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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入夜书)完结-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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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比这还糟呢。”绫人侧过脸来,说,“——我也要去。”

    最后我们是从曼菲斯的后门离开的,其间登记出入的督察委员同学看见绫人出去,一个字都没敢多问。——而且,已经有来接绫人的车子停在校园外面了。

    不得了了——我亲眼目睹了本校学生会主席,堂而皇之地,明目张胆地,早有预谋地,并顺带怂恿其他同学地——违反校规。

    司机开着车的时候,绫人从副驾转过头来,嫣然一笑。

    “如果说出去,”他说,“就杀了你灭口。”

    {02}

    苏富拉比的店门是万年不变的窄小,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客人们觉得这家店很有品位。

    ——当然,包括“我们这种”的客人。

    我走上去开门,竟然连开两次都是咖啡厅。

    “不会吧?”我有时候对这家店真的是大惑不解,“——张桃搬走了?”

    “只是你心不定吧。”绫人伸手把我拨到一边,“让开点,我来开。”

    绫人把门拉开,店内原本带着咖啡香味的人们的耳语声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踏进去的时候,我吃惊不已地环顾左右。

    ——究竟是谁对我说过了呢?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

    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就是我们所相信的一切。

    世界就这么大而已,不会再增加。

    但同时也是无尽大的,只要你相信。

    有些在我们看来是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然而它们却是确实有的。

    空间,时间。广袤无垠,变幻无常。

    世界——永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每次经由我的手打开这的扇门后,那条用栅格纸门隔住了微光,竹影婆娑,似是亦昼亦冥幽深不能见底的长长回廊,如今不复存在。

    我本来以为,苏富拉比真正的店的入口,就是我所见到的样子。

    也许我错了。

    门打开,连接着门的是一条铺满了细细白石的拱桥,高低起伏,雕栏玉砌。桥下尽是云雾弥漫,看不见是否有水有池,只看得到雾里探出茎叶来的白莲。

    无风兀自摇曳不语,如是仙境。

    谁人诗云,海客谈起的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怎么了?”绫人看到我奇异的表情,问,“有什么不对吗?”

    “嗯……”我犹豫着指了指脚下,“和我前几次来的时候……不,和我每次来的时候,都不一样呢。”

    “当然,不同的人打开自然是不同的,你认为确定了的事情其实只不过是你相信的事情而已。”绫人走在前面,回头说。“我本来不想动手开门的。”

    “为什么?”这不是很不错么?真不愧是解梦业界最强的家伙啊,像做梦一样。

    “这个情景当然没你的正常……”绫人没好气地瞟了桥下一眼,“很诡异对吧,我每次来都要被张桃嘲笑。”

    “咦?”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看看桥下,“会吗?很奇怪吗?”

    “……不很奇怪吗?”绫人也奇怪地看我一眼。

    “不会啊,很漂亮,太有想象力了。”

    绫人又看了我一眼,显得有点尴尬,却没有说什么,直到我们都沉默地度过了桥,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谢。”他说。

    我们向前在云雾里穿行半天,才在一片迷朦中摸到有点熟悉的雕花隔门。

    绫人低低咒骂了一声,正要拉开,门却被另一个人从内侧哗啦一声拉开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啧啧,看这云雾缭绕的,”张桃懒洋洋地斜倚在门口,手里捏着细长镶金的烟管,媚笑着抬眼看向我们。“打算让我的场全被梦境填满么,绫人?”

    绫人对着张桃仍旧没有什么好脸色,鼻子里嗤了一声,撇过脸去一侧身径自从拉开的门边进去了。

    我看看绫人又看看笑眯眯的张桃,也跟了进去。

    连店内的样子也完全变了!

