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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月-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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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这么呆在车厢里,怔怔地挤到了窗口边,人太多了,她不便说什么,她的眼睛也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逝的一切,田野里浓郁的绿色被氤氲的水气笼罩着,一片片被甩在了后面,星星点点的村舍像是点缀着的别样的色彩,人在这满灌的车箱里,看外面的世界像是静极了的仙境了。是的,是静,是静的凝固的痛,这种痛在心里,正慢慢地膨胀着漫延着,她心里自己苦着:张牧,我知道你的委曲是什么,从另一角度来说,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一转眼你就把一盆火变成了冰雹,你让人在极度的热与冷中飘浮着,你,你是不是想把你失重与超重的感觉化作一道难题拿人当验算呀? 

  她的眼圈湿润了,爱一个人真的需要忍受这么多的苦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必需有那么多世俗的条件吗?爱是什么?爱是冷落吗?爱是让满车箱的人盯的发毛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一首词,总要把伤感尽洒,是怎样的伤痛,才能有这种沉淀后积蓄的情愫。湿润的双睛大睁着,她却在窗口上看到了女词人的影子。那个千年前的凄美的人儿。咣当咣当的声响就这样把难以理解的词意,却轻易的给画在了小小的窗口上。

  张牧从一下列车,第一眼看见丁思武时,就心有不甘地放弃了。我与她之间还会有什么吗?看着她与丁思武要上轿车,在他犟强地转身的一刹那,他看到了她的眼睛,一丝羞涩,一片忧虑,忧虑覆盖了羞涩,变成了刺痛。该放弃了,为了她,也为了自己那十几年的爱慕,那朦朦胧胧的爱意,为了此时此刻的忧郁不再变为心中的刺痛,他转身走了。刹那间,他觉得自己走得有点悲壮了: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节
第三节

  父亲为张牧的将来精心地打算着,把他毕业后的一段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累得他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头一挨着床便迷糊过去,他已没有力气去想自己的怨,去想自己的背运,去想那刚刚有了点希望,就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爱。他这才明白,当一个人连身体都无法顾及的时候,他是没有心思去追求所谓的精神的。父母被一股强大的热情驱动着,像饥饿的汉子看见丰盛的筵席一样拼命扑在了土地上。人们又一次成了土地的主人,他们坚信,只有大地才诚实地待人,诚实地对待每一个对它付出的人。看着自己的父母一天到晚忙在了地里,就连小妹也被父母安排满了:放学回来先喂鸡,喂完鸡再吃饭上学。

  张牧认为,家里的那棵反常的苹果树,其实就是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它过早的掇满了花蕊,那时人们还穿着厚厚的棉衣。母亲高兴地说,今年要有喜事了,看这花儿开得,树还都没发芽,它就把春天早早地带进了咱家。谁料想,早春的一场寒流把满树的花打了个净光。那天是星期天,张牧从学校回到家,看着满树的花朵,洁白的花朵里似乎有她时隐时现的笑脸。她的脸庞一会儿在那朵最大的花蕊里,一会儿又跑到了最高处的那朵里。他对着它哧哧地发笑。

  哥,你笑什么?上面那枝儿花儿最多,帮我折下来好吗?我把它插在瓶子里。妹妹晃着哥哥的手说。

  不行,不能折,哪一枝都不行。一听妹妹要折花,他马上瞪起眼来不笑了。

  清晨,当他一觉醒来便傻了,树上的花早已没了一朵,地上竟雪白一片。一个半大小伙子,此时此刻竟愁肠百结。缤纷的落英,在早春中诞生,又在春寒中逝去。张牧你也是它们其中的一朵吗?

  他躺在屋里,灯也没点,漆黑一片。马六亭你怎么样了,就要开斋了,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开斋节的早晨,满大街上的孩子,家家户户的喊着:油香吃,油香吃,自己做了,人家吃……你躺在医院里,此刻屋内是否也漆黑一片?

