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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泪-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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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盘小学。一二年级教室。

  王小兰正在上汉语拼音实验课。

  其他年级全都改上自习。田世昌、丁赤辉、覃文锋、张念念一个不少地坐在后排听课。

  王小兰身体不适,但她忍着剧痛,强打精神:“今天,二年级的同学先预习。一年级上新课:声母和韵母的搭配。昨天的作业,许多同学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把生猪的猪字,注音为:JU。谁能告诉我,正确的注音应该是什么?”

  黄亚军举手:“我知道,我知道!”

  王小兰:“好!在黑板上写下你的答案。”

  两个小同学挽起手臂,把黄亚军抬到了黑板前。黄亚男写:“ZHU”。

  王小兰赞许地:“这就对了。JU是错误的,J和U永远不可能拼写在一起。”

  一名女生举手:“王老师,您说错了,您看,书上就有一个‘JU’。”

  王小兰走下讲台一看,笑了:“这是J——U,JU。‘居民’、‘居住’的居。后面这个韵母是‘YU’,不是‘WU’。”

  小女生还是不明白:“您不是说过‘YU’的头上有两点吗?这儿怎么没有哇?”

  王小兰赞许地:“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正是我们今天要讲的新课。‘YU’这个韵母有它的特点,老师把这些特点编成了几句儿歌,大家记住了,就不会认错了。哪几句儿歌呢?同学们请听好了。——‘J、Q、X,真淘气,不跟‘WU’字在一起。小‘YU’真骄傲,两眼往上瞧;J、Q、X见到了,两眼全挖掉。’我把这几句儿歌的含义解释一遍……”

  田世昌等听课的老师赞许地点头。

  十八盘小学。五、六年级教室。

  覃文锋评讲作文。

  覃文锋:“我多次对同学们讲过,没有真情实感的作文,就好比没有香味的纸花。有了真情实感,哪怕文采稍微差一点,照样具有感人的力量。昨天我批改作文,看到黄亚男的文章,我都掉眼泪了。为什么呢?我们先听一听,她是怎么写的,再来仔细分析。”他把作文本递给黄亚男,“亚男,念一遍。说一说你的希望。”

  黄亚男站起,念作文:“《我的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作文了。我就要告别亲爱的老师和同学,离开学校,到天柱山去了。去年放暑假,大姑妈带我去过一次。那地方好高好远啊!山峰像是巨大的竹笋,长在半天云里。峰顶上只有十几户人家,连一个小学都没有。我希望,到了天柱山,我能够像老师那样,教那里的孩子读书、写字;我希望像我一样的苦孩子,个个都能走进课堂……”

  黄亚男的作文还没念完,教室里隐隐传来哭声。念到这里,田巧玲终于忍不住,哭喊道:“亚男姐!别去,别去!我不让你去!”

  其他好几个学生也附和:“是啊!那地方太苦了……”

  覃文锋说:“亚男,让贫困地区的孩子都能够走进课堂,这是你的希望,也是我们大家的希望。到天柱山去教书,愿望是美好的,现在却不行。你的翅膀还太稚嫩,承载不了生活的重担。覃老师不会让你去的,全社会的好人,都不会让你去的!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阻止这一场不人道的婚姻!……”

  星期天。田世昌的家里。

  堂屋里,吴凤姣在缝制衣服。田世昌在缝纫机的咔咔声中伏案写字。

  吴凤姣做好了一件衣服,又拿来一块布料,在桌上摊开,顺手把书本扒在一边:“让开,让开!”

  田世昌不满地:“啧!我刚刚想写几个字吧!你又跑来搅和。张念念的教案要送到县里去比赛,我得替她改一改!”

  吴凤姣:“人家老石家娶媳妇,急等着要穿!”

  田世昌:“哦,这可是大事,别耽误了人家。”他把书本往旁边挪了挪,“这桌子,咱们一人一半,楚河汉界,互不侵犯……”

  吴凤姣呼地一下把书本全扒到了地上:“哎呀,让开吧你!我忙乎忙乎,能赚好几块钱。你呢?一个子没有,白忙!”

  “好好好!你赚得多,你优先。”田世昌忍气吞声,坐在小凳上,拾起书本,摊开在膝盖上写字。

  吴凤姣抬眼问道:“房子的事,想好了没有?”

  田世昌头也不抬:“早想好了,不要!”