    雕满云纹的回廊壁上缀着石质的各种鸟类和蓝色的流苏,脚下是蜿蜒不尽的珍珠色地毯。

    “这里是‘梦境’吗?”我问张桃。

    “不完全是。”张桃吸了吸烟管,轻轻吐出的烟在半空中一扭一扭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顺着屋檐就溜走了。“我的场内是‘大面积的时间空虚’,因此能够把开门的人所带来的不同特性反映到最大。”

    ——就好像大气压强一样,时间也是存在压强的。外界的实时间比场内的虚时间密度更大,就会在内外相的连接处打开的一瞬间把时间往内挤压,所以开门的人所附带的一切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填满“空虚”,而后面跟上来的人所带来的东西就不会再被反映出来了。

    “绫人是个携带着梦解的人,他的实质就是梦啊。”张桃望着跳出去的狐狸慢慢消散不见,“而你来的时候看到的回廊,恐怕并不是场对你最真实的地反映。”

    “那是什么?”

    “是封闭。”

    我看了看张桃带笑的眼眸,没有回话,欠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跟上绫人。

    走过长长的珍珠色地毯,我们路过一扇镶满了石头小鸟的大门前面,张桃把手里细细的烟管往门上敲了敲,示意我们停下来。

    于是我们都驻足,看着貌似沉重的拉门在张桃的手掌下面缓缓向两边移开。

    轻微的摩擦声响过,门的后面竟然是一间分明是有人住过的,相当整洁的房间。和这家怪癖的店格格不入,简直就是直接通向了另外一个地方。

    不,是真的通向了另外一个地方。

    我大声地咦了出来。

    ——那是悠一的房间。

    我们一起住过的,远在市郊雨水湾的那栋浅黄色的二层洋房。

    ——悠一的房间。

    他的书柜和桌子,他的落地灯和床,他的窗帘,他摆放在床头将翻未翻的推理小说。

    好像他刚刚从这里走出去一样,我只要躲在门后,就可以假装他人还没走。

    还没走。

    绫人大概早就习惯了这家店每一扇门后的不合常理,连惊讶都没有惊讶就踱了进去,一边转一边四处查看:“嗯?这是谁的房间?”

    “我们要看的不是房间的主人,是这个房间的过去。”张桃悠悠然吸了一口烟管,又一只白狐狸顺着他的手臂溜到了地上,“绫人,你现在状态还好吗?”

    “还好。”绫人没理会张桃,正低头查看床头矮柜上那本插着书签的小说。

    “你什么时候都只会说还好,三月。”张桃挑着眉毛拍拍他,“跟梦境性质类似的解你还应付得来么,大解梦专家?”

    “嗯。”绫人仍旧心不在焉地左右看,“还好。”

    “对付‘残象’呢?”

    “也都还好。”

    “……等等。”我被张桃悠哉游哉的一问一答搞得有点不耐,伸手提醒他我还存在,“是你说有重要的东西给我看的,我哥的房间我没看过么你复制个来干什么?”

    “复制?”张桃有点讪讪地捏了捏手里的烟管,一脸的孺子不可教也,“这里可是货真价实的你哥房间啊。我打开了一个交接点把场接过去罢了。”

    “那我们来干什么的?”我有点恼火,一向连我都不可以轻易侵入的悠一的私人空间,你们想来就来啊。

    “唔……的确是来给你们看点东西的。”张桃暧昧地眯着桃花眼笑笑。“仔细看,给以后作点心理准备。”

    “……?”

    空气迅速向后波动了一下。

    一瞬间深厚的雕花大门,脚下米色的地毯,胶片切换一般刷刷退去,换上了荡漾的纯黑色。

    低头,脚下的地面仿佛是隔着玻璃看深不见底的湖,而湖的下面,则是匪夷所思的夜空。

    弱水?

    绫人体内是无尽头的梦,弱水是收缩在这个梦里的汪洋!

    梦境不是真实的,却只能反映真实的东西。

    一次就可以习惯。

    绫人已经拿起来床头的推理小说,随手翻弄着,接着抽出一张夹在开头几页处的书签,皱眉头。我注意到这本书靠近结束的地方,还有另一张书签。

    “稍微等一等……”张桃无视绫人的动作,也没有阻止他,而是缓缓地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梦境正在逐步复原在这个房间的过去。”

    我靠近书柜,眯眼睛从一排排书和上方隔板的的空隙间看过去:差不多每本书都有书签,未看完的、还在使用中的,书签插在书页内;而已经看完的,就夹在第一页,微微露出了系书签的带子。

    这不奇怪吧,书多的人都会喜欢书签的啊。奇怪的是,每一本书内,都毫不例外地,有两张书签!

