐意了。

所以一旦出现可能让明军和日军死磕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李如松这一路杀奔平壤,要不是宋应昌事先防着朝鲜人,自己屯了一批粮草,袁黄那老儿又在大军后边一路逮谁抽谁,朝鲜人真能干出只准备到平壤的单程粮草这事来,到时候李如松就是个有进无退的局面,只要一退,非饿死在半道不可。

事实上,在平壤战役后,明军向后方输送伤员时,就真出现了伤员沿途吃不到饭喝不上水的状况,可见这绝非李如松多疑。而且也正是因为这种缺粮局面,李如松后来才急于向前推进,因为他要攻占龙山粮仓解决吃饭问题。

无论上面那一点,都是李如松绝不允许发生的,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干脆撤掉这路军马,等日本人完全撤出平壤后,由明军发动追击战,再让朝鲜军队跟着明军打打顺风仗,确保自己的战略意图能百分百实施,不会有妖蛾子出现。哪知道朝鲜军队居然很干脆地彻底退出了战斗,不知去向。

李大提督看似威风八面,肚子里其实辛苦得很。他不但要算敌人,还得算自己人,时刻提防友军使阴招逼迫自己和日军死磕。这一仗下来,身上固然带了不少伤,心神更是劳顿不堪,所谓身心俱疲。而几位朝鲜大帅,个个囫囵滚圆完好无损,打下平壤后更加红光满面不说,居然还企图搞小动作,被自己阻止后更以拒不执行自己命令的行为来抗议,李如松当然勃然大怒。

也因此这种怒火之盛,才会达到即使朝鲜国王出面还依然摆不平,最后只能把李镒撤掉并押送后方进行审判的程度。我认为这种小题大做,恰好说明这是李如松在借题发挥,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为了这点事连人家国王的面子都不卖。

再说小西行长连夜狂奔,比来时更快,再次上演了一出生死时速。小西途经中和、黄州,可这两处的日本守军听到平壤隆隆炮声,早已逃散,还被当地的朝鲜义军追着捅了几刀。当下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直奔凤山而去。这里有大友义统驻扎的数千人,可以为他们抵挡明军的追击。

凤山距平壤有五十里,小西跑了半夜才跑到地方。到了凤山城以后,他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一看城头,差点没气死。

大友义统这个没义气的混蛋,居然收拾东西自己先跑回汉城去了!

大友没法不跑,他手底下一共才两千人,万一明军倾巢出动追击小西部队,他这点兵根本抵挡不住。

后来小西行长才知道,就在大友义统逃跑的同时,六军团在附近的两员将领做出了不同的抉择。

平山的小早川秀包听说平壤城溃,也是二话没说就撤退了;只有立花宗茂还算讲义气,主动西迎,他的好哥们岛津义弘还特意派了有马重纯等数百人从金化城赶来支援。立花带着这三千多人勇敢地跟追击明军打了一场遭遇战,直到听说小西行长去了白川,才撤回来。

战后大友义统因怯战而被没收封地,下场凄凉;小早川秀包却因为养父是小早川隆景,关系硬,得以幸免。

凤山已经空无一人,小西行长也不敢久留,强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夜奔。一直到了九号早上,才赶到龙泉城。这里距离开城已经不远,守卫龙泉城的是黑田长政部下小河传卫门,他接下小西行长,派遣生力军截住了因一路追击已经同样疲惫不堪的明军。

至此,平壤攻防战这才算告一段落。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从初六开始,历经三天鏖战,终于以小西行长东遁、李如松入城而告终。

是役的伤亡人数,历来众说纷纭。

首先是日本人的记录最不可信。居然声称第一军团在平壤守军只有五千人,而明、朝联军的总兵力是二十万……要是真有这么多兵,一人吐口口水就可以把平壤城淹了,还用得着李如松这么费劲?

中方的记录也有问题。宋应昌向朝廷报捷的杀敌数是两万日军。这个数字相当于平壤城以及和州等地的部分守军之和,显然是夸大的,应该是为了哄皇帝开心编造的。

实际上,平壤之战的官方奏功记录里,日军被斩的首级为一千两百八十五颗,夺马两千九百八十五匹,倭器四百五十二件——要注意的是,这一千两百八十五只是阵斩的首级,并非日军全部阵亡人数。

整个平壤城战斗中,真正的近身白刃战并不多,主要集中在牡丹峰战场附近。日军大部分战斗伤亡,是由明军的火炮轰击、毒火箭攻击造成的,不少日军士兵死无全尸——尤其是在入城巷战之时,明军为了反制日军的土窟战术,在城内大肆纵火。

