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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九七五-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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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老师没有来,来的是麦大安老师。
  麦大安是科任语文老师,他满脸不情愿地走了进来。他说,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代理班主任,孙向明老师有事回湛江去了。等下我们要去挖地基,现在我来宣布安全事项。
  一切太突然了,停了几秒钟,有几个人同时问:孙老师什么时候回来?麦说:什么时候回来学校没通知我,学校只通知我来代你们班的班主任。
  这样冰冷的话让我们生气。我们本来就不喜欢麦大安,他跟我们不亲,我们跟他也不亲。我们跟麦大安的关系很是奇怪,按道理,我们班的语文水平全年级第一,高中语文组还组织别班的语文老师来听麦大安的课,我们课堂气氛活跃,回答问题有水平,很为麦挣脸,但除了丁服,谁都不爱找麦大安。我们喜欢孙向明,不喜欢麦大安。
  我们既然不喜欢麦大安,一般来说也就不会喜欢写作文,但恰恰相反,我们每个人都喜欢写作文,而且每个人都写得不错。直到现在,我们还认为,四班的作文全校无敌。
  但我们同时认为,我们的作文好跟麦大安无关。
  麦大安皱着眉头,看了我们一会儿。等我们不说了,他就说:不要以为我想当你们班主任,学校要我当,我没办法。既然我当了,我希望在我代理班主任期间,你们中的任何人,都不要出任何事情,不要擦破一块皮,不要锄伤一根脚趾头,也不要踩着瓦片玻璃,割伤脚得破伤风,别的就更不要说了。出意外是很容易的,上周围墙倒了还压死人了,谁能想到啊,谁也想不到。当班主任责任重大啊,你们知道吗!麦大安又沉痛又无奈,把我们说得安静起来。
  雨在下,秋风一阵又一阵,我们想起了上周的事情,学校的围墙倒塌了,正好压着过路的两个人,是准备结婚的一对,女的当场死了,男的受了轻伤。出事的时候正在上课,后来封锁现场,不让学生靠近。只听说这两人进城买喜糖,女的口袋里还剩五块钱,她一被挖出来,男的就翻她的口袋找钱,而且,那男的没有哭。我们只看到围墙的一个大缺口,像战争片里被炸开的口子,狰狞,古怪,想到曾经压死了一个准备结婚的女人,越发触目惊心。
  我们本以为,学校的围墙是万古长存,永远不会倒塌的。它从来就在那里,从来没有倒塌过。我们小时候它就稳稳的,长大了它也很稳。那是很厚的砖墙,墙上有长年累月的灰尘和青苔,向着公路的那面多灰尘,向着学校那面多青苔,但两面都有墙缝长出草,有时是蒲公英,宽宽的叶子,毛茸茸的小球,很是好看,也有长出一小株木本小树的,这使围墙更加奇异了。
  围墙一倒,还死了人,我们都受到了惊吓。看上去多坚固的围墙也有倒塌的一天,没有万古长存的东西,围墙是围墙自己的,它不是我们的,它想倒的时候可不会问我们愿意不愿意。世界不是我们的,孙向明老师也不是,他来南流教书,当我们的班主任,但他现在走了,回湛江,湛江才是他的,南流不是。我们好像明白了事理,却又心乱如麻,他家出了什么事呢,是他的父母出问题了吗?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为什么?为什么?
