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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记者-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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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摄影作品曾在年初举办的全国青年摄影展中获铜奖。
春节后,韦洋阳的兴趣由摄影转为摄像,父母支持他的这种转变,认为搞摄像有利于毕业后就业,于是给他买了一台2008CVZ摄像机。
韦洋阳背着摄像机和照相机去大兴安岭采风,去兴凯湖采风,去五大连池采风。回到哈尔滨后,老白党胡同拆迁,校园已拆迁过半。面对断壁残垣他突发灵感,决定拍一部录像短片,题目就叫做末日之城。
余建设命案发生的当晚。他在七十二蹬上拍下了老白党胡同日落。然后走进老白党胡同,拍坠落到废墟中的流星,拍走出下水管道的硕鼠。拍着拍着过了午夜,他在余建设家后院外墙下发现了一只破沙发。就在沙发上躺下来,打算睡两个小时后再拍日出。
听到院内传出打斗声和短促的叫骂,他踩着沙发靠背攀上墙头,向院内观察,同时举起了摄像机。院内,四个矮小的人与一个健壮的人打斗。房顶上有一个人举着应急灯,为打斗的五个人照明。
健壮的人手里提着一柄大铁锤,但他不善于打斗,铁锤舞动得虽有力但每每落空。而四个矮小的人徒手,但他们善于打斗,他们围着健壮的人蹦蹦跳跳,像进行一场跳房子的游戏。蹦蹦跳跳中他们把健壮的人打倒,然后蹦蹦跳跳地在健壮的人身上和头上踩踢。
健壮的人停止反抗之后,四个人分别抓住他的四肢,把他高高地抛起,让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个摔打的过程重复了十次,每当被抛到最高处。健壮的人都要大叫一声:哎呀妈呀!
第十次摔打之后,健壮的人不喊也不动了。四个矮小的人坐到健壮的人身边吸烟,似乎是等待健壮的人苏醒,等他再喊再动之后再摔。这中间有一个人在健壮的人脸上和身上摸了摸,然后向坐在房顶上举应急灯的人说:这小子完了,屎从屁眼淌出来了,脑浆从鼻眼淌出来了。
摄像蒙蔽您知道吗?韦洋阳问。黎志坚摇头。
韦洋阳说,摄影师在摄像机里看到的事件,不被认为是现实发生的事件,而是摄像机一帧一帧递进的画面,或者是电视节目播放出来的画面,因此摄像师对拍摄的事件不干涉也不投入情感。国外有一名摄像师拍摄了一名少年自焚的全过程,因而受到了舆论的谴责和法律的制裁。但天地良心,摄像师并非见死不救,他身陷摄像蒙蔽之中,他是一个敬业的善良人。
所以,深陷摄像蒙蔽中的他并不害怕,唯一残留的一点点意识是兴奋,拍摄真实的杀人场面,对他而言,恐怕今生只有一次机会。
房顶上的人下来,命令杀人的四个人把健壮者的尸体拖到房子里去,然后带着三人走出院子,只留下一个人看守杀人现场。留下的人站在院子中央吸烟,然后把烟蒂夹在拇指与食指中间弹向空中。烟蒂划了个美丽的弧线,然后落在韦洋阳的头发上,咝地一响,继尔泛起焦糊的味道。这之后他走出摄像蒙蔽,才感到害怕,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人命案。
从墙头上下来,韦洋阳贴着院墙的暗影溜到街上。在街上走了五十步,竟然与杀人者狭路相逢。房顶上的那个人领着那三名杀人者回来了,手里提着电线盘和电钻,其中还有人提着一些包裹。现在看来是炸药。他连忙钻进案发现场对面的一幢小二楼里。
突然间来电了,杀人现场有一根为拆迁临时立起的电线杆,电线杆上的照明灯亮了。一名杀人者扯着一根电线攀上电线杆,接通电源后电钻声响起,接着往电钻打出的孔里塞东西。
几分钟后发生了第一声爆炸,房子的南墙倒进院子里。之后电钻声又响,第二声爆炸响起,房子的山墙倒进屋内。
韦洋阳把一个存储器和一个信封放到黎志坚面前,存储器里存储着余建设命案现场拍摄到的所有画面。信封里是他为余建设命案写下的目击证言。
