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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九七五-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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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枪和子弹的热情从何而来?多年之后想到枪,我还会想起“九二九”指示,九二九,一条跟民兵,跟枪有关的最高指示,它使我们上高二的时候就全体当上了基干民兵。高中二年级,那年的九月十月,我们每天下午都在学校操场上练习瞄准,像猫头鹰一样把一只眼闭得紧紧的,三点成一线。枪这种东西使人无端兴奋,我们是那么喜欢不同凡俗的事物,枪这种东西原本是电影里才有的,它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神话,但现在,它来到了我们的手里,沉甸甸的,闪着铁质的光泽,散发着铁的气味,手上接过来,心中一凛。它真是不同凡响的。我们趴在草地上,草地有点湿,但我们是不怕,我们已被教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脏和湿就更不怕了。实弹射击,令人兴奋,我马上想起高二的那次,在陆地坡,我趴在草地上,闭上一只眼,三点成一线,屏住呼吸,右手一扣扳机,耳边一声巨大的闷响。
生产队长从大队开会回来,直接来到我们的灶间,他站在门口,问我们晚上吃什么菜,罗东抢先说,吃猪肉炒咸萝卜,这是少有的好菜,这天正好赵战略出墟,顺便割了肉。由于刚刚吃到了猪肉,所以每个人脸上都喜洋洋的。队长就说好,你们明早不用出工,到大队集中,基干民兵,实弹射击,算一天的工分。
简直就是双喜临门!才吃炒猪肉,又打实弹枪,百里六感横渡,极目什么天舒呢?(毛泽东原词为:才饮长江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我马上听到了想象中的各种枪声,重机枪的声音比较厚重,有点像沉闷的鼓声,咚咚咚的;嘎嘎嘎的是轻机枪;嗒嗒嗒是冲锋枪;砰砰砰的是手枪。“枪声响,军情急”这两句词以京剧《杜鹃山》柯湘的唱腔出现在混杂的枪声中,这时我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革命时代,在《英雄儿女》的召唤下,日夜想象自己置身于烽火连天的战场。
难道我是一个不热爱和平的人么?难道我天生热爱战争,是个嗜血之徒么?千真万确不是。完全是因为我们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立下了雄心壮志,一要解放台湾,二要解救天下三分之二受压迫的劳苦大众。
第二天上午,社员们都在坡地上种红薯,他们看到机耕路上陆续走出了各生产队的知青,赵战略理着平头,面色严峻,目不斜视,罗东嬉皮笑脸,走路晃里晃荡的,边走边远远地跟放牛的三公打招呼。有人看到水尾队的安凤美也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蓝衣服,挺胸收腹,走得一弹一弹的。地里的人叹说,这南流街上的妹娘走路就是好看些,她们走得像根丝瓜,我们走得像只南瓜。
这次实弹射击很平淡,每人打三枪,赵战略失手打飞了一枪,只有二十环,我和高红燕都打了二十六环,罗东是二十三环,安凤美也都打了二十二环,丁服打了二十九环,公社人武部对她很满意。她很谦虚,浅浅笑着,说她还要努力。她比在高中的时候又成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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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降特务使我热血沸腾(1)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样好玩的事情竟然让我们撞上了。有一晚,公社武装部突然命令全体基干民兵紧急集合,之后到毛窝山和牛角山抓空降特务。特务这个词我们从小就熟,他们在电影、戏剧、广播、课堂的故事中鬼鬼祟祟(这是男特务)或者妖里妖气(这是女特务)地出现。可惜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见到过,这是我们脑子里的一个大大的悬念。为了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我们不由得把周围的人想象成特务,一个灰头灰脑的男教师或者一个花枝招展的归侨女教师,他(她)真是太像特务啦!