  麦大安没有跟我们解释为什么,他没有这个义务。他看我们安静下来,就说,大家带上工具,就到工地去吧,以小组为单位,安全第一,能挖多少就算多少吧。
  

时光 四(2)
雨下着,我们失去了孙老师,这个念头既不准确又不吉利,但我们就是这样痛切地感到,孙向明虽然还活着,但他突然就从我们中间消失了,他的身影和声音,他的旧军衣,他那把被邱丽香装扮过的铁铲,都不会出现了。
  雨落在我们的脸上,我们不觉得凉,那是因为我们的心中有着空茫和不适,还有着疼痛。
  我们预感到孙向明不会再回来当我们的班主任了。谁也不知道这预感从何而来,是从乌云还是从雨水,还是从倒塌的围墙。这一天,空气中布满了预感,像细小的针,肉眼看不见,但它们悄悄潜入我们的身体,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每个人,最没心没肺的人,全都感到了不适和空茫。
  邱丽香铲着土就哭了起来,她抽噎着,然后就呜呜哭出了声。大家听着她哭,看她把眼泪抹了摔在泥土里。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我觉得她是替大家哭,我们的泪水跑到她的眼睛里去了,它们从空中经过雨水转运,变得浩大,源源不断,我们仰头看雨,看到它们拼命飞奔,不管不顾地落到邱丽香的头上。
  第二天中午,打饭的时候,丁服告诉姚红果,孙向明回家是因为他爱人生孩子了。姚红果饭都顾不上吃,一秒钟都没耽误,马上就把这消息告诉了每一个人。她在乱糟糟的饭堂里找到我们,饭堂里飘着煎鱼的香味,难得一遇,鱼是学校鱼塘养的,下雨涨水,鱼自己跑了出来。鱼香使我们更加饥肠辘辘,每个人都咽着口水,吸着鼻子,等着轮到自己。姚红果却找到了我们,她说,她知道孙向明为什么突然回湛江。为什么?因为,他爱人,生孩子了。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四班的女生,站在学校的饭堂里,煎鱼的香味一阵又一阵,但她们闻不到,又有一大脸盆的煎鱼被端上了案台,香气更加浓郁,每人都有一条,但她们还是什么都没有闻到。她们的肚子也不饿了,她们的耳朵里听不到别的声音,满脑子,只有姚红果没心没肺的话:孙向明的爱人生孩子了!
  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爱人啊,没有任何人说过。我们都以为他没有结婚,他根本就是一副没结婚的样子,我们本来以为,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我们视而不见,那就是不存在的,我们不想让孙向明在湛江有一个妻子,他的妻子就是没有的。但姚红果却说,他的爱人生孩子了。
  我们觉得,我们的心被人无端抓了一把,这个抓我们的人就是姚红果。姚红果啊姚红果,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姚红果比全班女生都小,小一到两岁,她最小,最活泼,最无辜。她把坏消息带给了我们,她饭面上的煎鱼都凉了。
  那一顿饭,很多人饭盅里的煎鱼都凉了,学校的饭堂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花生油,凉了的花生油蒙在鱼身上,像是蒙了一层膜,鱼也像是假的。我们的心思不在煎鱼上,鱼刺也知道了,我们的舌头在鱼肉上盲目地顶来顶去,顶了半天也顶不出鱼刺来,这些舌头不像是人的舌头,倒像是木的舌头。鱼刺顺利地通过舌头的封锁线,到达我们的喉咙,并停留在那里。那一顿饭,鱼刺卡住了不少人的喉咙。饭堂里一片咳刺的声音,难听之极。而另一种鱼刺,还要继续卡在我们的喉咙里。
  在后来的日子里,姚红果还给大家带来过几次孙向明的消息,每次消息都使我们更加绝望,她说,孙老师的爱人生了个女孩。她又说,孙老师的爱人身体不好,是难产,最起码,这个学期孙老师不会回来了。
  

时光 五(1)
现在我要告诉你有关安凤美的事情。她是高一下学期转学来的,从容县来。听说她有文艺特长,曾在容县文艺队呆过,但这种说法令人怀疑,因为学校文艺队一直没有吸收她,看她在班里表演的水平,也不像在专业团体干过的样子。但她身材高挑窈窕,作风也比较文艺,这又使人半信半疑。
  她比我们大一岁,经历却比我们要复杂许多倍。她胆大妄为,经常旷课,动不动她的座位就是空的,我们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孙向明也不知道。找她到办公室谈话,话谈了,却没有任何效果,下周又照样有几天不见人。
  有谁旷过课呢?像这样经常性的,不思改悔的,真是从来没有,何况还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女生。说到底,我们都算是好学生,每天早上准时到学校来(有一半同学住家里,一半住校),不管天多冷多黑,我们六点半就要起床了,我们严守纪律,生怕迟到,睡前把闹钟放在床头,不管我们的睡眠多深,梦做得多香甜,只要闹钟一响,我们就如同听到绝对命令,身体和四肢,不等大脑清醒,就独自行动了,我们闭着眼穿上衣服,迷糊着去刷牙,等到洗脸的时候,冷水浇到脸上,我们才会真正清醒过来。
  我们到学校去,让做操就做操,让跑步就跑步。有一个冬天,学校要求整个年级每天早上到县体育场跑步,期末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米。那个冬天的每个早上,整个南流都奔跑着十六七岁的孩子,两百多个孩子从南流的各个角落跑到县体育场,在辽阔的场地上跑上两圈或三圈,然后再沿着公路回到学校。
  让上课我们就上课,让劳动我们就劳动。在农忙假里,我们会一连劳动两个星期。没有人迟到早退,我们觉得这都是天经地义的。只有这个叫安凤美的女生,她是一个异数。
  孙向明不得不在班上公开批评她。
  批评的内容很奇怪,他说,有的女生太不知羞耻了,在外面留宿,跑到陆地坡过夜,还跟人家两口子住一个屋,这像什么样!人家是夫妻,你一个女生,一点都不难为情,脸皮太厚了!