  “你脑子里灌了米汤了?!白给的房子,你不要?!我在乡场上住起来,摆上一个缝纫摊,照顾田英也方便……”吴凤姣在畅想未来。

  田世昌不耐烦地打断:“我是领导干部!不能一有好事就伸手,知道吗?!”

  吴凤姣边裁剪衣服,边唠叨:“哟哟哟!穷山村里一个破校长,菜籽大点官,露水大点前程,你还当得有滋有味呢!钱没多拿一分,病倒是落下了不少。图个啥表现哪?还想升你当乡教办的主任?!”

  田世昌不急不恼:“哈哈!下辈子再努力争取吧!”

  吴凤姣:“你情愿穷死、累死,我不拦你。好歹先跟我把婚离了!——我可不想当寡妇!”

  田世昌这才有些恼怒:“你又提这档子事!”

  吴凤姣自恃有理在先:“当年不是你先提这个‘离’字的吗?想把我一脚踢开,你好和罗花并成一家哪!”

  田世昌没好气地:“你……亚男她娘都改嫁多年了,陈谷子烂芝麻你捡个没完。当初,当初你咋不同意?”

  吴凤姣:“当初我还以为,你们读书人的政策一落实,你这个当校长的,再不值也是一个万元户呢!谁曾想,到今天还是一个穷酸!看看,满屋子的家当,一竹竿能打个精光!”

  田世昌难堪地苦笑:“哈哈!想当年,你骂我是陈世美,自称是秦香莲,要妇联替你作主。如今倒好,秦香莲反而嫌弃陈世美了!哈哈,哈……”

  覃文锋跨进房门,接腔道:“哟!《秦香莲后传》都上演了?这出戏,可真耐人寻味呀!”

  吴凤姣不高兴地:“什么意思呀?你?阴阳怪气的!”

  覃文锋:“嫂夫人的话,我都听见了!却原来田校长家里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呀!‘怕老婆’这种传染病正在乡村小学的老师中普遍流行……”

  田世昌有些尴尬地:“你知道流行的原因么?”

  覃文锋:“略知一二。老祖宗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分配关系决定社会地位。现在而今眼目下,咱们当山村老师,好比是穿着破棉袄坐花轿——外头名声好听,荷包里不暖和。收入不高么,只好对才大气粗的老婆,退之让之,怕之爱之啊!”

  田世昌:“哈哈!好!透彻,精辟!家庭地位是社会地位的折射和反映,现在党中央再三强调要提高教师的社会地位……”

  覃文锋:“你的家庭地位提高,也指日可待了!哈哈……”

  田世昌叹息道:“可悲呀!时至今日,我还在家里争取自由、平等。”他向覃文锋伸手,道:“来支烟抽抽。”

  覃文锋边递烟,边朝吴凤姣打趣道:“我说吴裁缝,你把财经大权下放一点好不好?卡得我们田校长总是抽伸手牌香烟!”

  吴凤姣理直气壮地对覃文锋说:“你没听人说吗?‘男人有钱就变坏’。我呀,就得卡紧点。要不,那个漂亮的大学生张念念一来,保不准他田世昌又要当陈世美!”

  田世昌恼怒地:“你狗扯羊腿乱弹琴!”

  覃文锋劝道:“吴嫂喂!您就放心吧!人是英雄钱是胆。就算他田世昌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哪!就说杨小松他爸爸,换一次老婆得给人家好几万‘青春赔偿费’呀!咱们教书匠给得起吗?再又说了,那杨松找的那些高价老婆,中看不中用,咱们也供养不起呀!还是像您这样好!——虽说式样老了点,脾气大了点,可是价廉物美、经久耐用啊!”

  听得吴凤姣呵呵直乐。

  王小兰的家里。

  王小兰在收拾行李。

  花小朵欢喜雀跃,把自己心爱的玩具递给母亲:“妈妈,妈妈!把这个带上。”

  王小兰:“扔了吧!咱们出远门,东西多,带不了。”

  “出远门?”花小朵仰起小脸问,“是去找爸爸吗?”

  王小兰一阵心酸:“是的……也许,我就要找你爸爸去了……”

  花小朵:“妈妈,妈妈!带我一起去!”

  王小兰的眼泪夺眶而出:“不!小朵,我把你寄养在大姨家里。爸爸那地方太远、太苦,妈妈只能一个人去。”

  花小朵:“我不,我不……”

  王小兰板起脸:“又不听话了?!你不是答应妈妈,要做个好孩子的吗?”

