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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零一家:从大陆到台湾的父子残局-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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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几年前,应该也是发了大水,吓到了这个小孩,噩梦几十年不退。说也奇怪,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发大水了。

2006年,又见到与儿时所见一样暴涨的嘉陵江

重庆江津所见长江上游对岸速写

四十一年前,我与内人闪电结婚,热闹了一阵,当时证婚人就是杨家骆教授。他在讲台上说了一段我小时候的故事,同样跟江水有关。

我从合川让李家的人送到杨府去玩,乐不思蜀,但是总要回去的,心里有点不痛快,但又想不清楚怎么回事,就一个人坐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嘉陵江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杨家骆教授的说法。

叹这一口气却让杨教授听到了,很是心疼,便把我抱了起来说道,不想走就别走,留在我们家吧,留在我们家吧!

当然后来还是回到李家,然而也证实我不一定是真的没有人要的孤儿,只是父母亲对我的兴趣不大而已。

母亲不要我,父亲也没有兴趣要带孩子,这一件事便传开了去,当时有一位名学者,也是父亲的好友,说了一句听来负气、却很重要的话:

“马国光没有人要,我们要!”

这一句话决定了我一生,否则又是一番人生。

这位先生名为李捷,也是一位地质学家。有名的周口店北京猿人的发掘工作,最初就是由他主持的。曾经担任过淡江大学美国研究所所长的李本京,就是他的小公子,本京兄原名学涛,我呼之为涛哥哥,至今不变。

李教授是河北人,字月三,出身于贫穷家庭,是个遗腹子,因为善读书,悟性高,当时家里的环境困难,无法供应他的哥哥跟他两人同时读书,母亲便决定只让他一个人读书。为了感念母亲与兄长相让,他一生不分家。在抗战期间,一家十余口到处颠沛流离,却从不分散。他是“中国制造”最早的二十二位地质学家之一,跟从章鸿钊、丁文江、翁文灏等在北平地质调查局学习地质学,是当时国家急需的专门人才。这一批学生在三年期满毕业之后,接受国内国外专家的评鉴,得到的评语是:

“此次毕业生之成绩极佳,其程度甚高,实与欧美各大学三年毕业无异,为中国科学发出第一道的光彩。”

周口店发现北京猿人头盖骨的山洞

在一九二○年代,他参与了由章鸿钊、翁文灏、丁文江绘制中国地质图的工作,当时把全中国分为六十幅图,他参与了其中三幅的测绘。其余的地质图由于局势动乱不已,大部分并未完成,而这三幅图就成了开山之作。一九二七年,他主持周口店的开挖工作,虽然他不是直接挖出北京猿人头盖骨的人,同为地质学家的贾兰坡却对他与瑞典学者布林予以肯定,他说:

“公平地说,李捷先生是立了头功的。”

抗战期间,为了调查地质,他带领了许多专家团队,足迹踏遍了大部分的中国领土,胜利之后,担任河北省建设厅长。但是一生辛苦,中共建国,一家子被海峡分隔。他与长女李本昭留在北京;续弦夫人则与前妻之子李本鹏,己之所出女儿李本明、小儿李本京来台。到一九七五年,女儿李本明从美国去探望他,他在“文革”中被下放到宁夏青铜峡五七干校,银川之会,已经是分离的二十八年之后了,两年之后病逝银川。乱世人家,花果飘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故事而已。

李夫人自己生的三个儿女,本昭、本明、本京,本昭仓促中没有来得及带到台湾,本明在台大完成了她的大学医学教育阶段,在美国拿到医学博士学位,从事医学教育直到退休。本京原先是政大外交系毕业,同样也在美国拿到了博士学位。李夫人去世时,本京还在上中学,都是自力自学而有所成。前妻所生李本鹏是台大植物病虫害的教授,已经过世,享年八十余岁。本鹏兄喜欢说笑逗乐,娶田家大姐为妻,是小孩子心目中的开心果。田家田曦伯伯曾是“老总统”的机师,空军将领,也是父亲的好友,活到九十多岁,就在例行看诊时倒在医生怀中安然去世。我忘不了田伯伯探视在病床上的父亲时,直唤着父亲的号:“雪峰!雪峰!你怎么这样了?我来看你了!”哽咽中老泪纵横,语不成句。这就是那一代患难中的情义。