  真是奇怪,他不批评她旷课,倒批评起跟两口子睡一个屋子,难道这比旷课还严重么?这使我们糊涂,跟别的人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和跟两口子住,这有什么区别么?孙向明痛心疾首的样子,使我们依稀感到,这其中似乎有着某种秘密。
  安凤美的座位空着。
  她不在,孙向明对着一个空位子批评。即使她在,她也会不在乎。
  陆地坡在圭江河的对岸,岸边有大片马尾松林带,松林后面是更大片的萝卜地,那是萝卜的天堂,松爽疏朗的沙质土,河边充足的水分,每个萝卜都能长到最大,且汁液饱满,水分在萝卜里越积越多,最后总是裂开。裂开的萝卜是萝卜中的优秀等级,最甜,最脆,水最多。
  有一天,安凤美就到陆地坡去了,她去看长脚,长脚是她爸爸的江湖朋友,能武功,会魔术。她过了大木桥,沿着河岸往河流的下游方向走。过了河,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马尾松林里有点暗,没有人,久久才有一头牛走过。地是沙地,很细的沙,还有干了的淤泥,脚容易累。在松林和萝卜地之间有小路,但也荒凉,大片大片的萝卜地,有一种非人间色彩。上课、老师、批评,这些东西就很远了。
  她走在马尾松和萝卜之间,想着有一天也能学成一种武功,飞檐走壁,水泼不进,踩在火中和刀上。飞檐走壁是安凤美的幻想,水泼不进是她后来向我形容的她父亲舞剑的技艺,踩火和踩刀是翟青青的一手绝活,翟青青生于杂技世家。她的故事我下面再讲。
  安凤美找长脚,就是想学武功和魔术。
  她告诉我,长脚才是一个真正神奇的人,他能飞檐走壁,舞起剑来水泼不进,他还会耍魔术,他什么东西都能变。总有一天,长脚要把我们学校变没的,他要把全南流的学校,小学和中学,统统变到别的地方去,到时候,我们就不用上课了,也不用劳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认真地跟我商量,变到哪里去好呢?我说,变到玉林去算了,谁让玉林人看不起我们南流的。安凤美一想,说,玉林太近了,搞不好我们都得到玉林上学,那不是更糟。按她的想法,学校应该变到更远的地方去,比如,N城,家长总不会让我们坐七个小时火车去上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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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五(2)
大家认为安凤美是个异想天开满口谎言的人,她不过是在吹牛而已。但她说起长脚和魔术时,眼睛是亮的,又神往,又崇拜,她的脸也放着光,脸上细细的绒毛瞬间就沾上了一层金粉,她那样激动,却又侠义,她知道我想学手风琴,就严肃地发誓道,有朝一日,只要她学会魔术,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变一把手风琴。
  我觉得不会是真的,但陆地坡,那是奇怪的地方,也许就藏着世界的秘密呢。
  有关安凤美的传说还有许多,有的真是稀奇古怪,说她的腰这么细,是因为她每天要拔自己的头发,然后把最靠近头皮的那点发根吃了,这样就会使腰又细又软。我想不清楚这里面的道理,但据说这是杂技世家的秘方之一。
  杂技世家的秘密都是很神奇的,不由得我们不信。一个空中飞人离平常人有多远呢?比天还远,人是不能飞起来的,但他们能。他们的牙齿力大无穷,嘴里叼一根木把就能托起一张桌子,桌子上还能放两把椅子,有时放三把。他们的头也像是铁做的,顶一根竹竿,竹竿上还能弄两个大活人哪,一边一个,她们单手搂着竹竿,一边的胳臂和腿都张开着,迎风展翅。他们的神经真是坚强,没有系安全带就走钢丝了,在钢丝上劈腿,翻跟斗,全体观众一惊一乍人家都不会一惊一乍,因为一分心人就会掉下来。