平壤多木屋,相距又近,经常一焚即连绵数十间。《宣庙宝鉴》里说“悉烧房屋,众贼逃窜被烧者约一万余名,臭闻一十余里”,足见火势之大。根据事后朝鲜官员描述,平壤城被烧的状况相当凄惨,城里的民居官舍全都烧成灰烬,大同馆、清华馆等处衙门全数破毁,永崇殿干脆被烧得只剩个台基,大同门楼、练光亭、镇西阁、风月楼等名胜也被烧成了断垣残壁(《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后来明军入城之后,甚至因为没有地方住而露宿街头,冻得苦不堪言。《宣庙宝鉴》此处,透露出了朝鲜方面认为平壤战役的杀敌数:约一万余名。

《两朝平攘录》里的记录,和明官方奏功记录里获得日军首级数差不多,是一千六百四十七级,略多一点,这应该是把大同江以东追击战的那三百五十九个首级也算进来了,不过和其他不少中朝记录一样,这里也特意提及了此战中敌人被“熏、溺死者十倍之”;而《皇明实录》里则说“余死放火反从城东跳溺者无算”、“焚溺死者万记”,等等。

无论中、朝哪种记载,都暗示日军的伤亡在一万以上。那么,到底日军的伤亡有没有这么大呢?

日方记录在正面描述平壤之战的时候,刻意夸大敌人数字,降低己方损失,其程度近于笑话。但在《秀吉谱》、《黑田家记》和《征伐记》等史料中,对小西军团返回汉城后一段时间里的具体记载,却透露出第一军团伤亡相当惨重的真相。

根据日方记录,在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小西行长驻在汉城的总兵力是六千六百二十九人。而从正月到三月这两个月里,小西行长再没参与过任何战事。所以这个数字,基本上就是他在一月十七日返回汉城时的总兵力。

开战前,小西有一万五千人的守备部队,加上一千人的外围驻留部队,共一万六千人。回到汉城以后,只剩六千六百二十九人。这两个数据表明,小西所部在平壤战役后的减员达九千三百多人。

我们认为,这个数字,其实就是小西行长所部在平壤战役里的死亡数字。

因为小西所部退到龙泉山之后,期间两个月没有任何作战行动,平壤战斗中的伤员完全能获得良好治疗,两个月时间足以恢复重新进入编制。但两个月后,小西行长的部队依然只有六千六百人,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其他人都已死亡。

重伤回国的情况肯定有,但绝不会太多。不然作为和明军的首次会战,又有数量巨大的伤员归国,日本国内其他大名的私人记载及民间记录里,不可能没有任何记载。

因此哪怕考虑到这两个月里有零星损失和人事变动,把三百多人的零头当变数抹掉,日军在平壤城之战的阵亡数也最少是九千人,这其中直接战死及被明军斩首的估计约在两千上下,其他的都应该是死于火器攻击及火灾中,还有在逃跑途中支持不住的倒毙和溺毙。

那么明军的伤亡情况呢?宋应昌的报告里说的是阵亡七百九十六人,受伤一千四百九十二人,合计伤亡为二千两百八十八人。

一看这数字,都会觉得这个数字过于夸张了,一定是明军文过饰非的虚报。如此激烈的攻城战,居然只阵亡了七百多人?这也太离谱了吧?

但如果仔细分析就会发现,首先在整个战役过程里,明军没有遭到任何围歼或者被分割,也没有发生过溃退——在武器杀伤效率有限的古代战争中,在围歼、追击溃退和分割时,最容易产生大量伤亡——明军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完整的阵线与优势火力支持,连局部阵型都没混乱过。在这种情况下,伤亡数字不大是可能的。

其次是城墙前的攻防战中,也没产生太大人员损失,因为唱主角的是明军火炮。

明军的主要伤亡,发生在牡丹峰阵线和平壤巷战中。前者没有火力支援,必须仰攻要塞;后者必须与敌人展开一个一个土窟街垒的拔除战。这两处的战斗很惨烈,但伤亡不会特别大,因为这两处战场容量很有限,参与的部队人数也不多。

另外,平壤战役结束以后,明军继续前进,朝鲜人为了维持明军有足够的粮秣供应,一直在伤脑筋。从他们的对谈记录里能发现,朝鲜人始终是以四万人为前提准备粮草的,而且明军在这期间也并未得到新的兵员补充。换句话说,明军的士兵数量,并未产生大的变化,否则会体现在补给数字中——对朝鲜人来说,补给数字是断然不敢作假的,不然就是犯傻了。尤其是可以少给的情况下。

究竟宋应昌说的数字靠不靠谱呢?我们还有一个来自于朝鲜官方记载里的李如松的旁证。

李如松离开平壤准备前进的时候,曾经对平壤城内的朝鲜大臣说:我们为了打平壤,死伤三千人。现在你们也集结好三千人的军队,把这三千套明军甲胄换上,跟随大军行动(《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十四日)。可见即使不考虑随军必然携带的一定数量的备用品,明军在这时候,最多也就只有三千士兵不再需要甲胄——不是阵亡,就是受伤不能动了。