    两张。

    ——这个有着一定程度精神洁癖的人,在和某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家伙,共享每一本书籍!

    梦境正在逐步复原在这个房间的过去,这——就是一直被忽略的残象吗?

    残象,但那是“谁”的残象?

    黑暗下去的房间很快又缓缓地恢复了光亮,从窗口往外看,竟是一望无垠的弱水镜面一般倒映着天空中微微闪烁的各种文字,现在竟是白昼,午后温柔的日光洒在水面上,水底的天空中有鸟群呼啦啦飞过。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站的这边,才是水下。

    残象被复原。

    房间紧闭的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接着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修长而挺拔的体态,柔软的黑发,温文的面容,低垂的眼睫,似笑非笑的唇角,那是一种收敛了的张扬——很美,很安静。

    很……苍白。

    那个凄凉美丽的字眼。

    是……

    他是……

    是悠一……?

    {03}

    绫人扳住我的肩膀把正准备冲出去的我拉了回来,两步后退到了张桃旁边。

    “那只是个残象而已,不是悠一!”绫人死死地捏住我,把我捏得生疼,“别过去,灵媒太强了,残象会散开的。”

    张桃摆了摆手示意绫人也安静,于是我们三人便没有再交谈,默默地看着似乎是刚刚洗过澡,正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的“悠一”一边用白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了进来,并随手关上了门。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悠闲,忧郁,悠然自得。

    接着他拉开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来,启动电脑,调出一篇写了一半的什么东西,又展开手边的书,略为思考后开始输入。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

    “跳过这一段呀,三月。”张桃么指轻轻磨擦着烟管上的雕花,朝绫人挑起一条眉毛,“跳到大约两个小时之后。”

    绫人不耐烦地耸耸肩,打了个响指,窗口边米色窗帘的飘动瞬间出现了停滞,但很快就恢复了拂动的状态,几乎不可察觉地,象中的时间就这样推过去了两小时。

    悠一墨晶石一样的黑瞳,映着的屏幕的光微微流动了一下,不知是否错觉。

    接着悠一开口了,飞快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了出来,而悠一并没有回答,当然,不可能回答吧,这只是残象罢了。

    “退回去15秒。”张桃说。

    绫人没有接话,只是房间的影像再次停顿了一下,恢复动态的时候,悠一再次开口重复了那句话。

    ——“嘿!论文明天教授要,你看不到我正忙着吗?”

    啊??

    我瞪大眼睛看着悠一皱起眉头的侧面,真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

    他这是在和谁说话!

    张桃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半空里缭绕出又一只白狐狸,绕着我们划了一个圆圈,接着落地地上消失了。“我开了一个独立的场把我们套住,这样就不会影响残象了。”张桃抬起下巴,“你们可以靠近点儿,别听漏了。”

    我和绫人犹豫了一下,一左一右在“悠一”旁边下俯身。

    残象中的悠一神色悠一丝不悦:“你可不可以等一下?说了我有论文要赶——”

    绫人紧张起来,盯着他的嘴唇不放,我则四下张望——这房间——分明再没有其他人了!

    悠一总不能是在和我们三个现在压根就不在同一条时间轴上的人说话吧!

    ——“别烦我啊,先别出来。”

    他在和谁说话啊到底!

    ——“什么?你昨天不是做完了吗?”

    在和谁对话?

    ——“还差一半?你昨天晚上都在干吗?”

    什么意思?

    ——“我写完了再轮到你就不行吗,别出来啊——”

    谁,谁要出来了啊!

