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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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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不够三十六尺,男女大小没差别。一块白布,就是一名穆斯林一生的最后拥有。当“占者那则”后,正如赤条条的来,便又赤条条的去了。不管生前是如何的富有,或者如何的一文不值。

  儿啊,儿啊。主啊,大能的主啊,快,快把这白布扯喽。他没死啊!快,快扯喽,想把俺儿憋死吗?憋死了一个还不够啊。主啊,告诉俺这是哪个“遭瘪俩”的干的啊……

  大娘,您老也别太伤心了,四兄弟一辈子不容易,你就别让他临走还再牵着挂着的了。马卫国扶着老太太,坐在了水板前的太师椅上。

  儿啊,老太太一手攥着马卫国的手,一手抖抖索索地抹着昏花的泪眼。翠枝和几个儿媳妇,每人拿着块雪白的手绢,不时地捂着脸,在那里哭哭啼啼。翠枝见老太太这摸索状,便把自己的那块递了过去。老太太摆手说,都走吧,都走吧,俺和你大伯陪着四儿。丁思秀的小媳妇瞟了眼身后的几个妯娌,甩了下手,便都随着婆婆缓缓地走出了大厅。马卫国的眼睛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再一看,原来是这小媳妇的内衣袖子,火苗似的,还嵌着闪亮的金边儿,在这满世界的白色里显得格外的扎眼。

  灯光照着老太太满脸纵横交错的皱褶,浑浊的泪光中,她恍惚觉得正坐在纺车前,纺啊纺的,儿子趴在她的怀里,睡的是那么香甜。她猛的愣怔了一下,看着静静地躺在水板上的儿子,没有嗡嗡的纺车声,也没有趴在娘的怀抱里,她忽地明白了,儿子是太累了,他睡得这么沉,他睡得这么香,却再也不会醒来了。

  儿啊,你看,四子在动。你看,他的嘴在动,他的手在动,他的脚也在动,看到了吗?他在跟俺说话呢,听……老太太语无伦次地絮叨着。

  看惯了生生死死的马卫国,陪着被失去儿子痛的神质恍惚的老太太。守着沉睡在水板上的僵硬的亡人,马卫国木呆呆地坐着。

  天空被一口大黑锅给照住了,黑暗中刮着风,在沙沙作响的青纱帐里,他与丁老四拼命地跑啊跑,突然,一束强光照了过来,俩人赶紧趴在了地上,心口砰砰跳,大气不敢出,一动不敢动,豆大的汗珠滴在趴着的土地上泛起阵阵的土腥味。前面停着几辆大卡车,几十个日本鬼子手持着亮晃晃的刺刀。对,就像今晚头顶上的这盏亮晃晃的电灯。押着一群赤身*的男女往前踉跄着。他们一个个被反绑着,一根铁丝穿过每个人的肩胛骨,就像串在一起的蚂蚱。这些人被赶到了井口边。前面的小鬼子利鬼似的把当头的那人一脚踹了下去,后边的那长长的一串,便咕咚、咕咚地全被拽了进去……

  那时节,他俩也不过 八 九 岁的样子,被鬼子用刺刀顶着来到了矿上。记得一起下井的有三十多个小伙伴,灭绝人性的小鬼子却让这些人陆陆续续地累死在了井下。那天夜里,趁矿上交接班混乱之际,他和丁老四溜出了矿区,一头扎进了高粱地里……

  老太太死死地攥着马卫国的手,哆哆嗦嗦地说,主啊,他明明在动啊,他不想躺在这冰凉的水板上,他的腰痛病会犯的……

  大娘,您别太伤心了,四兄弟已经去了。

  儿啊,他没走,他咋能撇下这么大的家业走啊,他咋狠心舍下他八十多岁的老娘啊!这些年,他没白没黑地干,一家子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都得靠他,他是乏了啊,他是累了啊,他是该歇歇了,是为主的叫他歇着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节
第三节

  张文风风火火地从省城赶了回来。总算把行头置办齐了。之所以一改往日四平八稳的逍遥劲,不是他的觉悟一夜间提高到雷锋的高度,而是他担心老婆。当然了一个往日的地主婆早已是人老珠黄,放在大街上也没人看几眼,主要是不放心老婆管的那帮子手下兵——小鸡们。

  他养鸡,差不多就像养孩子。每次离家都叮嘱老婆,第一要看着钟表喂,分秒不能差,这是板上钉钉子的事,绝对不能含糊。第二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千万动不得,说配饲料的事,可是要命,你这脑子干不了。