因此这次平壤之战,是明军大约五万人联军对日军一万六,最坏的结果是明军付出了伤亡三千(死一千,伤两千)的代价。日军最少死亡了八、九千名士兵,伤亡人数总计不会少于一万。这个比例对一场大炮对火枪的准热兵器战争来说,不离奇,还算合理。

日军伤亡那么高的原因,除了大量死于城内大火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在仓促撤退中伤员无法携带,只能沿路抛弃,加上寒冷的天气,所以死者非常多,伤者却没有多少。这一点,日军也没法与拥有完备战时护理体系的明军比。

平壤之战的胜利,首先是武器的胜利。大炮在这一战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明军的火炮部队收割了大量日军士兵的生命,整个日军防线,几乎都是被这些钢铁怪物咬碎。事实证明,在攻坚战中,火炮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而明军的热兵器战术发展与规模,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这让我们忍不住要做个假设,如果明代历史没有被清朝中断的话,任由这种火炮趋势发展下去,一八四零年英国人打来的时候,会面对的是怎样一支军队。

其次,这是一场李如松的胜利。是指挥艺术的胜利。在这次战役中,无论是战前谋划、临战发挥、用人选择还是对敌人心态的把握,李如松都表现出了一个优秀指挥官的素养,稳重有致,妙手迭出。整个平壤之战明军各部都打得非常有头脑,从战斗一开始就牵着日军鼻子走,进退极有节奏,始终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尤其是破城后的突然退兵,堪称神来之笔,这手不但避免了可以预见的大量明军伤亡,还迫使小西主动放弃平壤并乖乖地按照李如松安排的路线逃亡,因此被明军呈波次攻击一路追杀到龙泉城,再次出现大批伤亡。此辉煌战果,皆李提督战前谋划、临阵应变、突前指挥之功。

无论在战后李如松的行为有多么不恰当,在一月初八的平壤,李如松表现出了用兵环环相扣的名将风范。

这也是一场浙兵的胜利。南兵在这次战役中,出力最多,伤亡最大,立功最著,是取得胜利的关键。几个关键环节,比如牡丹峰牵制作战、含毬门先登,都是因为南兵的奋战才取得突破。反倒是不可一世的辽东军团,在战斗中没有什么出彩的表现,只在后期追击时才表现了那么一下,而且把主要精力放在抢掠上。

吴惟忠、骆尚志用他们的实际行动表明,戚家军雄风犹在,戚家军仍然是无敌的。南军皆着红衣,以至于日军在后来的战事中,一看到有红衫军出没,便顿时战意尽失,畏之如虎。旁观了这场战争的朝鲜大臣们对此赞叹有加,这些南兵的铁杆粉丝在自己的记录里,拼命赞美这些大明忠勇之士,说他们是解放平壤的真正功臣。

可是,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第十九章 南兵北兵

这个人自然是李如松。

如果在万历二十一年的朝鲜搞一次明朝将领选秀,那么冠军一定会被吴惟忠夺走,而不可能是李如松或其他什么人。

朝鲜人太喜欢这位沉默寡言的总兵了。他来自传说中的大明南方;他能力超群;他是戚继光的亲传弟子;他从来不象那些辽东人一样趾高气扬,对人和蔼可亲;他的部队军纪好到不得了,行军沿途不仅不骚扰百姓,而且还主动帮他们修缮房屋,接济老幼。

许多逃避兵祸的朝鲜人,听到是吴总兵的部队路过,都会纷纷走出来主动夹道欢迎,从义州到平壤一路上,都是赞颂吴总兵的碑颂。

吴惟忠的声望,在平壤之战后飚到顶点,他被子弹透胸而过的光荣事迹,通过休静大师的僧兵之口,广为传颂。以至于骆尚志先登城楼的大功,也被朝鲜人描述为“不愧是和吴总兵出身相同的南兵”。

在明朝,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党争,如果没有党争,那就不是明朝了。对朝鲜人这种大肆推崇南兵的行为,提督李如松大人心里非常不爽。

平壤之战结束以后,李如松开始论功行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入城的头功分给了李如柏,理由是他负责主攻的南城是最先被攻破的。

这个举动搞得南军一片哗然。南兵在平壤之战中伤亡相当惨烈,三千死伤里大部分都是他们的人,劳苦功高。骆尚志最先登上城楼,这是多少双眼睛看到的事实,可李如松食言而肥,硬把这一份大功记在了李如柏的头上——更过分的是,吴惟忠和骆尚志此时重伤未愈卧床不起,根本无力辩驳。李如松这一手,真是太不地道了。

吴惟忠在病榻上听到头功分配给了李如柏,双目望天,默然不语。后来尹斗寿代表朝鲜君臣,去探望吴惟忠时,后者病势相当沉重,神色怏怏,一腔愤懑郁结于胸。他病得不能说话,便给尹斗寿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就一句话:我估计自己是不行了,希望能看在我为平壤流血的份上,给我置一副柏木棺材。

尹斗寿一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赶紧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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