  杂技世家的女生腰都是很软的,像翟青青,她把腰从后面弯下来还能从两腿间伸出头来,而且嘴里叼着花。翟青青很白很瘦,她在文艺队里很少跟人讲话,有关走钢丝,她告诉我,找到重心就不难,重心在腰的下方。我不好问她是不是真的吃头发根就能把腰吃软,这个问题太傻了。
  但邱丽香信。
  她在上课的时候常常拔自己的头发,然后悄悄放进嘴里。到了晚上她就要量腰围,这个肉嘟嘟的女生太想让自己的腰变得细一些了,她脱掉长裤钻进蚊帐里,用一截毛线一次次圈自己的腰。她把床板弄得咯吱咯吱响,但腰还是跟原来那样粗。
  邱丽香断断续续试验了一个多月,直到一个可怕的传说流传到学校里。
  传说是这样的,镇上,或是玉林,或是容县,有一个女生,有一头很长的头发,她喜欢梳辫子,她用一种塑料绳子扎辫子。但是怪事发生了,早上起床,她经常找不到前一天扎辫子的塑料绳,她在枕头底下、床头床脚,床底下,椅子底下都找过了,连枕头套里面,被套里面都翻遍了,硬是没有,于是她就换了新的塑料绳。后来她干脆买了一小捆塑料绳回家放着备用,早上一找不着扎辫子的绳子,立即就换了新的。这样过了一段,她开始感到头晕,食欲不振,但她也没当回事。终于有一天,她在教室里晕倒了,送到医院抢救,这下才真相大白,她的头颅里塞满了塑料绳,一卷卷,一团团,黑乎乎的,头颅里一点空隙都没有,塞得满满的,塑料把她的脑浆吃掉了一大半。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人就没救了。至于那些塑料绳子是怎样进入头颅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这个传说比鬼故事吓人。谁都没见过鬼,但女生每天都要扎辫子。真是有点人心惶惶的呢!宁可信其有,很多女生就剪了头发,留了运动头。少数几个不舍得剪的,就用毛线缠上橡皮筋再使,聪明的女生还发明了一种巧妙的办法,用发梢编成小辫扎住大辫子。
  我看见翟青青的辫子就是这样扎的,看上去,她辫子的末梢就像落了两只黑色蝴蝶,人显得更加轻盈俏丽了。现在想起来,那个恶毒的传说大可怀疑,难说不是某个刁嚣的女生,嫉妒别人的长头发大辫子,故意编造出来的。
  但大家都信了。
  我们真是轻信啊!什么都信,有一年传说,如果不买五尺红布,家里就会有人遭殃。一时间,全南流的红布就脱销了。有一年,传说如果不吃绿豆,喉咙就会长毒疮,结果绿豆又抢光了。
  有各种传说,有的是从N城传过来的,N城又是从广州或北京传过来的,那可真是了不得!全国都要盛行了,南流也不落后,先是甩手操,听说能治百病。县医院的李医生,是个得风气之先的人物,早就让他岳母每天甩手,结果一个月就治好了胃病。于是男女老少,有病没病的,便都甩手,据说甩手不但能治病,更能防病。之后又有喝鸡血,打鸡针,红茶菌,我们也都一一试了。
  

时光 五(3)
喝鸡血,那是多恶心的事情啊!打鸡针,简直恐怖,要从公鸡的血管里抽血,然后再注射到我们身上。医院的孩子们都打一打吧,别的人可没我们的条件,把公鸡的血注射到人体内,那是经过科学证明了的强身手段。有一天,我们医院的孩子就集中到了打乒乓球的大厅里,是工会老刘张罗的,那是星期天,他每家每户挨着通知,吃过中午饭,大小孩子十几个就都来了。
  乒乓球桌上摆了注射器和消毒包,地上有几只公鸡,非常艳丽抢眼,脖子上尾巴上的羽毛墨黑金黄,身上则闪着红色的光泽,健康美好,但它们的双脚被捆住了,它们身强力壮,并不甘心,家里有多少明媚的母鸡在等着它们哪,它们拼命扑腾,细小的鸡绒毛和灰尘混在一起,还有鸡屎的味道,这一来,大厅就不像打针的地方,倒像一个大鸡窝。孩子们却都欢天喜地的,来了这么多鸡,这公鸡尾上的羽毛真是漂亮,他们摁住一只就拔了起来。拔了一只又拔一只,几下子就把几只公鸡的尾羽拔了个零落,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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