    我几乎要跳起来搜索房间的各个角落的时候,绫人突然拉了我一把,指指悠一。

    我把目光转回来,发现电脑前的悠一在笑。

    “我可不管你哦,我欠的作业比你还多呢!”他笑着还吹了声口哨,利落地保存了论文的文档,打开了3D建模,还在文件导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长腿一抬,随便地架在了电脑桌上,摇晃着凳子。“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

    这是悠一?

    这是悠一?

    这是悠一?

    这个人到底有哪点是悠一???

    他的脸我见得多了,可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子邪气的笑;他的声音我也很熟悉,可是从来没听过他那样拖着上扬的尾音轻浮地说话!还有,我也从来不觉得悠一是个会把脚架在桌子上和摇椅子的人!

    软件启动和导入完毕,悠一砰地把椅子的前腿落回地面,飞快地开始拉线、整理参数。

    一边的绫人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完全在做另一件事情的悠一。

    看他的眼神,恐怕心里所想的和我差不多:打死也不承认这个玩世不恭的家伙是藤堂悠一!

    “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悠一他同时修两个学位,四门语言,书架里的书籍甚至也是针对完全不同的领域。”绫人把眼睛转向我,“——你哥哥平时喜欢零食吗?”

    “不,”我摇头,“他基本上不吃甜食——”

    绫人手一伸,拉开了电脑桌左边的抽屉,里面是一盒空了一些的巧克力。

    我瞪大眼睛。

    “还有呢。”绫人走开,在书柜上层摸了摸,“我刚才在四处看的时候就觉得了——”

    他抽出一本明显是被束之高阁许久了的本子。

    “这个房间,一直有着另一个人存在吧!”绫人朝我哗啦一声抖开了手里的本子。

    我凑过去看,绫人一页一页开始翻动。

    正如他所说,我发现——本子里面,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

    一个,是我见过的,悠一秀气的宋体字和整齐的英文字母。

    另一个,则使我完全陌生的,潇洒的行楷和熟练的花体字。

    “谁的字?”我几乎是在自己问自己,伸手指着每翻几页就会出现的龙飞凤舞的花体,说。“为什么悠一的笔记本子里会有其他人的字?”

    绫人看着我,眼神闪烁。

    他沉默了很久,合上本子,放在了我的手里。

    我把本子捧起来,看到了封面下角那骄傲的的笔迹所写的姓名。

    千代晶

    {04}

    对此绫人没说什么,张桃也没有。

    那身着华服的店主只是在手指间把玩着他那柄细长的烟管,烟雾状的白色狐狸从烟嘴里溢出来,轻轻跳过他的肩膀落地又消失,笑得神秘莫测。

    我在幼年所见到的道隆姑丈和嫁回本家的梓姑妈那个不知姓名的孩子。

    绫人七岁时在本家遇见的年仅九岁的有着一半藤堂血统的千代晶。

    我失去那个真心的朋友那年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年他也是九岁。

    绫人失去那个他最初所爱的男孩那年晶十四岁,晶的母亲被赶出千代家。

    我再次见到当年带着儿子离开藤堂家的梓姑妈,已经离那个时候过去了十一个年头。

    然而那个孩子却没有再回来。

    十一年。

    十一年又如何。

    期间发生什么,就是知道了也无从改变。

    如果一切的证据都不再有缺节,那么好了,现在请听我说一个故事。

    {05}

    十多年前,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叫藤堂梓,正如一切俗气的小说的开头一样,她生在一个有名望的大家族的分支,不一样的是这是一个以血统和天生的能力决定着地位高低的家族。

    梓虽然生在旁系,本该过着普通的优渥的生活,我说的是,像富裕的普通人那样没有什么悬念的生活。然而梓却在那极小的机率里面成为了那个悬念。——她身上微薄的和这个家族的直系有关联的那一点点血脉,出现了我们所谓的返祖,于是这个本该灵力微弱的女人从小就表现出了接近直系的能力。

    再于是,又像俗气的故事那样,本家的老一辈在每年的家族聚会中,在诸多压根就不入他们眼的旁系孩子中,相中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孩,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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