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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风骚-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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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谈你的看法。”

  司马康十九年来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第一次得到父亲明确的鼓励和信任,心里一热,壮起胆子谈出自己的看法:

  “父亲,此时呈表进谏,不合时宜者有四:一,‘均输法’、‘青苗法’推行不久,执政惧人议论,皇上喜功自得,此时呈表报忧,不合时宜;二,‘募役法’、‘农田水利法’即将出台,执政正在筹划庆祝,皇上正在等待欢呼,此时呈表谏阻,不合时宜;三,御史、谏官被贬出京,执政胸有余恨,皇上疑意未消,此时呈表论‘拒谏’之灾,不合时宜;四,《辨奸论》离奇出现,苏子由无罪遭贬,执政怀恨待究,皇上忍怒待查,此时呈表荐举苏子瞻执掌谏台,更是不合时宜啊!”

  司马光惊讶地望着思虑深沉的儿子,神情肃然了。一连串的“不合时宜”完全否定了他半个月来的所思所想。这使他感到宽慰,更使他感到悲哀。他感到宽慰的是,儿子的心已经在关切朝政,而且能看到时代之束缚於人。能有如此见识,入社稷,入仕途也就不至于糊涂茫然了。他感到悲哀的是,时尚也在强有力地雕琢、凿刻着自己的儿子,一个十九岁孩子的性灵,也不再以“是非”为本,而是以“利害”为尺了。儿啊,合“时宜”的都是正确的吗?追逐“时宜”可以使人发迹,也可以使人堕落啊!司马光心头浮起一层悲苦的自责:好一个“朝臣典范”、“当代人表”,连身边的儿子,你也无力完美其魂灵啊!

  良久,待悲苦的心神略略平静,司马光决心与儿子推心置腹,细细剖解。他先亲切询问:

  “我要你再读《离骚》,你读完了吗?”

  司马康答道:

  “《离骚》读完了。我还读了一遍太史公的《屈原贾谊列传》。”

  司马光点头:

  “好,好!谈谈你再读《离骚》的所得。”

  司马康似乎明白了父亲突然提及《离骚》的用意,他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奏表,大声回答:

  “《离骚》的神韵,是一个‘怨’字:怨权臣之奸佞,怨君王之不聪,怨蕙兰之衰蔽,怨艾芜之丛生,怨众人之皆醉,怨自己之独醒。太史公曰:‘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竭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司马光颌首一笑,抬手指着桌案上的奏表,问道:

  “你以为这些奏文是否为父之‘怨’呢?”

  司马康点头。

  司马光摇头:

  “故而你有‘不合时宜’之结语。再读《离骚》而不知其真谛,愧对屈子一颗光耀天宇之大心啊!”

  司马康愕然。

  司马光正色道:

  “太史公司马迁的《屈原贾谊列传》中有四句话你读漏了,或者是读而不思。这四句话是:‘《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你知道,《诗经》中的《国风》,多写男女爱情,但不过分,故纯真而美;《诗经》中的《小雅》,多是讽喻朝政,但不逾越君臣之分,故雅而诚挚。太史公说‘《离骚》兼之矣!’这是给了你一把解悟《离骚》真谛的钥匙,可惜你视而不见!”

  司马康愧疚地望着父亲。

  司马光拨明案上烛火,娓娓而谈:

  “《离骚》固然有‘怨’,但更多的是‘爱’。屈子爱楚国,爱君王,爱祖先留下的热土,爱热土上繁衍的黎庶百姓,爱山川河流,爱山川河流中的一草一木、一叶一荷、一鱼一虾。他像一个热情侠胆、正直淳厚的男子,爱着一个美丽的淑女,笃志为那个女子而生息、而劳作、而拼搏、而舍生忘死。也许他爱得太深太沉了,那个女子不理他、误解他,甚至厌烦他;他还是执著不渝地向那个女子投去更深更沉的爱。他爬上山顶,为那个女子摘来蜜甜的桃子,他走进深山为那个女子摘来清香的荔枝,他攀上山崖为那个女子采来肥美的香菇,他跳进激流为那个女子采来芬芳的莲子。也许因为有人从中调唆,那个女子不理他、骂他,扔掉了他献上的蜜桃、荔枝,踩烂了他献上的莲子、香菇,还用织布的飞梭,打掉了他的几颗牙齿。他依然爱那个女子爱得发疯啊!走遍田野林园,采来人间最美最香的鲜花,用自己的心血和智慧,编织成人间最漂亮、最艳丽、最华贵的花环,献给那个女子。也许因为山鬼作祟,那个女子竟然一把火烧了他献上的花环,突然与一个丑陋的地痞流氓交好,并很快地结了婚,而且天天甘受那个地痞流氓的毒打、凌辱。他看在眼里,痛苦、悲哀,大哭、嚎叫,怨恶人调唆,怨山鬼作祟,怨自己太愚蠢,没有本事使自己心爱的女人免遭不幸。当然,有时也怨那个女子一时糊涂。于是,他舍弃一切,把所有的爱一如既往地献给那心爱的女子,偷偷地跟随着那个女子,暗暗地保护着那个女子,默默地为那个女子祈祷神灵,悄悄地为那个女子唱着赞歌,直至他身沉江底,魂销命绝,仍把他心中的爱之歌托出水面,在浩宇、山川、大地上干秋流传……这就是屈子的魂灵,这就是《离骚》的神韵啊!”