大陆的“文革”对李捷先生造成非常大的伤害,原先他的地质、水利专长都没有用到,被轰出了北京的住家,发配到宁夏青铜峡去养猪,那个时候他已经七十六岁了。他八十三岁在银川病逝,余生中一直没有能够回到他热爱的北京老家。

李捷先生具有侠骨柔肠的性格,他在听说朋友的小孩没有人要,就不假思索地说出“马国光没人要我们要!”反正他们家人多,多一个娃娃也无所谓,就当是自己多个小儿子吧。

才回家就吩咐了夫人,快快把小娃娃带回家。李伯母就赶忙从合江乘船到北碚把我接了去。在船上,我不住地哭,其他的船客便问道你的小孩子怎么了?李伯母回答说,是我的小孩子,能哭成这样吗?

李捷先生撂下这一句话没有几天,又出发远地探勘地质了。我在李家一直受到夫人极为周到细心的呵护。起初本明姐姐还在读重庆国立第二中学高中部,要住校的。一到周末假日,就带着许多同学回合川家里玩,特别是离乡背井的一些同学,而我则是他们最喜欢逗弄的小娃娃。○七年我回四川,方知他们都以四川人的说法,唤我为“小弟娃儿”,以前我总以为我是“小帝娃儿”。对于夫人李伯母我印象深刻,感觉就与母亲一模一样,而涛哥哥只比我大了四五岁,一下子来了个小娃娃,让他觉得该得的宠爱少了几分,对我不怎么友善,常有小动作,让爱哭的我哭得更凶,他也常常因此挨骂,这部分我也忘不掉。除了李伯母,与我相处得最为密切的就是李本明姐姐,我见她总是笑眯眯的,一直到台湾还是如此。但是李伯伯予我的印象就不太清楚了。后来知道我小时也能唱一点京戏,就是因为李府有时会带着我去看戏,李伯伯也会哼上一两段的缘故。

他的长子李本中,在一次江轮途中,见到了船上有军人欺负平民,就上前为他们打抱不平,没想到那个兵痞子一枪就把他打到了江心里,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他。当时他已经考取留美,就等着要去美国留学深造了。同学把噩耗告知了李伯母,李伯母只好尽量地隐瞒,直到再也瞒不住了,才委婉地跟李捷先生说。为人父的李捷一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撞向桌角,血流如注。这是他北方血性汉子的一面。

然而“文革”他被下放到宁夏时,他的孙女芸芸不辞路远地去看望他。这位优秀的地质学家、考古学家,当过河北省建设厅长,在此只让他负责养几头猪,就带着孙女去看他养的猪,孙女见到他在喂猪的时候,先把大猪赶到一边,让小猪吃个饱,然后才让大猪享用饲料。一个人对动物都能如此细心怜爱,我何其幸运,得到了他跟他们府上照应了我的稚年。

二○○六年,是周口店遗址发掘八十周年,周口店遗址博物馆举行李捷生平事迹展览,同时也是李捷先生铜像的揭幕典礼,他的海内外家人从各地回到北京参加了这一项仪式,我也接到了李本京转知的邀请,可惜六月期间还没有放暑假,学期末要找人代课很不方便。结果据我所知,家人只缺我一个。直到○七年才有机会赴北京,专程去了一趟周口店,不仅向李捷先生的铜像行了礼,也向丁文江先生的遗照行礼。

第四章 嘉陵江到淡水河

引子

又见曾经日夕亲近的老树。幼年当小和尚时,常常盘桓其下。

小肉票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六日,美国在广岛上空扔下第一颗原子弹,八月九日,在长崎投下了第二颗,八月十四日,日本裕仁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的八年抗战取得胜利,举国狂欢。

情绪稍定,就准备打包回家乡的人不计其数,重庆的中央政府也忙着复员。我在李府,从大约半岁的娃娃到现在,已经是过了四五个春秋的小男孩了。一切正常的话,我理应顶着马姓,当李家的人,一直成长下去。李伯母来台的时候带着她的孩子李本明与李本京,要是我在复员时跟着他们李家到底,看来这是毫无问题的原定计划。我后来应当在北京,李捷先生担任河北省建设厅长,我当然也会跟着过几天好日子。李伯母来台时,应当也可能把我带在身边。但是如果我跟她的另一位大女儿李本昭一样暂留大陆,以为不久就可以团圆,也许就此成了红色中国的小国民了。