有一年的暑假特别漫长,我在无聊中走火入魔,认为我最亲爱的外婆是潜伏的特务,并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毒死我。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空降特务使我热血沸腾,毛主席刚刚逝世,大家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空气沉重,前途渺茫。男生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爆发了,他们说打仗好,他们做梦都想打仗。
从以上事实可以看出我们都是一些没有思想、不懂政治的傻瓜,在偏远的小地方长大,从来没有听说过灰皮书,也缺乏觉悟,如果我们生长在北京,就会有所不同,我们将会意识到,毛泽东逝世,不但世界末日不会到来,我们还将迎来命运的巨大转机,我们将不再依靠基层的推荐,凭自己的能力就能考上大学,我们不必再争当先进知青,也不必再搞那些稀里古怪的一技之长了。
但我们生长在南流小镇,从小被教育要做毛主席的好孩子,所以一听说毛主席死了,就觉得天已经塌下了一半。这样的想法比较正常。特务这个时候来空降,很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当我在夜里跟全公社的基干民兵爬毛窝山的时候,我感到世界大战已经打响,而我则置身于一支游击队之中。
我往山上走,毛窝山很近,就在知青点的对面,我们天天看着,还曾经上山打过几次柴,向来觉得它比较平庸,一览无余。现在天上降下来的特务居然要落到它头上,这使它平添了一层神奇。看到黑暗中各种树木深浅不一的轮廓,一支熟悉的歌子就从我的脚下升起:“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这支名为《游击队员之歌》的革命歌曲,它给我火上浇油,我们都是神枪手这样的句式使我融入了战争年代那个在芦苇荡里的“我们”,我身穿大襟衫,腰扎牛皮带,皮带里别着驳壳枪,短发齐耳,英姿飒爽。不过我很快又明白,这其实是《渡江侦察记》里张金玲的打扮,我把人家抄袭了。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来一个女游击队员是否还有别的打扮。
想到驳壳枪我如梦初醒,发现了自己手里拿的是扁担,肩上挎的是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的是电筒,手上没有枪,腰里没有枪,肩上也没有枪。没有枪,我的英雄美梦将在何处着落呢。
我们从山脚走到山腰。
我的左边是高红燕,右边是罗东,比起安凤美,高红燕是真正朝夕相处的同队伙伴,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吃的是一锅饭,点的是一灯油。这好像是《老房东查铺》,该歌充满了叙事性,歌词冗长曲折,只有记性特别好的人才能从头唱到尾。说到高红燕,她的故事太少了,她活十辈子都不如安凤美,她是一个好女孩,但一般好女孩不太有趣,但凡有意思些的事情,往往是坏女孩干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口令从左手高红燕这边传来,再从右手罗东这边传走。口令说:关掉手电筒,停止前进。我把口令传下去之后就关掉了手电筒,同时我对停止前进十分不理解,因为出发前武装干事指示我们,从毛窝山的这一面排成一线往山上走,一直走到相连的牛角山,叫做“过篦子”,我们一两百人组成一把巨大的篦子,把整座毛窝山和牛角山统统梳一遍。篦子是一种特殊的梳子,是用来对付虱子的,它两齿之间的缝隙极小,只能通过一根头发丝,虱子是过不去的,于是虱子就被篦掉了。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只大篦子上的一只梳齿,我们在半夜里要篦掉两座山,以便把那个空降的虱子篦出来。
空降特务使我热血沸腾(2)
公社的武装干事出发前要我们用手电筒仔细照射每一处旮旯角,遇到灌木丛或棺材坑(这里有起骨的习惯,在死者葬后的第二年开始敛骨,再进行二次葬,所以有棺材坑),更要仔细看清楚。我们刚刚上到半山腰,又忽然命令停止前进,这等于这把篦子梳到一半就不梳了,那空降的虱子岂能篦得出来?这使我大惑不解。
我靠在一棵松树身上坐着,屁股底下横着我的扁担。虽然隔着扁担,又湿又凉的地气还是从草根升上来,此外还有夜气和松脂的气味。夜气是蓝色的,有点像烟又有点像雾,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松脂则在我背靠着的树身上,松脂的气味芬芳馥郁,一阵又一阵,这是我从小就喜欢的气味,所以我闻了松香就像有些人喝了酒,浑身上下十分舒服。亲手抓到空降特务的念头就瓦解了。