  记忆中,有光也有热,那是夏天的酷暑,热得那样迅猛,那样炽烈,几乎将我燃烧。如梦境如烟波,恍惚中又如一瓣花蕊凋谢。

  我曾追逐过她,忘情地,她如初春的桃花那样多情,她如苹果花那样洁白。她是一朵高雅圣洁的雪莲花。

  是医院的那道隔离门把我们分开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狠狠地捶自己的头,捶这发木的脑袋,猛然间又躺倒,把被子狠狠压在头上。睡吧,好梦留人睡,如果睡能忘掉一切。父亲回来时快半夜了,听到他在屋内辗转反侧,在窗下道:快睡,小心明天扮玩玩砸了。

  也许,扮玩的热闹会冲淡自己的烦躁。不再想她了,可是他的脑筋却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心与脑公开抗争了。

  四年了,相隔整整四年,她读大学的四年,四年的日日夜夜他再没有见到她。听说她第一次放假回来,他就偷偷地去了她家附近,那是半夜去的。村东静悄悄的,村西的西大街上却是白天一样的繁忙。虽然她家一片寂静,可也亮着一盏常明灯。

  他不敢进去,岂敢进去,连靠近的勇气也没有。早在车站上,他就退出了。只是今天,当听到她回来,一整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盼啊盼,盼天上的太阳早早落山,然后一轮弯月让世界变得清清静静朦朦胧胧。把梦中的一切带到今晚真实的世界中来。

  你小子,连饭也没心思吃,又胡寻思什么?父亲的一声训斥,把他又拉回到现实中。是啊,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不该再去搅乱。何况自己也深知,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但心还是把他驱赶了出来。他躲在暗处,希望能出现奇迹,他相信奇迹会出现。如果不是奇迹,他们不会生在同一个村子;如果不是奇迹,他们不会在同一个班里念了十几年的书;如果不是奇迹,他们不会那么默契;如果不是奇迹,他更不会凭空落榜。就为了能听到她的声音,那怕是远远的听她的一声笑或者是一声叹息。他心里一直乞盼着,乞盼着奇迹,乞盼着幸运之神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一个海伦,让赫克托耳苦战了十年,最后连性命也丢掉了。我为马六亭也苦争了十年,笑话吗?我和他丁思武从小就较上了劲,如果不是世俗的鸿沟,我早就打败他了。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出生就隔着一道天然的屏障——民族?此刻,他觉得自己不能就那么轻易服输。我不能像那个赫克托耳,壮志未酬身先死,我要带着她一同去享受生活,一同去开拓自由的天地。

  他真想飞到她所在的那所大学里,但是父亲把他的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他开始相信父亲的数学天才了,时间算得如此精确。他费尽心机,不管用什么数学方法来计算,都不如父亲随口说的一句话准确。无论怎样安排,总也安排不出属于自己的一点空闲时间。父亲甚至于连他的思想也能算出来。就像孙悟空,尽管神通广大,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

  西北风一吹,庄稼便成熟了。金子般的季节来到了。没了春的浮华,去了夏的狂燥,呈现给人们的是平淡,是诚实,是丰收的喜悦。喜悦荡漾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人人都在抢收抢种。劳动真是一付最好的镇静剂,它使人执着、单纯。张牧再没了心思去胡思乱想,他正在挥镰收割高梁。父亲已在前面拉下他一大截了,还时不时的回头教导他:干活别老是直腰,手里的镰刀要贴着地皮,这样收到的秫秸才好用。

  为了房子,父亲已经准备了好几年。从处心积虑地给支书送礼划地基,到地基批下来。几年来,父亲一直为房子置这备那,打地基的石料、垒墙的青石、窗口门口的檩条,就连房顶的瓦也备好了。这些年的鸡、牛羊等等的收入,全都变成了房子的备料。就差土坏了,等秋后闲下来就打。连续两年种高粱就是为了要这秫秸打箔。

  父亲割到了地头,便又蹲下剜高梁穗子。张牧割到地头时也想剜,父亲说,你还是割吧,这活你干不了。见父亲用一把小剜刀,唰唰地边旋边把火红的穗子打成垛。等这垛子不大不小时,用一棵秫秸一捆,便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垛子。放在车上,无论路上怎么颠,它也不会散。