无常的命运却把这个小孩推到另一个方向。

整个大后方的公民营机构都赶着复员,中研院在次年也照着计划打包复员,要回到南京去。那个时候,重庆码头上的江面,满满的都是各种新旧大小的船只,岸上人山人海,家家都带着臃肿的行李,无头无绪地找船。没票的想要买到票,有票的却也想要能够上得了船。江面上,上下浮沉栉比鳞次的船只,挤得快连水都看不见了。

李捷先生在中研院工作,他们府上自然也要跟着返回南京,但是一大家子都要上船也不容易,只好分批走。便是分批也不容易,谁也不知道下一班船什么时候才到。这个时候,中研院在重庆找到了一个院子,作为临时招待所,员工就暂时住在里面,那就不必在大马路上吃饭过夜了。只等船一到,马上就可以离开。

这一等也不知道等了多少天,所有的烦恼自有大人承担,我这个小男孩依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玩耍。

若干日子过去了,这个时候,有一位女士也到了这院子里转来转去地逡巡,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一家人,就是李家。当时的计划是,在这几天先由李伯母到南京安顿张罗妥当,然后家里的其他人再陆续回去。同在这个临时招待所的院子里等船的,除了李伯母,她的二女儿李本明、小儿子李本京,另外是李府的一位保姆。李本明那个时候刚刚从重庆第二中学高中毕业,正准备到复员在南京的中大医学院入学。李伯母的小儿子李本京,应该还不满十岁,还是很皮。保姆跟着李家整整八年,在李本京渐渐长大之后,她的主要责任就是照应我,也趁此行之便要回到家乡安徽去。

到院子里来的这位女士就是我的母亲,她已经跟父亲离婚好几年了,几年间也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大家依然是旧识,她便主动向前跟李伯母打招呼,当时李本明也在李伯母身边。大家免不了客客气气地叙叙旧,寒暄中,我的母亲也问了问行程跟船只之类的问题。

她当然注意到了李伯母身边的小男孩:

“你就是马国光吗?”

马国光不认得她,躲到了李伯母身后。

“我就是你的妈妈啊!”

她笑眯眯地说,上海口音,而我当时习惯的是北平口音。她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就是马国光吗?”可见母子分离很久,她连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也已经不太确定了吧?

民国三十四年于合川。自左至右为:李本京、李本明、李本昭和我。

民国三十五年二月在合川李府,数月后被抢走。

小马国光心里一阵凉,因为,他模模糊糊记得有人跟他说过,当心你妈妈来把你带走!也许《〃文〃》是在他太《〃人〃》胡闹的时候《〃书〃》吓他的言《〃屋〃》语吧?要不也许真有些风吹草动的传闻。我记得清楚的是,“妈妈”这个字眼,在幼年的时候,只要听到,就害怕得要命。对于我,“妈妈”跟“恐怖”完全同义。这样的感受在记忆中的时间相当长,感觉恐怖的经验,应该不仅只有一次。我联想到的是一位会把我给带走,然后,再也无法见到许多我深深依赖着又爱着我的人。

这位穿着打扮十分漂亮的女士,只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离开了。李伯母看她的模样,虽然好一阵子音讯全无,觉得这几年她应该过得还好。

终于等到了开回南京的船,船上还有许多其他人,满舱都是杂七杂八的人跟行李。我们这几个,是李伯母、李本明、李本京和保姆。除了五个人以外,也有许多行李,而船舱一片混乱,从重庆到南京,在那么混乱的江面上还要过三峡,还要经过洞庭、鄱阳两湖,是一趟十分艰难的旅程。

然而胜利了,再苦,心情总是好的。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路顺水而下,江上无数的船只,上行下行,大多都是要回家乡的,在整整八年艰苦的抗日战争之后。

不知经过了几日,终于抵达靠近南京的下关,船在岸边停靠,许多人在此下船。但是保姆还要继续往安徽老家走。她不认得字,也不太会说话,李伯母就要陪她去买接续路程的车票,一定要上岸一下子。当时本明姐虽然只是个高中刚毕业的女学生,此际也可以担当一点事情。李伯母特别吩咐女儿李本明,要记住三件事:一手牵着国光,一手牵着小名学涛的李本京,而两眼得好好地看着行李。她说她马上就回来,只是帮着保姆买张车票,顶多十来分钟。