  看了看挂在鸡舍里的温度计,他急忙走了出来,在小锅炉旁,边加煤边对一旁收拾东西的老婆说,现在温度有点低,我加上煤,你看着点,达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马上封火,这样温度还能自己升上一度半,又省了不少钱。咳……咳咳,他咳嗽了起来。这煤太呛,不光硫磺多,煤矸石也不少。既便咳嗽着他也没停下来对老婆的说教:时不时地要看看这炉堂,别让煤烧炼了,勾勾底通透了才行。唉,这年头,啥也不纯,如不是装上了土暖气,这些小鸡们真没法养了。说着他推开门,撩起厚厚的棉帘走进了鸡舍,看着一排排毛绒绒的雏鸡叽叽喳喳地啄食,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回头对跟进来的老婆说,看,只要小鸡们不扎堆,就说明不冷。啥事你不能光依赖我,得好好学着点儿。

  我看你越来越像……老婆欲言又止。

  像什么?

  像什么,老爷官吗?还差点派头。老婆眨了眨眼强忍住笑又说:对了,只能像地主。你说你呀,当地主的时候吧,像个夹尾巴狗,不当地主了,倒像个板着脸子训人的地主了。

  净胡说八道。到点了,我得赶紧点儿。他一边看手表,一边来到桌前,狼吞虎咽地扒拉了几口饭,就往村委大院走去。

  雪花飘扬,零零星星,轻轻地像是三月的柳絮,落在人的身上,被微风一荡又转身飞舞起来。二虎子吆五喝六地咋唬着,一团白茫茫的气流正从他那胡子拉茬的大嘴中涌出,他两手指指点点,翻飞的不是眼前的兵,而是总也挥之不去的绵绵的、冷冷的天外来客了。

  奶奶的,怎么像丁思武瞄女人的黏糊劲呢?他大喝一声,雪花被他吹出了三丈远,而他手下的这群兵呢?依然我行我素,他的咋唬,顶多算是放了个响屁,甚至连发臭的资格都没有。面对这群扮玩的人马,不知搭错了筋还是怎么的,任凭这临时的“大头”吆喝吵破天,这盘散沙就是粘不到一块儿。哇呀呀……他正要发威,不发威,不发威他觉得自己就得改名叫二绵羊了。正在这时,张文突然进入了他的眼睑,把他的整个儿视野独占了。视神精元迅速传向总部,总部命令,权力立刻移交:张会计,你大司令总算来了。你真是俺亲大大。你可把人操弄死了。

  张文刚要张嘴,二虎子一抬手说,打住、打住,你不用嗝气(也只有二虎子烦了时才把说话二字这样动听地形容)我现在七窍都满了。他边说边把挂在胸前的哨子扯下来,一把塞到了张文的手里。我又不是啥屁官,谁操这份闲心?得、得,还是你大秀才威风。

  面对这一项项天外飞来的帽子,张文咳嗽了两声,只轻描淡写的两声,就让帽子们赋予了超能力,瞬间飞的无影无踪。什么是尴尬?尴尬在智者面前是机遇,是灵感,是展现君子风度的天赐良机。但见张文斯斯文文地拿出袖筒里的小手绢,擦了擦挂在鼻子尖上的亮闪闪的冰珠子,不紧不慢地叠好了,又一本正经地重新塞进了袖筒里。倒背过手去、挺了挺胸脯、跺了跺脚语重心长地说:乡亲们啊,在这个有风有雪的天气里,大伙都辛苦了,辛苦了啊。咱村虽说是回汉两教,可是遇到大事向来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在镇上绝对是挂了号的。通水通电通汽车,如今咱都三通了,又外带通电话,这日子是富了,可咱这精神也得上去是不是?要不咋说精神文明呢?

  就听有人拿捏着嗓子娘娘腔的喊:咱扮玩就是精神呀,咱扮玩就是文明呀,嘻嘻……又是一阵哄笑。

  大伙别笑了。都明白我不过是个打算盘的,顶多算个账房先生,要不是领导们有大事忙不过来,我早在一边“独善其身”了,哪敢站在这里“兼济天下”啊,大道理还能轮到我来讲?再说,扮玩我是外行,我就当各位的后勤官,总行吧。下面,由你们的大帅指挥操练,开始吧。

  大帅呢,对啊,大帅上哪儿去了?刚刚平静了的场面,又像是马蜂群里没了王。

  是不是又把头头给换了?