黎志坚没有动这两样东西,他要求韦洋阳回答他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报警;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把证据交给我;第三个问题,你要我怎样对待这些证据。
关于为什么没报警,韦洋阳没有再强调摄像蒙蔽,他回答得简单干脆:我胆小,我自私,我没有社会责任感。
因为案发当时没有报警,案发后他也不敢报案。见死不救虽然谈不上多么严重的罪名,但是一种耻辱。他没有把这件事情说给同学们听,也不敢说给父母听。如果说给父母听,他们不但不许他报案,甚至要求他把那一段录像销毁。因为他还小,是学生,父母不许他涉足学习和摄像以外的事情。
他把那段录像储存起来,同时也要把那一段可怕的记忆封存起来,封存到他再长大一些,辨别是非的能力再强一些的时候。这之后他南下,去青岛拍海,去三亚拍海,哈洽会期间他返回哈尔滨。下火车走出站口,一名美丽少妇赠给他一本画册。
画册让他弄清楚了两件事:一,被摔打致死的健壮男人叫做余建设。二,血淋淋的杀人事实被歪曲,蓄意谋杀被说成意外爆炸。他同时明白了,赠给他画册的美丽少妇是余建设妻子,余建设还有一个可怜兮兮的女儿。
那一段杀人现场拍摄的纪实片仍然可以储存,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能力处理那一段可怕的记忆,没有能力把那段记忆再度封存在大脑的某个沟壑里,余建设活生生地跳出来和他做对。声音,是余建设折磨他的锐利武器,摔到地上的声音和被抛到高处的哎呀妈呀。
余建设摔到地上的声音很普通,像一个胖人在装满黄沙的袋子上跺脚,嘣嘣嘣跺十次。但这普通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被细化了,细化为骨头破裂的声音、心脏破裂的声音、气体崩裂肺泡的声音。这些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心底响起,他的骨头、心脏、肺泡一次又一次地跟着这种声音疼痛。
哎呀妈呀也很普通,但余建设在他的听觉系统里注册了专利。只要生活中有谁说哎呀妈呀,他的听觉系统中就会响起余建设的哎呀妈呀。哎呀妈呀是中国人语言中的万能胶,可以和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结合起来,因此他在任何地方、任何人的嘴里都能听到哎呀妈呀。哎呀妈呀太热啦、哎呀妈呀下雨啦、哎呀妈呀啧啧啧、哎呀妈呀哈哈哈。连摸女友的乳房,女友也哎呀妈呀。他咬牙发力,女友大叫:哎呀妈呀你疯啦!
不错,恐惧多疑,焦躁失眠,他距离发疯只有一尺远了。他没有去看心理医生,但他翻看了精神病学书籍,确定自己得了精神疾病,疾病的名称叫作幻听。与幻听并行的是厌食和消瘦,当他发现自己的体重已下降到不足五十公斤,而且阳痿了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离死也只有一尺远了。于是,他打电话向黎志坚求救。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大骂余建设娘娘腔:临死前喊什么不好,比方万岁和打倒,为什么偏偏喊哎呀妈呀?
之所以把证据交给黎志坚,有两层原因,外在原因和内在原因。
外在原因是:不能交警方,不能交父母,又和余建设的家属联系不上,因此,最好的做法是交给媒体。他的寝室里订了一份午报,他读过黎志坚有关新建集团野蛮拆迁的系列文章,他认为黎志坚是可以信赖的媒体英雄。内在原因是,他认为哎呀妈呀就藏在录像中,把录像送给黎志坚的同时,哎呀妈呀也转嫁过去了。
关于第三个问题,就是黎志坚将如何对待这些证据的问题,他回答得简单干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之后他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在用耳朵倾听心灵,听心灵里还有没有哎呀妈呀。看样子没有了,他笑了,略带羞涩,像一个把尿大错了地方的孩子。他说,做一个善良人其实很倒霉,善良人天生就欠倒霉人的账。
之后两个人吸烟,一支接着一支。小房间很快的就被烟装满了,两个人几乎看不清对方。韦洋阳剧烈地咳嗽。他说黎老师坐,我去走廊里咳嗽。
