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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入夜书)完结-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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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是……”我抬头,看到顶层的架子上有一只水晶罐子,放在雕工精致的底座上,缘口还绕着细绳,挽成祈福的结。

    我一下子煞住了话头。

    ——水晶瓶子里,透明的液体泡着枯黄色的……很像胎儿的……东西……

    张桃顺着我的目光看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懒懒的笑脸僵了一下。

    “那个……是姐姐。”张桃声音沉了沉,但立刻恢复了调笑的语调,“咦,这孩子,怎么专门被这些有故事的东西吸引呢。”

    是吗?

    我猜,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吧。

    {04}

    就像你所听到的,那个瓶子里面是姐姐。

    我们来自同一个家族,同一个母亲;我们本来应该长得一模一样,一起笑一起悲伤。

    直到慢慢长大。

    可是你知道么?

    灵能者的能力百分之九十九是依靠天生的,也就是说,给予他遗传的双亲能力越强大,一般来说,这个灵能者也就越强大。

    可是也有例外的。

    那就是双胞胎。

    双胞胎中的两个孩子,将会分享这样的力量。

    一人一半,不多不少。

    而张氏,身为最强大的“场”的创造者一族,需要的不是两个可爱的孩子,而是强大的,有能力有资格支撑起这个门系的继承人。

    这就意味着,我的父母必须,在我和我的姐姐之中,做一个抉择。

    姐姐。

    或者我。

    留下一个,一个强大的孩子。

    没有人再会分享他的能力。

    他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给他或她取好了名。

    姓张,单名一个桃字。

    一个雌雄莫辨的名字。

    在我们出生的那天,一切都有了结果。

    父母决定,舍弃双胞胎中的那个女孩。

    张桃。

    张桃。

    张桃。

    我,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我有罪。

    我打一出生就有罪。

    我欠着一条人命呢。

    ——也许直到死,我也无法还清。

    {05}

    张桃慢慢地叙述着他的故事,一个不是他犯的但却是错在他身上的故事。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架子的上层。他的侧脸逆着黯淡的光,手里的扇子安静地,一摇,一摇;驱不走回忆,什么也驱不走。

    张桃微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下面看不清神情。

    我却看到他在微笑。

    好像在说:无所谓了,我们走吧。

    我没有说什么,转身推开下一扇隔门,微黄的樟纸摸在手里有古朴的感觉。

    下一个房间仍旧是满的。

    仔细看来,“娃娃”并不像在商店里摆给女孩子看的那样,一色可爱美丽。张桃的“娃娃”们,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造型怪异,有的甚至乍一看都看不出那是什么,而当你凑近了并且看清楚了,瞬间毛骨悚然。——像普通玩具那样好看可爱的也还是有的,只不过都让人不想去猜测那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而已。

    本来在“场”之中,时间是完全不会有任何流逝的痕迹的,然而透过半透明的樟纸流入房间的阳光此刻却开始黯淡,好像时间渐晚。

    “你累了吗。”张桃似乎察觉到我的分心,笑眯眯地问我,“不喜欢娃娃?”

    “不是不喜欢……”只不过你的娃娃实在让人很难喜欢起来而已。“我……”

    我还没把话说完,接下来的字眼就被卡在喉咙里。

    ——在我的左手边,和我一般高的架子上,各色的娃娃中间,摆了一只纸娃娃。

    很普通,那种用纸黏土做出形状然后用颜料装饰的纸娃娃。

    实在太普通了。

    可是我看到它的时候,绝对吓了一跳。

    “这是……!”我瞠目结舌地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千代春辰?!”

    纸娃娃并没有怎么丑陋或陈旧,正相反,它像是刚刚完成的,干净精致。

    问题在于,它的脸,分明,分明,分明画的是春辰!

    “你叫它谁都好。”张桃不以为然地吸了一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烟管,慢慢地说,“——我只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你认识的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方才放着纸娃娃的架子很高,我退后一大步,仰头。

    我看到了——整整一面墙壁的架子,摆满了纸娃娃。

    神态各异,男女老少,百态尽现。

    “这些啊,”略凉的风越过窗子,把张桃肩头的长发扬起来。他诡谲地笑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傀儡了。”

    '傀儡'

    Puppet/パペット

    名词条。

    指用悬丝等方式操纵,用以表演的工具或玩具。

    被摆布的,被统治的,被利用的。

    没有思想的。

    无关重要的。

    假的。

    {06}

    傀儡。

    傀儡就是那种美丽而不真实的存在。

    存在得异常悲哀。

    当它的所有者需要它的时候,它便是最好的,无可取代似的;然而当它的所有者不再需要的时候,它甚至连存在的立场都没有。

    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说话的权利。

    没有情绪,没有欲望。

    只有身体而已。

    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着某种目的或是为了代替某个人的。

    除此之外,连意义也没有。

    “你喜欢?那可不是好事儿。”张桃从我手中取走纸娃娃,举到眼前看。“……你的那位朋友,恐怕要出事情了。”

    “你胡说。”我不敢抬头看张桃。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喜欢胡说。

    “噢,这样么。”张桃微微一笑,“人们都是会被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吸引的。尤其是像你们这些敏感的灵能者。”

    “你说,你为什么能在那么多傀儡娃娃中间把它认出来?”