  换个屁。马六亭没来。奶奶的,早跟你这伙说了,还是不信老子的。二虎子对着乱哄哄的人群大吼着。他被张文刚才的话给酸得要倒牙。这个穷酸,看来也派头不到哪里去,还不如老子的一声吼。

  头头都没来,咋练?有人大声说。

  对呀,高跷队四十个人,来了才这么点儿,嗯,数数,一,二,三,哎,别动,说你呢,站好了,数数。有人反反复复地数了几遍,大声叫唤:还不到一半!还不到一半呀!随后又冒出一位也咋呼着:嗨,村西的高跷咋回事?骑驴的丑媳妇也没来。话音刚落,有人答话:你这人猪脑子,丑媳妇是丁思武扮的,人家今天要发丧。有人反驳:不对,是“出丧”。又有人接上了:嗨!别管怎么说,家里停着灵,他是人的能跟你在这里没大没小的瞎胡闹?

  你闲扯哪辈的老黄历……

  甭管哪辈子的,这人情事理儿,他是人的就得讲……

  你们都昏头了,马六亭是丁家未过门的儿媳妇……

  对呀!踩高跷的也有几个是他的亲戚……

  还有玩龙灯的,不是沾亲带故的,也是他接济过的……

  是啊!咋能来?要来才怪……

  二虎子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嗡嗡声中也听出个二或三来。哼,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他又冲人群嚷道:人缺这么多,别练了,就算别的项目能凑合,这龙灯可是少一个都玩不转!更何况掌龙珠的也没到?说到这里,他满人群里撒么了一圈:张牧、张牧,来了吗?吱一声?操,真是个木头,骂死也没个回音。

  连个球儿子的影儿也没见,有人嘿嘿地戏虐着。

  二虎子一摊手回头对张文说,看看,练个球,你连你儿子都逮不住。我看还是散伙,回家找媳妇练去吧。

  哈哈……哈哈……

  张文再不听想这伙乱嚷嚷了,这群乌合之众,就他与二虎子一文一武还制服不了呢。真应了那句老话:千军好得,一将难求。还是等马六亭来了再说吧,心急吃不了豆腐。想到这里,他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站在上面冲着乱哄哄的人群大声喊道,大伙都静一静,今天,咱就先不练了,不练了。大家把妆卸了,把彩衣叠好,都放到仓库里面的那个大柜子里,家伙什儿放在最西头。爱护公物,人人有责。这里的一分一厘都有咱大伙的血汗啊。话音还没落,就有人嘻皮笑脸的起哄,对啊,人人有责啊,公物爱护啊,爱成了自己的啊……张文听得真切,他知道自己的能量,他没有本事把人家的嘴巴堵上。他咳嗽了一下提高了嗓门儿又说:大伙再听我说一句,回去后跟没来的打个招呼,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准时集合,听好了,上午九点。他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还不晚,有愿意去的,咱就一块去给老丁送送丧。都是乡里乡亲的,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回事了。唉,生者寄也,死者归也。

  他这一番什么寄也、归也的,没人去理会。一束转瞬即失的阳光藏迤在前面不远处的树林里,白雪点缀的黑枝桠上,一群麻雀正叽叽喳喳地绕林飞着,将一幅天成的水墨画叫醒了、叫活了,代之叽叽喳喳的鸟鸣变成了吵吵声:这人死的真不是时候,你说他咋不挑个好日子呢?

  屁话,生死这事你能自己说了算?

  管啥时候生死,是人的早晚都有这一天。

  听说了吧?他死得可是不明不白。

  弄不好又是他那几个小葸子干的。

  你看见了?

  嘿嘿……

  也许是那帮俏媳妇作的?

  别瞎胡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家那一巴掌(五个)儿子厉害着呢。

  小心你家的院子,更小心你家的责任田。你要惹了人家,不长腿的这些可是跑不了的。

  量他也没这个本事。

  哎,我说,可别小瞧了人家,别忘了人家那四五个矿井。说不定哪天电钻使使劲,巷道拐个弯,你家的院子就给钻成地道啦。再不然,在你家那块责任田下面,猛挖上几车煤,你就别指望种地了,就等着养鱼吧……嘿嘿……

第四节
第四节

  我的,二十。

  五十,我的。

  好,都写上了。下一个。

  一佰。

  好,一佰,哎,你叫……是那个颜?

