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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步之后,流年已远-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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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在沈家过的第六个春节。
见陆沛涵吃得急,沈一一怕她噎着,起身给她倒了杯水,端回来她眼皮都没抬,呜呜两声示意沈一一端着,渴了她自会喝。沈一一啼笑皆非,看着她埋头吃东西的样子,人长得美真是连饕餮都惟显可爱,但美或可爱都是没有用的,陆沛涵一样要累死累活挣饭吃,如若不想仰赖美色或男人。
大嚼了几块牛肉干,陆沛涵好歹喝了口水,却是吃肉没噎着喝水呛着了。沈一一忙不迭捶抚她后背,见她咳得眼泪都出来,又是心疼又是气,“你们老总真是周扒皮啊。哪有大过年还派人出差的?还一干干到年初五!”
陆沛涵倒淡定,“妳不是也一样开工?这院里的工人不也春节不休息?下午我来时妳还让他们发那个什么什么阻垢剂呢。倒来说我老板是周扒皮。”
沈一一哼了她一声,搞不懂这人是精还是傻。陆沛涵吃饱了,大脚趾一勾勾过她的包,翻出火机和一盒点八的中南海,极老道地点燃吸起来。袅袅烟雾笼绕她极秀丽的脸,厚嘟嘟唇瓣即使不搽唇膏亦鲜艳润泽,耳上与沈一一一模一样的耳铛,垂垂闪闪是她们成人礼那年沈母送她们的礼物。
从十七岁到现在,她是沈母第二件贴心小棉袄,还有陶陶,是沈母闺蜜的遗孤。沈母对他们从来不分亲疏,他们则以沈母为地基以相同心境为维系,彼此慰藉,依偎着取暖……
二人一时静默。沈一一早就放弃了劝陆沛涵戒烟打算,她这房间本是办公室改成,床临窗而设,旁边是办公桌,桌上长年为陆沛涵备着水晶烟灰缸,拿起烟灰缸沈一一小丫鬟般捧在手里,伺候大小姐吸这一支饭后烟。
一支烟吸尽,陆沛涵道,“一一,妳知不知道……”语声顿住,陆沛涵神情略显犹豫。
沈一一已晓得她要说什么,“他去年回国了。我知道。”
陆沛涵愕然,“妳怎么知道的?”
沈一一笑笑,“妳又怎么知道的?”
“方硕他们初一给我打电话拜年时说的,还说明天高中同学大聚会。又说是专为欢迎裴炯回国举办的;整好赶上春节,几乎所有同学都会去。”说到这儿陆沛涵嘴角一撇,“果然入了社会不一样。当初刘小鹏回国怎么不见他们这么隆重?还不是冲着裴家背景深厚。真世故!”
沈一一抿唇不语。人的劣根性不分长幼,小孩子才势利且不懂掩饰,她们那班同学很小已开始看人下菜碟,尤其那些官宦子弟受家庭熏染更一早即知积攒人脉。并非入了社会才这样……
牢骚发完陆沛涵又问,“妳是怎么知道的?”其实初一那天电话里方硕是有提到沈一一的,说她自高考后就人间蒸发般消失于同学视野,跟谁也不联系,如果陆沛涵能联系上,让她一定转告沈一一。如此看来,她必不是自同学嘴里听说的。
沈一一仍是笑,边笑边慢慢道,“妳听说过万康钢铁么?”
“当然。他们的EPM用得还是我们公司的呢!就去年十月底安装的……”眼睛突然张大,陆沛涵惊道,“妳可别告诉我万康新换的老总就是他!”
沈一一抱膝靠坐在床角,点点头。陆沛涵扶额,“天,系统调试阶段我在万康呆了一个多星期,整天听他们项目组的人说什么裴总裴总,怎样也没想到是他呀。方硕电话里也没说……”顿一下,陆沛涵疑惑,“难道万康也用你们的产品了?”
沈一一嗯了声,“万康一直用我们的脱锰剂和脱磷剂,下属的发电厂还用我们的阻垢剂和杀菌灭藻剂……”
陆沛涵抢过话,“那阿姨知不知道万康是他家的产业?”
沈一一摇摇头,“我妈妈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父亲那时的职位。可他父亲从政,不涉足家里的生意;上一任跟我们签合同的老总,又不姓裴……”
陆沛涵靠了声,“然后呢?他来找妳了?”