  司马光在朦胧的烛光中讲述着,神情激切,时而低声诵叹,时而昂首浩歌。他似乎不是在开导教诲他的儿子,而是向隐于黑夜中的天下袒露他的情怀。

  司马康静听着,心有所恋,神有所往,竟忘其身之所在。眼前的烛光,似乎变成了一堆篝火,火焰升腾,光耀天宇……父亲身上的旧棉袄,似乎变成了博衣宽带,头上簪发的青竹片,似乎变成了莹莹碧玉……这是屈子在临江放歌,在高诵后人难以理解的《离骚》啊……

  书局内,司马父子情怀激荡,神交于屈子,神游于《离骚》。忽然,一阵寒风推门而入,几乎吹灭了桌案上的烛光。火苗几经摇曳方复明亮,把五十多岁的老管家吕直托现在书局门前。

  “秀才,王安石大人来访!”

  如同在此冬季听得一声雷响,司马父子均以为自己耳朵听差了!

  吕直又禀:

  “参知政事王安石大人来访。”

  司马光方信没有听错,老管家也没看错,说错。接着他又愣住了:朝廷有翰林学士与宰执之间禁止私下会见的避嫌之法,以防两相私交而亲。介甫为何奔而不顾?司马光正要开口回绝,老管家吕直笑吟吟地说:

  “王安石大人还是那个老样子,衣着随便,披一件旧棉袍,活像街坊上的瘦小老板;言谈亲切,毫无宰相大人的架子,他说为和秀才深夜拥炉品茶而来。”

  司马光吐到口边的话打住了。是啊,介甫行动乖戾,现时正值“变法”,这个“禁谒”之法,在他的眼里只怕也是早就“变”了。或许是皇上有所委派?客人已至庭堂,主人能逐出门外吗?司马光舒一口气,立即吩咐儿子:

  “快点燃四角烛光,快生火炉来!”

  司马康应诺,点燃四角的蜡烛,书局变得通明。随即又奔出书局,生火炉去了。

  司马光吩咐吕直:

  “快请王大人!速用我珍藏的那包龙团茶治茶!”

  老管家吕直应声退走。

  司马光收拾起没有写完的奏表,喃喃自语;

  “介甫,你来得好!我俩是该倾心竭意地谈谈了!”

  王安石的深夜来访,是经过反复思虑后决定的。

  半年来,朝廷上风起云涌,几乎都是因他一个王安石。他把别人吹打得东倒西歪,也把自己卷困在昏天暗地的旋风之中。诚然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快意,但更多地也吃尽了苦恼和痛楚。

  霹雳一声爆响,“变法”开始,全国震动,万象更新。沉暗的朝廷不再沉暗,因循的百官不再因循,豪门惊慌,黎庶欢呼,大贾战栗,农商鼓舞,连驻在京都的诸国使者,也都一一瞠目翘首。一潭死水搅活了!腾腾生气滚动了!大宋几十年来有过这样的情景吗?没有。何人所为?王安石啊!

  “均输法”推行了,漕运舟船日夜不绝,百货交易日见充足。何人所为?王安石啊!

  “青苗法”实施了,“麦行千里不见土,连山没云皆种黍”、“鲍鱼出网蔽洲渚,获笋肥甘胜牛乳”的景象即将出现于大宋原野。何人所为,王安石啊!

  “募役法”、“市易法”、“农田水利法”等也将陆续推行,乡村城邑、农工诸业,都将一改旧貌,展现新颜。积贫积弱之状,将随岁月流逝;富国强兵之势,将随新法跃起。何人所为?王安石啊!