  张牧喝了口水,他早已累烦了。他的眼前是一片竖着的高粱棵,火红的穗子弯弯地垂下,像他涨红的脸。高粱叶把他的胳膊上、脸上划了不知有多少个小口子,汗水一浸,滋滋啦啦地痛,他真想一腚蹲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可是看着父亲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干着,他只能硬撑着,他咧着嘴,弓着的腰弯不得,直不得,浑身的筋骨变成了刺,直扎的全身的血往脸上涌,火红的穗子不是剜在了地上,而是长在了他张牧的脸上。微风吹过,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了他的鼻孔,被汗臭味充斥着的大脑为之一震,他贪婪地猛吸着,觉得这香味就在附近。

  他微微闭上眼睛吮吸着,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是的,只有她的身上才有这股淡淡的香气。

  终于又见到了她。

  整整四年了,她真的出落成了一位窈窕淑女,鸭蛋形脸庞上的那双大眼睛更加动人,昔日两只短短的辫子,现在变成了一头飘逸的长发,一朵淡黄色的蝴蝶结系在脖子里。她站在讲台上正一字一板的板书。忽然,她停止了讲课。他总算捕捉住了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大眼睛,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绯红,一刹那,就那么一刹那,她便又款款地继续起了她的板书。她真的成熟了,成熟得有点老练,老练的让他觉得此刻的她竟是无情。他心里慌慌的,一会儿空空的没了底,一会儿又雄心勃勃。那节课她讲了些什么,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俩又走在了四年前的那条小路上,翻过一座小山又趟过一条小河,再经过三个小山村才能到家的那条他们一起走了整整三年的小路。不同的是,以前他们是步行,现在他俩都推着自行车。一条公路就直通村里,但谁也没去走那条公路,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在了这条曾经弯曲坎坷的小土路上。两个人就这么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的走着。

  你,为什么没去再考?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不管有多少理由,我都会去的。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倒希望我们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永远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玩乐。

  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停住脚步深情地望着他:你,还好吗?

  对你还重要吗?只要你能好。说这话时,张牧心里酸酸的,却又多了一个丁思武的影子。

  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沉默。两人都感到了沉重。

  马六亭的内心翻腾着。此情此景,如果是在过去,我俩一定作诗或者和诗了。曾经有多少欢笑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条小路上,留在了这座小山上。如今,世事更替,物是人非,彼此的脸上挂着的笑容映在心里的为什么却是无法言说的滋味?一个无奈能将过去的一切忘得了吗?唉,无奈!也许是长大了,难道说长大了就这种样子吗?是无动于衷,还是学会了掩饰,掩饰的冷冷的,冷得让自己都心寒。

  他们推着自行车在迂回的山路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一段慢坡就到了山顶。这就是桃花山。来到山顶,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四周的一切尽收眼底。向南望去,远处黑黢黢的地方——那片高高的比脚下的山头还要高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村庄。

  初春的季节,沉睡了一个冬天的万物开始了复苏,它们争先恐后地显示着生命的活力。脚下的小草已有了几分绿意,树梢枝头已有了绒绒的骨朵,山脚下的桃树已是粉红一片。顺着小路他们来到了桃林,桃花鲜艳,人在树下凭空就有了几分妩媚。

  她把车丢在了一边,一个人跑到树下置身在花的海洋中。张牧远远的望着,她分明就是一朵桃花,不,比桃花还要鲜艳,她就是桃花仙子,那红扑扑的脸庞,那婀娜的身姿,烂漫的花丛,飘逸的舞姿,纯真的笑声……树醉了,山醉了,人也醉了。朦胧中,他又回到了过去,不是吗? 那个天真率直的马六亭又回来了。心仪的人儿,你可知,能够拥有此情此景是何等的惬意,这是真实的,这不是梦,看漫天的花在飞舞,那朵最美的就是我的她。她,她,她就是那朵最美的,看啊,她真的飞起来了,啊,桃花,桃花,一朵最美的桃花被突然的风给吹散了,落到了地上,呆呆地,怔怔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本能地跑了过去。原来,她的鞋坏了,高跟鞋的后跟被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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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第四节