  花小朵让步了:“那……那你把我画的画,带去给爸爸看,行吗?”

  王小兰不忍心拒绝,收下画纸,放进旅行包里:“行,带上。”

  花小朵欢欣雀跃:“爸爸一定会夸我有出息!”

  田世昌的家里。

  吴凤姣一高兴,把缝纫机针轧断了,埋怨地:“看看,你一来,我就蚀财!”

  覃文锋:“我是灾星啊?那好,我走。”

  田世昌也笑道:“别走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这儿还要修改张念念的教案呢!”

  覃文锋话里有话:“你对她总是特殊看待啊!”

  田世昌朝覃文锋挤眉弄眼,示意覃文锋别惹得吴凤姣吃醋,然后大咧咧地说:“你这家伙!嘴比刀子快,话比毒刺狠哪!我田世昌亏待你了?一碗水没端平?!”

  覃文锋单刀直入:“那我问你,丁赤辉风格出来的那一套住房,你住不住?”

  田世昌:“我?!住在乡场上,每天到村里小学来上班?你给我配小车啊?!”

  吴凤姣赶紧插嘴:“就为这事,我正在和他吵呢!乡里有套房子,我到街上摆个摊子,多好哇!”

  田世昌没好气地堵住她的嘴:“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吗?还要房子干啥?”

  吴凤姣:“有……有了房子,就不离呗!”

  覃文锋笑道:“吴裁缝喂!该离你就快离吧!房子是没指望了!——他已经自作主张,分给张念念了!”

  吴凤姣失望地骂道:“你呀!真是个‘木鱼脑袋’、‘夹生苕’啊!到了手边边上的财宝也让它飞了!老娘跟你过不下去了,离!坚决离!”她扔下剪刀、布料,跑进卧室,生闷气去了。

  覃文锋道:“田校长,别说吴凤姣有意见,我也想不通!”

  田世昌意外地:“你?!”

  覃文锋:“今天上门,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张念念单身一人,还是个代课老师,凭什么就分给她两室一厅?!我……我们都眼巴巴地盼了十几年了。乡政府点名分给丁赤辉的,咱们不攀比。他不好意思要,讲资历、论贡献,就该轮到你了,咱们也没二话可说。可……可是你也不住,想要‘风格’出去的话,也该优先考虑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工龄长的,对不对?!当头的要一碗水端平,不能热乎了女婿、冷落了儿子啊!要说是人才,咱们都沾得上点边,凭什么她‘飞鸽牌’价格飞涨,咱们‘永久牌’削价处理?!”

  田世昌笑而不答:“哈哈!你呀,你呀!哈哈……”

  覃文锋责怪地:“难怪大家都叫你‘田哈哈’!遇上为难事,打个哈哈,一笑了之……”

  田世昌气恼地:“你也叫我‘田哈哈’?!多少年的老同事,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在穷乡僻壤当个小学校长,难啊!要钱没钱,要人少人。帮衬着干活的‘兄弟’没几个,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的‘婆婆’倒是数不清。我只好四处作揖,逢人便笑。有些事,我不敢表态,有些事,我不愿表态,只能付之一笑——多少肺腑言,尽在哈哈中。别看我脸上在笑,心里在哭啊!”

  覃文锋不依不饶地:“我不管!今天别想用哈哈蒙混过关,我要你明确表态。”

  田世昌态度有些缓和:“你先告诉我,房子隔得那么远,你要着有啥用?!”

  覃文锋:“我光棍一条,要房子干啥呀!我是替王小兰抱不平!房子若是分给她了,至少……至少能让她临死之前……圆一个住房梦啊!”

  田世昌:“我也是这么想,也找小兰谈过。她明确表态,不要。”

  覃文锋意外而又着急地:“她!她怎么就这么傻呢!房子卖了,也能凑几个钱,当医药费呀!”

  田世昌:“你又弄错了!这房子,只分给使用权,不拥有产权,怎么能卖呢!”

  覃文锋没想到:“啊?!”

  田世昌娓娓道来:“真让张念念呆在十八盘,吃没吃的,住没住的,我都不忍心。在乡政府分给她一套房子,乡场上有商店,乡中学有食堂,先安身后安心,说啥也比咱们这儿强……”

  覃文锋这才明白了:“你想把她推荐给乡中学?”