  别写差了。

  噢——阎王的阎,下一个。

  五十。

  好,五十。

  收钱的,记账的,两个乡老忙得晕天涨地的。经桌前,传经的人仍然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看人家,多有钱。溜沟子,穷烧包。不知是溜活的还是溜死的?谁行啊?西大街上死了人不都是几块钱的经钱嘛,嗨,人呐,越有钱就越来钱,死了都能给儿子挣……

  哎,阿訇叽哩咕噜的念的些什么?唱戏似的。

  听不懂吧,告诉你,那是*语。

  我知道是外语,你译给咱听听。

  你听好了,可别往外传。

  咋,还保密?

  绝对,传出去,非被这街上的人给打个半死。

  好,我绝对不说,你说吧。

  今天死俩明天死仨为主的罗结……

  嘿嘿嘿……

  进进出出的人群像赶集的一样。花圈早已摆满了大半条街。

  伴玩没排练成的这一帮人,呼呼拉拉地来到了丁老四家的门前。宽敞的南北大街上,东西对峙的双子楼矗立着,在周围青一色平房的映衬下,就像羊群里站出了两头骆驼。黑色大门上的一对大铜环随着人群的进出叮当作响,给乱哄哄的场面更增添了几分喧闹。大门的横梁正中是一幅白底红字的瓷砖“嘟啊(wa)”。其汉字意思大概是:真主与你们在一起,你们就是战无不胜的。门前左右的两只石狮子呲牙咧嘴,似乎向前来吊唁的客人示威。

  东楼的院门朝向东南,进门是一道瓷砖贴成的山水影壁。影壁上的对联是主人专门请地方名人撰写的。

  上联:金玉满堂青山绿水福祉地

  下联:富贵长久人丁兴旺和畅家

  横批:顺达恒安

  进门后,两个月亮门把大院分成了三个跨院,正中间院子的西侧停放着榻铺,一条黑色的织锦缎覆盖其上,中心一个镏金的大“嘟啊”。白色的丧棚几乎罩住了整个院子。铺在地上的麦桔干草散发着刺鼻的霉味。阿訇正站在榻铺前,四个乡老分站两旁,面向西方颂“岁数经”。

  村里成年的穆斯林,这天能来的都来了,沿袭着古老的风俗,沐浴净身,穿上黑色礼服,戴上白色礼拜帽,送上经钱,带上哭饭,帮扶着兄弟姐妹,尽快让亡人入土为安。

  送葬的人挤满了整整一条街。很多人啧啧称道:真气派啊,还是有钱好,死了也风光,看看,这些花圈多花哨、多好看。有人嗤之以鼻:狗屁不懂的货!回回家祖祖辈辈,谁家有送花圈的?这他妈的算是什么教?

  那边的二虎子奋力地往里挤。他想找丁思武,劝他节哀保重,尽尽朋友之谊。两人不仅是自小的玩伴,而且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还是出生如死的战友。凭着身强力壮,他终于挤进了院子里。天上的雪还在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整个院子雾气缭绕,像是笼罩在云雾里。“岁数经”,仍然抑扬顿挫的在颂,一岁一遍经,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完。二虎子听不懂经文,但他明白大体意思,这是真主宽恕死者的过错,让死者进入信仰的天国。时间还早,估计要到“晌礼”(午后的礼拜撇什尼)才能出殡。他不知道哪个是丁思武,满地上趴着的全是白花花的大孝子。

  一个女人的哭声从堂屋里传来。

  大能的主啊,前几年刚没了个乖儿,撇下俩没娘的孩子,没白没黑地折腾我。老头子啊,你太狠心了,你也撇下俺孤儿寡母的一甩手走了,你倒是心静了。主啊,真是罪我啊……

  二虎子站在一旁眼泪汪汪,他听出来了,这是丁思武母亲在哭。尽管动不动就二杆子似的吹胡子瞪眼,只是见不得人哭,听见哭声,他便禁不住泪雨滂沱,似乎比当事人还要悲伤。哭过后,他开始恨自己,又不是死的你的爹,你哭个啥劲呢?可是,不管用,下次碰上类似的场合他还是一如既往。哭了半天,觉得释放的差不多了,他才用大手抹了把脸,仔细地朝外瞅了一阵子,他拿不准张牧这小子是不是也在这里。仨人自小玩到大,好事坏事没少干,从来没拆过帮。噢,没来吗?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昨天说好的今天一早过来,等到“占者那则”的时候,外族人还能进来吗?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这时候不露面,日后怎么再见丁思武?张牧,今天你要不过来,可就真不够哥们了,哥儿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大的过结?就是不说他丁思武,冲马六亭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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