  她终于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像她从小崇拜的老师一样,站在了讲台上。父亲曾老大不高兴:念了阵子大学,本想让你当个一官半职的,也好接你老爸的班,到头来还不如那个丁思武。

  爸,当一名优秀教师就是我的理想。

  好样的,像我的女儿。干一行爱一行,既然当了教师,就要当个好教师,别小看那三尺讲台,那也是个革命的大舞台嘛。

  六儿啊,妈的心肝,咱这官没当成,咱找一个当官的女婿比咱自己当官还好,一个闺女家家的,板起脸来唬人,是越长越丑,没听说有几个女干部是俊的。

  妈,说什么呀?她觉得妈变得真快,妈一直就用当官来激励自己好好学习,今儿却又让找个当官的对像了。

  哟,害臊了?嗯,妈用手指一戳女儿的头说,哪个闺女都说不找婆家,可一旦找了婆家比谁都欢喜。还是老人的俗话实在,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那一阵子,她陷入了彷徨。

  大四时,她的身后早已有了一帮子追随者。不知是何故,与他们相处,总有一种距离感,一种无以言表的陌生。直到毕业回乡,她才意识到其实自己的心一直在他身上,无形中拿他与那些同学对比。而他又在哪儿呢?虽然相距咫尺,却又有那么多无法逾越的鸿沟,单单不是一个民族这一关就够她戗了。人真是荒唐,小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地在一起玩耍,不知不觉间,时间却把熟悉的好朋友变成了路人。她觉得心好苦,彷徨、孤独。她需要他的勇气和力量,而他这几年好像消失了一样。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情也成空宛若挥手袖底风,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繁华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情也无雨,明月小楼孤独无人诉衷,人间有我残梦未醒,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漂泊尝尽人情淡薄,热情热心换来冷漠,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落,不管世间沧桑如何,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伴飘过。”

  这时的马六亭,脑子里全是周邦彦的这首词,不争气的泪也流了下来。雨纷飞,飞在天空是我的眼泪。泪低垂垂在手心里是你的余味……

  灵犀一点通,不差半毫分。当时处在异地的两人,想的是同一首词,悲的是同一个心境。只不过,一个在校舍里独自吟唱,一个在农家小屋里大声背诵。这一点,怕是一个永远的迷了。

  六儿。一声充满爱意的呼唤,叫得她好心酸,她多么希望眼前的他是那个他啊,虽然明明知道他是爱自己的。其实他这些年来的心计,她哪能感觉不到呢?更何况他现在正红,他的头上有一顶光环——战斗英雄。曾几何时,她是多么想当一名女兵。自从被“红五星”从病魔手中救出,她就无限崇拜闪闪的红星。

  还有什么苛求呢?他一心向往着她。而那个他,心中的那个他,却从此不见了踪影。单凭懦弱这一点,就不值得自己为他这般苦。

  母亲早已拿定了主意,她认定小女儿的默认只是早晚的事。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家啊,人家没亏待咱。要说人家的势力,连英嘴上不说,心里却明镜似的,早就超过了自己这“官家”。虽然她时不时地骂有钱的王八坐上席,可把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她觉得还是明智之举。

  不说翠枝全家对马家的亲近,单说丁思武这孩子更是没说的。那年家里盖房子,马六亭还在外地念大学,从备料到开工,有多少活要干啊。只要星期天,丁思武较准是从早到晚的在马家忙活,不分重活轻活。开工那天,他叫来了一帮同事朋友,干了整整一天。上梁那天更是没挑的,请阿訇写“都哇”、放鞭炮,忙得比那几个闺女女婿强多了,那几个不是今天你有事,就是明天他有事,没一个像人家丁思武,从头一直干到房子盖好。人家孩子大小也是国家干部,可在马家干起活来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又有那么富的个家撑着。连英思来想去觉得这样的好人家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

  连英看着丁思武打心眼里喜,看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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