黎志坚等了一刻,但韦洋阳没回来。
离开深度网吧,黎志坚没有回报社而是回家,回家看一看韦洋阳拍摄的录像。回家的途中他给抗美主任通了个电话。他撒了个谎,说韦洋阳是一个网痴,找他的目的是请他协助他戒掉网瘾。
救命工程夭折了。
录像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韦洋阳在墙头上拍摄的,长度为十二分钟。第二部分是韦洋阳在小二楼上拍摄的,长度为五分钟。
两部分录像还原了余建设命案全过程:杀人者的做案动机并非蓄意杀人,他们只是出于某种需要对受害者实施肉体迫害。肉体迫害过程中,杀人者情绪失控,由殴打转为摔打,由迫害转为残害。受害人被残害致死,迫害案升级为凶杀案。为掩盖罪行,杀人者制造意外爆炸现场,由专业人员实施了两次定向爆破作业。
录像同时证明,这起命案的制造者是海查干拆迁公司。坐在房顶上为殴打和摔打余建设举照明灯的人,是梁洪畴。爬上临时线杆接电线的,是目前在押的焦尔健。录像的结尾部分显示,杀人者乘一辆三叉戟离开杀人现场,三叉戟上印有“海拆”两个字,这个海拆,与破坏徒步郊游的沥青车上的海拆是同一种字体。
韦洋阳在那份证言中表示,在父母和黎志坚陪同的情况下,他可以出庭作证,但不向警方做证,显然还是怕警方追查他见死不救的责任。
怎样对待韦洋阳的证据,他有四项选择,交给警方、交给贺小贺、交给梁洪烈、销毁。
首先他排除了销毁。韦洋阳尚且能为保存这些证据做一个倒霉的善良人,他为什么不能?为善良而倒霉,似乎是一种公德,他自信他的公德标准不比韦洋阳低下。但保存下来交给谁?交给警方,梁洪烈绳之以法之后,他将成为海查干人首选的报复对象;贺小贺目前不够理智,把证据交给她无异于抱薪救火,鼓励她铤而走险;交给梁洪烈,等于把人格也交出去了。
刚才在网络上,浏览六月雪网站时,他与那位肯为贺小贺打官司的律师有同感,苦于没有为余建设翻案的人证。而现在,人证和影像证据从天而降!
巧合吗?从钱柜手里拿到手机之后的感觉,就是被余建设命案古宅里那只冥冥之手引领的感觉,悄然地从他脊梁升起。既而笼罩在头顶。他害怕并且冷。他往浴缸里放水,坐进去后再加热。冷的问题解决了,再解决害怕的问题,他打开电视,把声音放到最大,让电视里面的人吵吵嚷嚷地陪着他。
在浴缸里泡够了之后爬出来,但在家里不能住了,泡浴缸时外面下了雨,而他没有关窗,靠窗一边的床铺被淋湿了。到肖庆芸旅馆过夜吧,那里的人比电视里的人多。这么想着,他离家下楼,他仍然没有关窗子,反正也淋湿了。
进入旅馆大门,肖庆芸新聘来的两个年轻保安很会话说,向他打个敬礼:董事长好。他心里反诘:屁大个旅馆有什么事情可懂?他对这两个保安很不满意,虽然他们也留平头、身上也文东西,但战斗力肯定不如忍者。
旅馆的门灯亮着,但前堂服务员睡了,趴在服务台上,压着挂满客房钥匙的铁盘。他本想从服务员那里拿来钥匙,选一间干净的客房睡下,但怕搅了服务员的梦,他踮起脚跟走过服务台,打算到肖庆芸的房间睡。到肖庆芸的房间,必须经过贺小贺的房间。他轻轻地敲了敲贺小贺房间的门,又推了推,门开了。贺小贺的床空着,被褥摆放得像军营里的床铺一样整洁。
肖庆芸拥着萌萌睡着,两个人睡得很沉,一粗一细的呼吸像跷跷板一样一上一下地互动。肖庆芸只穿一件小背心,她的一只乳房被萌萌按着,另一只坦坦荡荡地裸在外面。她的乳房没有退化成肌肉,未经婴儿吮吸、他也很少动,所以保养得很好,好大一团红白相间脂血欲滴的肉体陷在腋窝里。
他觉得她们睡得很美好,他不忍破坏这种美好,于是退回到经理室。在长沙发上躺倒,他给贺小贺发出了一条短信,然后握着手机等待回音。
第四章 绝地反击
三十六
在五大连池的一周间,如果黎志坚的手机开机,他至少能够接到贺小贺三次电话。
第一次电话在周二,周二是检察长接访日。检察长姓范,范检察长给了贺小贺三十分钟时间,贺小贺谈了五十分钟,范检察长没有批评她超时。和陶检一样,范检察长对余建设命案的态度十分明朗:该案不能以意外爆炸定案,如警方再度以此案由立案,检方将再度退回再侦。
贺小贺满怀喜悦,离开检察院去公安厅。这中间她给黎志坚打电话报喜,关机。
余建设命案专案组没有单独挂牌,和重案组混在一起办公。一位上了年岁的警察说,下班啦。她说才三点?警察说,我要是说他们下去给你跑案子去了,你就不矫情了是吧?