沈一一垂下眼睫,轻轻笑了笑,“妳觉得他还会来找我吗,小涵?”五年前那次伤害,几令她心死如灰,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稍稍恢复,没想到五年后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不,他没有来找她,他只是逼着她去见他,他吃准了她们这种小公司被拖欠不起,就命令财务若红叶生物去结账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他说结才能结,他说不结就不准结。于是红叶专门负责要账的阿雕跑了几次没要来。待她去了,财务打过电话说裴总在分厂,让她等,等他回来再说。于是她站在走廊等,直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撞入她眼帘,她这才知道信誉一向很好结账素来爽快的万康钢铁为什么拖了四个多月的货款不肯结。
那一刻的仓皇而逃她仿佛又回到五年前,他满含讥讽的冰冷语调字字句句皆如刀斧砍在她软肋,同学十二载他太了解她怕什么,她怕什么他说什么,而他杀了她一次还不够,还想杀她第二次。
“小涵,”静了半晌沈一一低声道,“万康的货我不打算再送了。等我妈妈回来我再跟她说……”
陆沛涵靠靠连连,恶狠狠又叨根烟点上,“不送行。可他们欠的货款怎么办?妳也不要了吗?”她的确不懂这一行,但毕竟在沈家呆了六年多,多少也知道四个多月的货款,又是万康这样的大客户,不是一笔小数目。
将下巴埋在膝盖里,沈一一沉默。窗外突响起噼哩啪啦声,是几名留厂的工人在放炮仗。陆沛涵暂时截住话头,定眸看着沈一一,想起记忆中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刚考到驾照的少年竟敢开两小时半的车颠颠跑到红叶生物的旧厂址,跑来后却怕沈母知道,就给她发信息让她带着一一出去,然后载她们去兜风去放炮仗,再同吃一保温瓶的热饺子——因为那天,是破五。
他们曾经那么好,从两小无猜到情窦初开,好了整整十二年。他们曾经那么好,怎么突然就不好了呢?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一一自幼几乎跟她无话不谈,独对五年前的突变绝口不提。而她五年间眼见着沈一一褪掉一层又一层的皮,皮连着骨骨连着肉肉带着血她好艰难才恢复昔日的笑容与轻盈,如今姓裴的又来搅扰她,难道曾经相爱的人,真的转个身就是仇人?连朋友都做不得,连路人都不如……
炮仗放完那几名工人又点起烟花,院落里不似适才那般吵嚷,沈一一扭头看着窗外,烟花升起,耀得天幕如缀满莹璨碎钻,亦映得她眼眉忽明忽暗,“就当我还他一份人情吧,”她似自语般对陆沛涵道,“再多的我也还不起,也只能这样了……”
烟花飘落,她眼里的光彩亦寂灭。
烟花飘落,金色烈焰,紫色熄灭。
作者有话要说: 啊亲爱的读者大人们,都浮上来冒个泡吧~~
☆、条件就是……
与此同时的天籁谷温泉度假村,纪小鄢正泡在源头池里缓乏,其实回来后是有睡过的,却是睡下没多久即被炮竹声吵醒。
披衣起床时纪小鄢不由纳罕,他这度假村地处落英镇西北角,又是一面面海三面环山的山坳,按说镇上无论放多响的炮竹也传不到这里,待出门问过方知道,竟是卖炮竹的小商贩驾着电动三轮车直接拉了炮竹过来卖,说是年节将过跳楼价大甩卖,又说破五嘛炮竹放愈多愈吉利。山庄的主管居居于是作了主,包了整车的炮竹与烟花,分给服务员散在各个角落去燃放。
经这一吵纪小鄢也无心再睡,见居居一脸歉意反倒安抚居居无事,说他正好饿了,让居居吩咐厨房给他弄点清粥小菜,他泡完温泉再吃。他对居居一向是温和亲厚的,无他,当初他离开原公司居居坚决辞职跟了他到落英镇,四年里鞍前马后地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四年前的天籁谷,原是一处荒芜山坳,纪小鄢来此包海养参时顺便买下了这里的土地使用权。买的时候他就已做好开度假村的打算,没想到度假村建筑设计前期,设计方派出的工程地质勘探队勘察后给出的报告说这里有温泉,纪小鄢当即请了国家地质局和水文局的专家来重新勘测,重新勘测的结果又是惊喜:一是热田面积大,二是地热水储量多,三是出口水温高,四是温泉水质好,五是单井提水量大,六是高温外围的低温热水中含氟量低,可直接作为天然饮用矿泉水开发利用。
那还说什么?纪小鄢立马在原有预算上筹措大量资金,历时两载建了这座露天温泉度假村——逾2万平的山坳里,48个各种功能温泉池星罗交错,每个池子都被巧妙分隔互不可见,间中种着整株移栽的雨林绿植与小琴丝竹,地面全部铺以鹅卵石;除此又有石板疗区、瀑布浴和游泳池,度假村外围又种了一畦畦绿色环保蔬菜和草莓;同时既有面向大众消费群体的宾馆与餐厅,又在三面山坡林木葱笼中盖了十六幢或欧风或日式或仿古的独体小楼……
如此大手笔的投资天籁谷纪总自此成名,而他不过是厌了家族内部的尔虞纷扰,尽管包海养参开度假村一样有生意场上的倾轧烦恼,且要应付地方官各种名目的吃拿卡要,但此刻啁啭鸟语伴着潺潺流泉,细密雪花飘至离地面几米处即遇暖成水,漓漓纷纷打在枝叶如吟如诉,落在池中漾起片片涟漪……如果走到哪里都不可得真正的静寂,这里于他,已然再好没有。
静静地纪小鄢泡在池水里,直到身后小径传来纷沓步声,纪小鄢尚未回头眼睛已被蒙住,耳畔随即响起一把嗲□□声,“猜猜我是谁?”