    “你可知道我的傀儡,是干什么的吗?”

    我哑然。

    “它们也许只比没有意义要好一点点噢。”张桃把纸娃娃重新放回我的掌心,慢慢道,“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某个注定的人’接受劫难。”

    代替品。

    对于傀儡来说甚至是一种荣幸。

    一出生,便准备着,在某个或堂皇或晦涩的角落里,等待着。

    只为某一天,为它们‘注定的人’牺牲彻底。

    “春辰……?”我蹙起眉头,仔细打量着手里的娃娃。

    大眼睛,圆脸颊,卷头发和麦色的皮肤。

    很漂亮。

    这个理由足够了。

    它会和我一样喜欢你。

    春辰。

    “你说……你这里的东西都是商品?”我看向张桃:“——并且出售给需要它们的人?”

    “没错。”张桃点头,微笑不再言语。

    {07}

    我想我累了,不是因为走的太久,而是突然没由来地心慌疲惫。

    于是在我的要求下我们离开了满是娃娃,恐怕不会走到尽头的房间,回到悠一所在的书房。

    悠一似乎被突然打开门的我们吓了一跳,但马上一脸的了然。

    “怎样,”张桃笑得异常邪恶:“我们没让公子久等吧?”

    “是啊。”悠一冷笑道,“实际上我只等了三秒钟。”

    三秒钟。

    相当于我们才出去就又进来了。

    我一脸惊讶:场之外感觉不到场之内虚拟的时间流逝,难道连场之内的人也感受不到么?

    悠一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冷笑着瞥了在一边笑得狐狸一样的张桃一眼:“很有技巧嘛。”

    “多谢夸奖。”张桃摇着扇子,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奸笑。“很久不用了呢。——场之中的场。”

    原来如此。

    大场套小场,一场之中,还有一场。

    张桃的店是一个很大的场,然而他的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场。

    不管我们走得多么深,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没变。

    {08}

    “话说,六月十一,”就在悠一拖着我要告辞的时候,张桃突然说。

    我回过头来。

    “——男的那个。”张桃又补充了一句。

    悠一脸色难看地回过头来。

    “小姑娘在我这里买了有趣的东西哦。”张桃又开始摇扇子了,笑得比刚才还奸,“她还没付帐呢?”

    “……所以?”悠一慢慢地问,语气不善。

    “你是她的监护人,当然你付罗。”

    “她买了什么?”

    “那你要问她。”

    “傀儡娃娃。”我把纸娃娃捧起来给悠一看。

    悠一看了一眼,转向张桃。

    “好。代价是什么?”

    悠一侧身,把我挡住。

    “六月十一,这个娃娃可不便宜呢。不过是你付得起的。”张桃慢慢走过来,悠然笑道。

    “——吻我,悠一。”

正文 信

    从张桃的店里回来后,悠一显得比我还要累。既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张桃平时只会叫人生日,只有当他要向人索取什么的时候,才会叫人名字。他说。

    那么张桃是索取了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抱着枕头。

    我们临走的时候,张桃在我们身后懒洋洋地说:

    六月十一啊,现在像你这样的灵能者很少见了。一个傀儡娃娃恐怕值不起这个吻呢。

    好吧,那就额外补偿一下。——就当小礼物送给小妹妹吧。

    悠一头也不回地,匆匆拉着我往外走。

    掩上门的时候,我听到了张桃最后的话。

    ——出生日期总是真的;但名字,可以是伪造的哦。

    ——你们两个当中,有没有谁的名字是假的?

    有没有谁的名字是假的?

    有,还是没有?

    如果有,是谁?

    我很介意张桃所说的话,悄悄给家里打了电话,问家里的私人医生这件事——他的记性很好,记住整个本家的人名不成问题,不过这次我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很快我收到了几封信,我独自在房间里,把手里的信封举到对着阳光的地方看。

    信有三封。

    一封是我原来的主治医生山田寄来的,一封是从本家寄来的,还有一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是潦草地写了两个字“藤堂”,大概是直接放进了我们的信箱。

    说到山田医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直到几个月前我离开家族,他一直是本家聘请的私人医生。

    作为藤堂一门未来的当家和现任灵媒,我恐怕是太脆弱了,本家的老一辈总是抱怨说,藤堂家历代没有诞生过这样虚弱的灵媒,多亏有山田医生在,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呢。

    他们是偷偷说的,在宽敞的回廊里,我的父母趾高气昂地从旁边走过,他们便住了嘴。

    当时我刚刚睡醒,倚在纸门后面,默默地看着爸爸妈妈走过去,却根本没打算停下来,进房间看看我。——只是生病而已,这很寻常;只要我不死,我父母的地位就还是在的,即使家族里的人有不满,但谁都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不是吗?