我靠在松树上,浑身松软,我看看天,又看看地,看看近处,又看看远处,看到山下我们知青点,在秋天的星星下我看到我们住的房子像一排木箱那么大小,村子里的灯都熄掉了,村子的轮廓有点模糊,但忽然我又觉得它是清楚的,有一片温暖的黑暗。每次打柴,都要从山上远望村子,很奇怪,这时候看到的村子,就会产生一种温暖的家园之感。那一次,我们手执柴刀站在山上,又累又饿,割下的茅草还不够半担,而村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有人去挑水,有人下菜地,有人赶牛回栏,这一切融在蓝色而温暖的炊烟里,在村子的上空盘桓不去。那一次,我们刚刚插队两个月,是第一次上山打柴。后来天完全黑了,半边月亮升上来,我们都没有力气了,每个人靠倒在一棵树上,直到队长带人点着松明上山把我们找到。
特务和打柴连在一起真是奇怪。蹲了大半夜之后特务没有抓着,最后传来的口令是:原地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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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自行车成为一种夜行动物(1)
我的这间屋子,它在六感学校最边缘的角落里。它只有厕所那么大,如果用来当猪圈,只能圈两口猪,若圈三口,就有点挤。这是我当代课老师后,学校分给我住的。
我的屋子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放不下桌子,我搬来了半扇床板和砖头,把床板架在垒起的砖块上就成了“桌子”,砖块不能堆得太高,不然容易倒下来,所以这张桌子只有我的床一样高,我必须坐在一张很矮的凳子上才能使用这张“桌子”,我总是坐一会儿腿就麻了。
从水冲村到六感学校有两条路,一条是泥泞的小路,另一条是泥泞的大路。如果这两条路在北方,就将是两条尘土飞扬的路,北方一年到头不下雨,土路干燥,浮尘极大,与之相比,我宁肯走六感那种路。如果不下雨,我就穿解放鞋,若下雨,我则穿一双黑色的雨靴,我们管这叫水鞋。水鞋在南流是一种有点奢侈的东西,虽然大多数家庭有,但小孩肯定没有。我的水鞋是当代课老师后买的,面很软,又黑又亮,鞋跟有点像现在的中跟鞋,比起穿解放鞋,更有一种挺拔的、亭亭玉立的自我感觉。我喜欢穿着这双自己买来的水鞋走在细雨飞扬的路上,我戴着一顶笠叶帽,雨点落在帽子上就像落在陈年的落叶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而且这种笠帽还散发出一种陈年落叶的气味,戴上它就像站在千年老树的树底下。
我中午饭和晚饭都回水冲知青点吃,我在队里记工分,在队里分粮食,晚上我住六感学校的小屋子里,水冲到学校的路我每天都要走上四趟。更多的时候我骑着我的双杠自行车走大路,大路就是机耕路,下雨的时候,拖拉机把机耕路辗出两道很深的车辙,后来的自行车就沿着车辙前进,于是机耕路看起来像是两条小路并起来的大路,中间突起来,还长了一点青草,但两边的车辙比较平实坚硬,只要不下大雨就不会存水。我很喜欢这样的大路里的小路。
星月朗朗,我骑着自行车走在机耕路的车辙里,没有车灯,也不打手电筒,车辙在月光下微微发白,有时不留神自行车就走到了中间突起的地方,连人带车一起颠起来,我忽地一下腾空,又忽地一下落地,在撞击中升升降降的,很像坐在一匹奔跑的马背上;马儿踏踏,在青草上狂奔,我的身体跟随马背起伏,风从我的脸上飒飒而过,我的头顶对准一颗星星矍矍冲过去,像子弹一样呼啸,像剑一样耀眼,像闪电一样锋利。当然这是做梦。
在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里,四周一片漆黑,开始的时候我把手电筒绑在车头上,绑的时候角度不够精确,车一颠,更照不准路,忽而冲左,忽而朝右,有时索性只照天上,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电筒,只怪机耕路中间突起的那道长着青草的死泥,是它把电筒颠歪了。在墨黑的夜里,我和车头上绑了手电筒的自行车就像一头奇怪的野兽,目光如炬,瞪着大眼东看,西看,望望天又望望地,傻呆呆地不得要领。后来我改用右手单手扶车把,用左手举着手电筒,这样就有点接近杂技演员。我也以为自己无师自通,以为只要大胆,杂技演员谁都可以当。有一次,我心一横,就把两手同时松开了,结果一秒钟都没到,就连人带车摔了个四脚朝天。后来我习惯了夜路,再不用电筒,既不用绑着,也不举着,我和自行车成为了另一种夜行动物,我们不再长着傻乎乎暴露目标的发光大眼,我们的眼睛在身体的内部放射一种冷光,别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却能看见别人,我们竖起耳朵耳听八方,四只爪子在泥地上潜行不发出一点声音,我们真像一只机警敏捷的豹子啊!我们又像一只笨大熊,无论豹子还是笨熊,都使我感到我的脚掌直接碰到了地面,有点湿,有点粘,有时又有点干硬,有点凉凉的。