  二十年前的一个居官卑微的浙江勤县县令,得信于一代英明帝王,施展胸中的抱负,中兴一个衰败的王朝,於公於私,均告之无愧。

  但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惑也随之袭来。御史、谏官们凶狠地反对和抗争,使他百思而不得其解:吕诲,累世豪门,闻“变法”而心怯,怕打乱百年来的秩序,怕丢掉祖宗传下来的特权和遗产,怕失去现有的安逸,怕毁坏了他心目中留恋喜爱的一切,理可通!吕公著,富家之主,见“变法”而生厌,怕新政冲击,波及园林;怕朝廷震荡,危及官位;怕新法实施,断了财源;怕万象更新,毁了旧梦,情可达!可范纯仁,范仲淹之子,其父是“庆历新政”的倡导者,因豪门反对而遭贬,因壮志未酬而病亡,何其亦随鼓噪而呐喊?御史、谏官刘琦、刘挚、钱(岂页)等人,既非吕诲亲朋,也非吕公著门生,何其也随之而嘈嘈切切?难道他们都是枉食君禄而毫无报国之心吗?至于参预制定《青苗法》条款的苏子由,为何也借机上书而亟言“青苗法”可能出现之患?难道他们只患得患失、怕这怕那,而不思国家之安危吗?范纯仁是正人君子,苏子由也是一个难得人才啊……唉,他们都离开京都了,现时,耳边除了诺诺之声外,就是一片沉寂,寂寥得令人困惑啊!

  更令人不安的是,朋友们都一一冷漠远避了。昔日形影不离的曾子固(曾巩),默默地跟着恩师欧阳修与自己疏阔了;心交神往的韩持国(韩维),也独往汝州,连讯音也不传递了;坦直爽朗的苏子瞻,两个月来不置一语Z诚实无欺的司马君实,比邻天涯;连性情诙谐,妙语连珠的刘攽贡父,也不再登门论才斗智了。家中呢?三弟安礼终日苦丧着脸,似有不散的忧愁;二弟安国整天愁眉紧锁,夜夜吹箫,箫音哀哀,忧人心神啊!

  是自己变了吗?五尺身材,一张黑脸,衣不着锦,食不厌粗,依然故我。只是不是两年前的翰林学士了。

  一个执政的权位,改变了友情,改变了欢乐,带来了一种难以逃脱的苦恼!唉,悲哀中的苦恼可解,而这喜悦中的苦恼磨人啊!

  扔却这个权位吧,去追寻昔日那心神无隔、其乐悠悠的欢愉吧!可自己二十多年来的抱负呢?积贫积弱的国家呢?这刚刚开始的“变法”呢?雄心勃勃、励精图强的皇上呢?孟子说,治理天下有“大仁”和“小仁”之分。“大仁”者,利国利民,君子之仁;“小仁”者,小恩小惠,小人之仁。现时也只能是取“大仁”而搁置“小仁”,取公而弃私了。

  弃?谈何容易!何况弃友,王安石还是王安石吗?

  找苏子瞻饮酒谈诗去!这个才智超群的当代骄子,会给人以智慧。可苏子由的被贬离京,已在朋友之间树起一道有形障碍,而那篇《辨奸论》,更是一道无形壕沟啊!“酒”能销愁,也能添恨。“诗”能化仇,也能结怨。从苏子瞻那里得到的可能是欢乐,也可能是更多的痛苦啊!找司马君实品茶论道去!这个学识渊博的“朝臣典范”,虽然其志不可移,但毕竟是诚挚可信的。再说,“茶”可以清心明目,“道”可以清规明理,纵然不如往日狂欢,也不至于在嫌隙之上再添一层仇怨啊!

  王安石也许是一时忘记了翰林学士与宰执之间的“禁谒”,也许他根本不愿受这条朝制的约束,便顺手抓起一袭棉袍披在身上,独自走出庭院,向司马光府邸走去。

  司马君实啊,你用什么来欢迎这位当了执政的老友呢?

  司马光的书局里点燃了六支红烛,室内明亮如昼。他一生节俭,这是不多见的。

  司马光的书局里燃起了一盆熊熊炭火,室内温暖如春。他打破了书局不准点燃火炉的规矩,这是不曾有过的。

  书局里茶香飘飘,司马光亲自执铜壶烹茶待友,更是难得。今晚烹的龙团茶,是赵顼皇帝一年前的赐物,他舍不得独自享用,一直珍藏至今,从包装用的暗黄色油纸来看,确有些时日了。但茶香仍溢于室内,真不愧是皇室专用之物啊!