纪小鄢微笑,“朵儿狗狗~”
来人立时闹着不依,整个身子趴到他后颈上,纪小鄢笑着拉开那人手臂,回头果见他表妹殷朵儿一脸俏皮地蹲在池岸边,而在殷朵儿身后,是她留学时的同学与相恋两载的男朋友,裴炯。
微不可察纪小鄢笑了笑,他正想找他,他倒自己来了。对裴炯点点头,纪小鄢示意裴炯坐。裴炯也点点头,却既不说话也不坐,点完头转眼四处看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琴丝竹后这时又转出一人,却是居居端着餐盘过来了。见到殷朵儿居居微讶,“朵儿来了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我好找人提前预备客房啊。现在别墅订的订住的住都满了,只有纪总那儿可以住了……”
殷朵儿鬼兮兮一笑,“我们有订房间呀。不过没事先告诉你们罢了。”
居居愈讶,“哪幢?”却是不待殷朵儿答已恍然,“原来南坡三到七号楼是裴少订的呀。”将餐盘放在竹桌上,居居拣起竹椅上浴袍走到池岸边,对正起身的纪小鄢道,“纪总,您看裴少多外道?要领朋友来住还自己订房间。我也真是的,前台说有位裴先生订了南坡五幢楼,我竟没想到是裴少……”
纪小鄢笑笑,“天下姓裴的那么多,他不报名号妳怎么知道就是他。”就居居手穿上浴袍纪小鄢跨出池子,鹅卵石地面落了水雾微显湿滑,居居怕他摔了忙伸手去扶,手堪堪碰到纪小鄢胳膊殷朵儿已抿唇打趣,“好体贴哟居居姐!”
居居跟在纪小鄢身边已久,尽管与殷朵儿见面不多亦已算得上熟识,当即半开玩笑回嘴,“照顾好老板才有加薪可能——我不像妳年轻,哪天干不动了还得回家乡买房置地养老呢……”
殷朵儿啧啧连声,还要继续打趣,纪小鄢已不落痕迹打断她问,“订了五幢楼,是妳要带朋友来还是裴炯?”
殷朵儿一指裴炯,“是他高中同学大聚会。一帮人选来选去选不到好地方,最后他说不如来这儿吧,这才定下来。不过我们是先遣队,大部队得明天才来呢。”绕臂搂着纪小鄢,殷朵儿问,“鄢表哥,这次是裴炯做东,你给我们打折不?”
纪小鄢笑望她一眼,“当然。不过酒水不免费,还要另加40%服务费,参浴灵芝浴保健按摩什么的也不优惠……”
殷朵儿一听又撒起娇,牛皮糖样扭来扭去。纪小鄢笑着在竹椅里坐下,也不再让裴炯坐,只问,“钢材价格近三周回落得厉害,你们万康受的影响大不大?”