什么叫做南方?在我看来,南方就是常年打赤脚的地方。插队一年半载之后,我们的脚底就磨得像树皮那么厚了。
刚来的时候,喜坤喜凤喜月喜莲来看我们洗脚,她们三三两两的搭伴来,先在我们门口探头探脑,然后一挺身就入屋了,入了屋也不坐,站在屋子中间,看看我们的蚊帐被子和枕头,又看看我们的铁皮桶脸盆和木箱,一边看一边嘴里发出啧啧叹声,说郑屋那边大木的新娘的嫁妆还没这么好,夸过之后又看我和高红燕洗脚,我们刚刚把脚举起就引来一阵惊叫,她们叫道:到底是南流街来的啊!脚底板比我们的脸还要白。这个惊人的消息传出去,队里的姑娘媳妇都来看我们洗脚,连玉昭清扬都来了。来得最多的是喜凤喜月,喜月喜欢把她自己的脚底举给我们看,她说:你睇我的脚,跟树皮那么厚,刺都刺不进呢!她用长长的指甲揿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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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自行车成为一种夜行动物(2)
现在我的脚底板也有树皮那么厚了。光脚上山打柴或者走在多砺石的路上,或者走在草上、沙子上、锄过或未锄的泥土上、水田里、泥泞的路上,我的脚底板已经见多识广,它亲历的事物比脸还要多,在关于夜行动物的想象中,我的脚最先产生反应,脚和手,立即变成了四肢,我四肢着地,前右踩着了一块石头,前左探着了一洼水,后右陷在了一摊烂泥里,后左稳稳地立在一块平整坚硬的地上,这一瞬间的感受如此丰富,它聚集在我的四肢上,并且不断地游动、放射,紧接着我感到小腿一片冰凉,这说明一,有风吹来;二,我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完全裸露,风一吹就直接吹到了皮肤上。
冰凉的小腿使我完全记起夜晚骑车到学校的情景了,皮肤的记忆真是比脑子要好,经久不衰。我光着脚,把裤腿挽到膝盖,在漆黑的夜里呼呼踩车,这副打扮完全不像一个知青更不像一个人民教师(每到开会,这个光荣的词总要频频出现在我们头上),当然更不像一名马上佩剑的侠客。多少次我把自行车当成马背,梦想着自己是一名携剑的侠客,穿着白色的衣衫,如流星般迅猛,轻盈地飞越六感的上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裤腿挽到膝盖,现在想来,是为了一旦不慎,从自行车上摔到稻田里,我可以单腿着地,而水田里的泥水最多不会超过小腿的深度,我只需把腿上的泥浆冲干净,把裤腿放下,就可以干净整齐地出现在六感学校我的班级的门口。如果卷裤腿,万一掉入水田,拖泥带水稀里哗啦地走进学校大门,这副样子跟一名初中一年级的班主任相去甚远,倒像一个逃犯或者是一名捣蛋鬼。
我从水田里拔出脚,扶起自行车放稳,看到只有我脚下的几株禾苗被压歪了,三五步外的稻田静如处子,沉在水里的细泥像镜子一样光滑细腻,泥面上的一层水清澈透明,跟井水一样干净。我撩起一捧泥水洗小腿上的泥,泥面上的水一时就变浊了,我就再走几步,再撩一捧水。几捧水就把泥腿泥脚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我再骑一小段路到学校,我换上解放鞋或者凉鞋走进教室里,晚自习刚刚开始,学生们差不多到齐了。我的裤腿有点皱,但每个老师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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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感学校长出三头六臂(1)
九点多就下晚自习了,我回到我的小屋子,就像鸟儿从笼子回到了树林,我的笼子就是一节又一节的课,一摞又一摞的作业本。我不太喜欢讲课,也不喜欢改作业,我喜欢带学生劳动。这种劳动跟生产队里的劳动不一样,带有嬉游的气质,如同城市里的春游或郊游。教育革命的语录是怎样说的了,“现在课程多,害死人,使中小学生、大学生天天处于紧张状态。课程可以砍掉一半。学生成天看书,并不好。”“现在的考试,用对付敌人的办法,搞突然袭击,出一些怪题、偏题整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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