  王安石和司马光围炉而坐,品茶论道,谈笑风生,夜深人静,情谊融融。他俩谈往事,谈趣闻,谈名山大川,谈人间风情,一字不沾“变法”,一语不涉朝政。他俩心情如一,都不愿因政见之争而失去今晚相会的乐趣。他俩也都明白,任何一方都不会因为今晚的欢聚而在政见上让步。他俩也更加清楚,今夜的这次会见,终归是要以政见的交锋结束的。

  烛光越燃越明,炉火越烧越红,壶中的龙团茶浓了又淡,淡了又浓。在火热茶香、往事谈笑中,王安石瞥了一眼司马光桌案上的石砚、毛笔和叠放的笺纸,把话题引向他俩谁都无法回避的事情上:

  “君实,你这书局之中,现时只有龙团茶的香味,真可谓‘皇恩浩荡’啊!”言外之意是说,皇上赐你龙团茶,你总不会只饮茶而不预朝政吧?

  司马光当然听出了王安石的弦外之音,微笑回答:

  “介甫嗅觉不灵,我这书局之中,除了茶香,还有墨香。公何不辨啊!”

  王安石故作惊讶地唤了一嗅,询问:

  “茶香、墨香,何同何异?”

  司马光举起茶杯,呷了一口,捋须而语:

  “奇茶妙墨,形色相反。茶饮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饮新,墨欲陈;茶香清爽,墨香凝重。此屋之中,茶香飘放上,墨香沉於下。介甫妄作不察啊!”言外之意是说,忠于王事者,不唯介甫一人,只是形色不同罢了。

  王安石拍掌盛赞:

  “妙!天下妙语,莫如君实斯言!奇茶妙墨俱香,是其德同也;奇茶妙墨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黔皙美恶不同,其德一也。君实之语,暖安石之心矣!”

  司马光继续笑言:

  “奇茶妙墨,香之同异,乃苏子瞻品茶闻墨所得,光鹦鹉学舌以告介甫。暖介甫心者,苏子瞻也。”

  王安石知道,司马光在借茶墨之香为子瞻说项,以化解那篇《辨奸论》郁结在自己心头的块垒,真是好人啊!他放声大笑:

  “子瞻才高,善究物理;君实仁厚,醇若茶墨。俱暖安石之心。现时,君实与安石围炉品茶,身不离座,手不执笔,桌案上石砚未开,笺纸来展,但不知墨香从何而来?”

  司马光回答:

  “介甫难道不知‘《春秋》成墨香三年不绝’之语?光在介甫驾临此屋之前,正在写着一份进谏奏表。”

  王安石遂即询问:

  “所谏何事?”

  “弹劾一位大臣。”

  “此人是谁?”

  司马光坦然而道:

  “当朝执政王安石。”

  王安石一怔,慌慌拱手再问:

  “安石所犯何罪?”

  司马光笃诚相告:

  “热中一言,拒谏误国。”说着站起,从桌案上拿起尚未写完的奏表,献于王安石:

  “此奏表尚未写完,请介甫先行过目,若事实有误,议论有差,请介甫不吝指教。”

  王安石心里热了:司马君实毕竟是坦荡君子啊!自从群牧司两人结交至今,十六年来,其人未变,其情未变,其本色未变啊!他朗声谢拒:

  “君实诚不欺友,安石信而无疑。茶墨之香,各有其道,不可强求。安石近日究历代贤人治乱之道,方悟古人所谓‘欲有所为,必先征诛’八字之意。无‘征诛’,无以开其路;无‘征诛’,无以完其功。‘征诛’虽险而艰,但圣人犹忍而为之。君实可速将此奏表上呈,安石引颈待罚。此奏表若感材料有缺,安石愿招供以补之。”

  司马光微微摇头,望着王安石轻声叹息。介甫执拗,其志终不可改。作为挚友,诚坦可交,忠信可敬。作为执政,激进可怕啊!“欲有作为,必先征诛”,古人治乱之道,介甫针对朝廷沉喑之状而为之,不是没有道理的。“变法”以来,电闪雷鸣,暴风骤雨,大肆贬逐,荡涤朝廷,“征诛”之举已累及好人,“矫枉”已经“过正”,该有所收敛了。再说,一味“征诛”是推行不了新法的。强行生逆,新法只能在“中和”无偏的土壤中扎根啊!他不愿放过今晚这个规劝的机会,以尽朋友之谊,便再次寻出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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