裴炯这才拉了张竹椅在纪小鄢对面坐下,“还好。从去年房价开始调控时,我们已经基本不接建筑钢材的订单,专做无缝钢管和船用角钢,这两块价格浮动不大,所以没受什么影响。”边说边随手解开领带拉下来,神色略显疲惫却不掩五官俊秀清朗,纪小鄢看着他,想起昔日十几岁少年郎唇髭新蓄的稚嫩轮廓,赞赏以外多少有点感慨。
纪小鄢第一次见裴炯是与万康签合同的那一年——那一年,他刚刚接手家族在澳大利亚的矿山企业,万康亦甫跻身国内仅有130家生产中型型钢钢厂的行列。随着日产钢量的迅猛增加,万康对铁精矿的需求也成正比增长,但国内铁精矿主供大型国企钢厂,余下一点残羹根本不够像万康这样的众多民企瓜分,万康遂决定进口铁精矿,找到的第一家合作伙伴就是纪氏,因为纪氏是率先在国外投资经营铁矿山的华裔。
其时整好赶上裴炯放暑假,随其伯父到澳洲见世面,书包里满满塞着假期作业,正在变声的暗嗓子又破又哑。如今岁月在无声中消逝荏苒,他离开家族企业另谋发展,裴炯则巡了他的老路接管万康,且褪了青涩目光如水已然初具民营企业家的风采,这名利场上一代一代的交替更迭,让他如何不感慨……
不过我们的民营企业家裴炯同学今天有点异样,以往他虽不见得话很多跟纪小鄢总也有一些生意上的话题可说,今天则回答完纪小鄢的问话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沉默。纪小鄢瞥了他一眼,执小匙搅了搅清粥,对殷朵儿道,“朵儿狗狗,要不要去泡个牛奶灵芝浴?明天裴炯同学聚会,妳好闪亮登场。”
殷朵儿笑诘,“难道我现在就不闪亮么鄢表哥?”话虽如此还是拉了居居,让居居陪她去更衣泡浴。
二人走后,纪小鄢问裴炯,“吃晚饭了么?”裴炯点点头,纪小鄢便不让他,不紧不慢地喝起粥。粥喝到一半,纪小鄢闲闲道,“现在钢材价格回落,铁矿石倒处于高价位状态,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在国外收购一家铁矿山?虽然先期投入大了点,长远来看,总比现在128美元一吨的到岸价合适。”
转眸望住纪小鄢,裴炯总算一扫适才的沉默,“的确有这方面打算,并且做了初步可行性报告,具体锁定的目标是非洲两座铁矿山,那儿的铁矿石品位高,铁矿山也便宜。我打算过完年就派人过去找当地的法莫尔家族谈一下。”
纪小鄢自裴炯提到“非洲”二字时已微掀了唇角,待他说完浅浅笑道,“法莫尔家族是自殖民统治时期就控制非洲所有矿脉的西欧三大家族之一,非常贪婪也非常狡猾,嗯,他们给你们开出的第一报价是多少?”
裴炯抿唇,“大概三亿两千万人民币。”
纪小鄢点点头,“的确很便宜。不过,他们有没有提起过,这三亿两千万人民币买的只是铁矿山的归属权,却既不包括铁矿山地面上的土地使用权、地面下的土地所有权和周边土地的毗邻权,也不包括开采过程中环境保护设施投入、地下水保护设施投入与矿山开采完毕的环境恢复投入?”
裴炯不语。纪小鄢接着道,“而且那儿的矿山法是自三大家族入主非洲时就已制定好的,完备程度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无出其右,随便找点由头你就办不下来采矿许可证,办不下来采矿许可证,不要说铁矿,就算你买的是金矿钻石矿,也只能看不能挖。”
抿了一口清粥纪小鄢笑意愈深,粥咽下去他悠悠续道,“还有白人与黑人互相抵制的问题。在非洲,有权卖给你矿山的是白人,有权发给你采矿许可证的也是白人,铁路部门却是黑人当政。往乐观了说,即便最后你买下了铁矿山也办下了采矿许可证,运回来的可能性却几等于零……除非你买的是他们分离了钛后剩下的铁矿废料,但这就涉及到洋垃圾的问题,中国的海关是绝对不会给你进关报关的……”
听到这儿裴炯面色不动,只是右手拇指轻轻摩挲左手腕上一只K金手链,这手链纪小鄢第一次见他时即戴在他腕上,该时刻他以为不过是小男孩儿扮酷扮靓的小玩意,然而匆匆近十载过去,这手链戴在裴炯腕上从未摘除过……半晌,裴炯沉声问,“Aquila也曾想过去非洲投资铁矿山么?”
纪小鄢摇摇头,“我们无意与三大家族争食。是韩国一家钢铁企业,折腾到后来,直至宣布破产也没采到一吨矿。”
裴炯再次陷入沉默,国际铁矿石价格从年前到现在涨幅已高达60。74%,而且据行业专家预测未来还会有大幅上涨;按纪小鄢的说法投资非洲铁矿山的计划既不可行,巴西和澳大利亚又有力拓、必和必拓与淡水河谷这样的矿业巨头在操控,甚至纪小鄢原先的家族矿业Aquila也不是好相与的,纵令万康目前所受波及不大,以后的日子也将会愈来愈堪虞……
远远传来殷朵儿与居居的说笑声,纪小鄢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印度的小矿山,虽然品位比不上澳粉和巴西粉,但整好我在那儿有一家铁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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