李伯母刚离开,我母亲却上了靠在岸边的船,她显然不是同船的乘客。江轮行驶的时间长短,由于江面太乱,非常没有把握,上下差个好几天很平常。本明姐跟我讲这一段往事时,已经八十多岁,她依然想不透,他们的行程,我母亲怎么能够那么精准地掌握在手?她怎么会料到李伯母会离开我们三个孩子片刻去买车票呢?进而趁隙接近我们?

她是认得我母亲的,当时称我母亲为“娘娘”。“娘娘”笑眯眯的,却也单刀直入地说,要把国光带走,要她放人。母亲身旁有两位男士,她从来没有见过,表情冷冷的。

当时的景况,我记得非常清楚,历历在目,事隔六十多年之后。

本明姐紧紧抱着我,说什么也不放。我记得“娘娘”身后的两个男人,依然一声不响。

现在回忆起来,很像电影里的场面。我记得当时下着小雨,天色暗暗的。男士当中至少有一人是打着领带的,我记得。我记得李姐姐边哭边说话,我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六十多年之后,在美国费城的一处四围都是参天巨木的树林里,就是李姐姐跟姐夫闵锡钧先生的一幢两层楼的花园住宅中,我终于知道了她跟“娘娘”说了什么。

李本明姐姐一再地祈求我母亲,不要把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带走,一定要等她妈妈回来,妈妈上岸帮着保姆买张车票,几分钟之内就会回来,娘娘就这么带走国光,她真的没办法交代,请娘娘体谅,这样真的不好,真的不好!李姐姐声泪俱下地祈求。

我母亲却摇摇头不肯答应,又有她身旁的两位男士,显得格外的阴森可怖。那个场景,我记得。

本明姐姐后来也有了让步,她亲自向我母亲保证,她一定说服妈妈让娘娘把国光带走,保证!但是无论如何,不可以在她母亲不在场的情况之下不见了这个孩子。

随便李本明怎么恳求,我的母亲只是相应不理。

以下的情节我一生也没有忘记:

一个男人走到了李本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另一个人则早把一辆黑色小汽车开了过来,我的母亲亲手从本明的怀里用力地拉扯着我,我则大哭不已,本明姐终于不敌,我的母亲成功地抢走了她的儿子我。

满船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打听或是帮忙,谁也管不了这一件说不清的事。那个时候的中国,几乎是无政府状态,谁敢过问哪?

对,我们在六十多年后查核这一段的经历,雾蒙蒙的天气、三个陌生的人物、抢夺我这个小孩的动作,我们两下相对,天衣无缝。本明姐在说到此处时,强抑泪水,全身发抖,几乎无法言语。六十多年之后了,她终于面对着当年的那个小男孩,现在也是个小老头儿了,她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

“国光啊,我对不起你,没能抱住你,留下你,让你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受到了更大惊吓的是她自己。

她眼看着娘娘跟两位男士把我带进了黑色汽车,我记得我是在后座,也许是妈妈抱着我,我记得我的脸是朝着后窗的,一个半圆形有点像一个腰果一样的后窗,很小,看出去朦朦胧胧,因为下着雨。那个时候李姐姐也顾不得她的亲弟弟学涛跟行李了,急急地追上去,强自挤进车里。该说的都已说尽,只有继续哀求。

没有人理会她,车子一路进入南京城,东拐西拐,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我的母亲抱着我下了车,李姐姐还来不及反应,母亲转个弯就不见了。车上的男人把车又开了一段路,会开到什么地方去呢?李本明吓得要命。他们明明白白地跟她说,是要在半路下车呢?还是要他们把她送回去?本明姐在这么混乱的当口,身上一文莫名,又不认得路,一个尚未上大学的女孩子,要她怎么办?

她选择了回到码头。

下一次见到李本明,是在台湾刚读小学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才从基隆下船,暂住在我们青田街的老家一阵子,后来李伯母带着本明跟本京,住到了温州街底。我永远不会忘记李伯母刚刚进我们家大门,在玄关前,我跟在父亲身旁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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