    他们走远之后,本家那几个老人又开始抱怨起来了。

    少主人,恐怕也是很寂寞的吧……

    在末了的一阵沉默之后,我听到有人说。

    那个时候的山田医生把我从纸门边抱走,轻轻拍着,拍着。

    不要听,不要听,快睡吧。

    他说。

    我拆开了第一封信。

    优一小姐:

    我是山田。听说您和表少爷现在住的地方是市郊,空气应该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Z城地处季风区,气候很多变吧,您要当心身体,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打一个电话回来,我可以到那里去,跟在离你们比较近的地方。

    本家现在的当家是您的二叔父,虽然不及您和表少爷那样是灵媒,但也是认真严厉的人,所以请您不必担心本家的事。

    ……

    ……

    如此种种。

    我一路看下来,这些本该出自我的生身父母口中的话,竟然被一个私人医生说出来,真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悲哀。

    二叔父果然做了当家了。他老早就这么想,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在我离开之前,在本家亲戚面前死命挽留我的二叔父,背地里最是积极地准备把我送走。说不定他以为我离开本家,再也得不到家族严密的保护,在外面用不了几年就得被敌对的各个家族算计死,那么在下一个灵媒出现并且长大之前,他完全可以把这个家族捏在手心里,除非他满足。

    也许二叔父根本没想到,现在给予我庇佑的人,远比这个家族的保护来的强大。

    那就是他们口口声声叫着“表少爷”却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悠一。

    不过,同样早早就离开藤堂家族的悠一似乎有着和我不甚相同的原因,他的身份一直很微妙,但是究竟哪里微妙了,我却不得而知。

    山田医生是我非常敬重的人,他的信很长,说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和嘱咐。信的最后,一行小字似乎是仓促加上去的。

    小姐,关于您上回的电话,我回答说藤堂家并没有一个叫“藤堂悠一”男孩存在过,大概是我的误会吧,虽然这么多年在藤堂家我确实不知道这个人,那或许指的就是表少爷,因为在那之后我询问过几个本家,他们也都不确切地记得表少爷大名叫什么。但是表少爷父亲本人是否认这个名字的,后来改口说可能是假名;虽然不知道是否真有这件事情,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小姐您。

    祝,安好。

    9月2日

    山田

    悠一的名字,是个假名?

    我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张桃那么说是想提醒我什么?就算“悠一”是假名又代表了什么?

    一瞬间,我想冲到苏富拉比去质问他。

    但是——用什么当作代价?

    或许,他只是随口说说?毕竟,假名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多代表,悠一没有对我坦诚以待而已。

    因此,虽然有点不安,我还是只能放下这个问题,去拆第二封信。

    这是本家的来信,笔迹很陌生,也许是哪个已经不记得名字了的亲戚,例行公事地问候我这个远走他乡的少主人。

    信上面大概说了藤堂家的近况,语气生硬,报告一样。无非就是说,现在我二叔父当家管理得很好啦,不必要担心啦,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啦……等等。尤其是那一句“您不用急着回家里来。”

    不用急着回来。哈哈,我冷笑:这句才是重点吧!

    少主人,少主人。什么可笑的称呼,我算哪门子“主人”!

    什么“您不用急着回家里来”?那里是我的家么?我有家可回么?!

    回去,便是过着被软禁的生活,说是为了保护我的力量,不许我出门,不许我和外人接触,甚至不许我接近外家的亲戚。——可我一走,大家都不希望再见到我了。

    其实不管是“回去”,还是“离开”,一开始,我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吧!

    我握紧手指,把本家的信揉成一团,隔着客厅从阳台扔了出去。

    一边正在收拾房间的管家似乎皱了皱眉表示不赞同,但他永远不会开口说话。

    ——他只是悠一的纸人。

    是的,他属于悠一,这栋房子属于悠一,然而悠一想要舍弃这些,不过是随他高兴的事。

    甚至,连“悠一”这个名字也是他随时能舍弃的“假名”。

    我突然能够了解,当你需要着某个人而那个人却根本不需要你的时候,是多么多么的不幸。

    旁边的枕头下面,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拱出来,一红一绿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

    我伸手,把沉甸甸的大猫咪从枕头下面捞出来,用力抱着,脸埋进猫咪暖洋洋的金色绒毛里,来回蹭,把流出来的一点点眼泪擦掉。

    招财猫似乎大了很多,但我不介意;其实它的大小经常在变化,它变大的时候也许只会带来意外的财富吧。

    悠一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折襟浴衣,一色的腰带挽在腰上,很干净,也很苍白。——没错,苍白,悠一配得上这个凄凉美丽的字眼。

    我偷偷地把山田医生的来信藏到枕头底下。

    悠一擦着头发,弯腰捏起那封还未开启的信。

    “是委托书。”他反手擦掉脸颊边的水迹,把信递给我,“扔掉。”

    “啊,”我接住信封,“为什么?”

    悠一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洒遍了客厅,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你知道我到底付给了张桃什么吗。”他背对着我,站在光线里,身影有些模糊。“你知道吗。”

    “什么?”我眯起眼睛,“一个深吻?”

    “灵能者之间能够通过口对口的方式暂时取得对方的能力。那个……吻,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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