第二次电话在周三。上午八点半,贺小贺又到专案组,专案组里仍然只有那位上了年岁的警察,警察说,他们下去给你跑案子去啦。贺小贺不走,坚持要见专案组长,她拉过一只椅子坐在门口等。十点过后,警察们陆陆续续来了,椅子物归原主,她站到墙角等。十点半,等来了一位警督。
警督说叫什么?她说贺小贺。警督说,和死者什么关系?她说我爱人。警督说有事吗?她说,有。她从对余建设命案的三点悬疑说起,说到一半被警督打断。警督说,这些事情材料上都有,说新鲜的。她说到了对钱柜的调查、说到了对西门居的调查和那袋白水泥。她提个人出资二十万元悬赏征集破案线索。
悬赏破案首先被否定。警督称,个人出资悬赏破案在全国无此先例。其次,那袋白水泥不能作为证据,原因是取证不合法。他说,作为命案当事人家属,单方面取证涉嫌妨碍警务。
贺小贺说不是单方面,取证全过程都有午报记者参与。
警督说,记者掺和个屁!他从报纸架上扯过一张午报,指点着社会新闻版上的一则启事让贺小贺看。他说,记者是苍蝇,专门叮有缝的蛋,一边吃着一边产卵,记者传宗接代了,留下的蛆让案件当事人用蛋清养着。
听了这个比喻,其他人都笑。
那则启事刊登在往日铁肩专版的位置上,简单到只有一句话:记者黎志坚内部调动至本报文卫部,铁肩专版及铁肩热线即日取消。
贺小贺瞪空了眼睛。警督说,把我的话转告给那个下流记者,我这里是省厅不是市局,滨江午报是市府机关报,没有到我这里舆论监督的权力。那个下流记者要是到我这里来搞一个什么警营探秘,轻则让他吃一碗闭门羹,重则让他背上一个泄露警情干扰司法的罪名。
贺小贺说不转告,他不下流。
他不下流你下流!警督说,余建设尸骨未寒,你迫不及待地回红袖添香重操旧业。你和那个黎什么东西,是在情场上结识的吧?另外,你和陶检察官是个什么关系?也是你的情场大哥?
贺小贺说,我和陶检就像我和你,是上访和被上访的关系。
警督说,你转告陶检,余建设的案子有了再侦结果也不报给他,高中生的法制小说怎么可以传来传去?公检法又不是作家协会。
贺小贺说,这位首长,咱们不说其他人,集中说被害人好不好。
死者!警督纠正:案子没有认定为他杀之前,余建设就是个死者,我这里不批准,他享受不到被害人的待遇。
这时候,警督的上级给警督打电话,警督哼哼哈哈地边听电话边走出去。此后机关餐厅开饭,办公室里的人们去吃饭,那名上了年岁的警察对贺小贺说,走还是继续等?继续等到走廊里等,办公室里有警械。
贺小贺在走廊里等,等的中间给黎志坚打电话,仍然关机。
下午两点,警督回来了,身上酒味浓烈。贺小贺跟在警督后面要再进办公室。警督说咋还不走,东西落办公室里了?贺小贺说没有,想再谈谈。想了解一下警方的破案进度。警督火了:你有什么权力了解破案进度?哪份文件上规定警察必须向当事人家属汇报工作?看在死了丈夫丢了孩子,我才不拘留你,才允许你在我面前晒一晒脸,想不到你一晒再晒。
接下来,警督列举了贺小贺的一系列罪状,他说,除开在红袖添香从事色情服务、提供虚假材料鼓动下流记者写狗屁文章之外,哈洽期间印制散发非法出版物、参加爱我家园互助会非法社团,哪一样不够你蹲上个十天八天?
贺小贺说拘吧!拘留了我,警方就可以不作为了,受害人不喊冤就是治安状况良好了是不是?就是破案率百分之百了是不是?
警督说叫板?
贺小贺说叫了!
第三次电话在周四。
在红军巷派出所,贺小贺被关进一间没有室外窗子的房间里。房间里早已关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两名酒后闹事的醉汉。两名醉汉把呕吐物涂了满身满脸,然后挨着贺小贺—左一右地坐下。坐下之后强行和贺小贺唠嗑,唠嗑的中间摸摸索索。贺小贺推搡他们,说耍什么流氓?醉汉说耍女流氓,继而变本加厉。这之后双方打斗起来,一个醉汉打着打着睡过去了,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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