  田世昌:“不用我推荐,人家韩校长早驮锄头来挖人了,请她去代课!”

  覃文锋:“你……同意?”

  田世昌:“当然同意!对小张的前途有好处么!”

  覃文锋感佩地:“你倒是想得挺远的。”

  田世昌得意地:“我的第二着棋,你还不知道呢!就这一套房子,我是既招凰,又引凤……”

  覃文锋不解地:“引凤?”

  田世昌:“老凤!——张念念他爹,张德州。张德州对我说过,只要能解决好住房问题,他愿意进山来返聘,发挥余热!”

  覃文锋:“你是不是调到乡中学当校长去了?怎么鸭棚的老板——操蛋(淡)心思啊?!”

  田世昌又打起哈哈:“看你说的!咱们村的娃娃,不读初中啊?!为子孙后代造福,咋叫‘操蛋’呢?!”

  覃文锋:“都说你下棋能看后十着,我算是服了你了!”

  “哈哈……”田世昌朝覃文锋腰间一捅,指指卧室,说,“你小子发一通火不打紧,点燃了我家的火药桶,还不知会炸成个啥样呢!刚才还说要离婚……”

  覃文锋倒是干脆:“离就离!离了,还怕找不到比她好的?!”

  话音未落,吴凤姣拉开房门出来,厉声骂道:“覃文锋!你小子嘴皮子痒痒了,找块墙角去磨一磨!”

  覃文锋尴尬地:“我……我没说你啥啊!”

  “今天我没工夫跟你算帐!”吴凤姣扭头对田世昌喝道,“手镯拿来!”

  田世昌一惊,眨巴着眼睛装佯:“手镯?啥手镯啊?!”

  吴凤姣:“你娘送给我的见面礼!我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没舍得戴。今天老石家请我去喝喜酒,想戴它,嘿!没了!”

  田世昌结结巴巴地:“娘们用的东西,我……我哪知道哇!”

  吴凤姣提高了嗓门:“你不知道,我知道!肯定是你拿去送给罗花了!”

  田世昌底气不足,声调反而下降了:“哎呀!我……没有。”

  覃文锋帮着打圆场:“嫂子喂!家里有你这么个‘党风监督员’,他……哪敢这么……胡作非为呀!”

  吴凤姣一转念:“那……不是家贼,必是野贼!我上治保主任家报案去!”

  田世昌一把拦住:“别别!报个啥案哪!”害怕露馅,他连忙改口道,“我是说,你再去找找。说不定是放失了手?”

  吴凤姣想想也对,一转身又进了卧室。

  覃文锋凑近田世昌,小声说:“这手镯一定在罗花那里。你让她拿去卖了,给黄亚男交学费,对不对?”

  田世昌给了覃文锋一拳,道:“你咋不去当刑警呢?破案比黑头老包还灵!”说罢,又朝覃文锋一拱手,“兄弟救我!想法替我遮掩遮掩……”

  覃文锋知道吴凤姣是个厉害角色,推脱道:“我?!不行不行。清官难断家务事……”见田世昌又是作揖,又是递烟,他笑了,打趣道,“行!帮你一把。我呀,这也叫‘不给好处不办事,给了好处乱办事’!嘻!”

  正说着,吴凤姣拿着个空首饰盒,从卧室冲进堂屋,嚷着:“家贼,家贼!肯定是家贼!‘覃三多’,你是明白人,你想想,要是野贼,肯定连首饰盒一起偷,对不对?”

  田世昌求助地望着覃文锋。

  覃文锋干咳了两声,勉强上阵:“吴裁缝啊,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好不好?你先说一说,这种可能性,存不存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戴过一次,却忘记放进这盒子里了。”

  吴凤姣想想:“……那谁记得呀?”

  覃文锋:“你们家田英也到了爱美的年龄了,她拿去戴着玩玩,有没有这可能?”

  吴凤姣又想想:“……有可能。”

  覃文锋趁势进攻:“无凭无据,你诬赖田校长是贼,叫他怎么想?!读书人,爱名声,重脸面,万一他想不开,半夜里喝上一碗耗子药,田英没了爹,你没了丈夫,心里就舒坦了?!他跟罗花的事,无风无影,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妻儿,就你一个人瞎吵吵。是不是把他的名声败坏了,吵来一个撤职记过的处分,你就称心如意了?!”

  吴凤姣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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