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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郡谢氏-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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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本名无人知晓,艺名自取为李葳瑜,传闻是南地高官之女,因战败被俘,充为娼妓。这云烟楼是半官制的娼寮,既收官方来源,也吸取民间资质优秀的女子,所以生意向来红火。
      在一个小僮点头哈腰的指引下,几人上了二楼的雅座。这位置极为不错,虽是露天的,四周有屏风和纱幔垂帘遮蔽,从外往内望视线受阻,自内而外却视野开阔,很是便利。
      秋姜丢了两贯钱过去:“赏你的。”
      这小僮大喜,态度更加殷勤,又是上茶又是奉上名册花录,给他们介绍起几个当红的姐儿来。
      秋姜都快昏昏欲睡了,老鸨终于带着李葳瑜上了高台。
      几人放下了手里的果点,这才打起了些精神。那李葳瑜二八年华,上身素白窄襦衫,下裳曳地嫣罗裙,一头乌发只简单梳了个堕马髻,一支如意百蝶珍珠簪半挽起了几绺发丝,又垂下几绺,柔柔荡在鬓角,轻轻掩住凤眸,虽是清丽羸弱身,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奴李葳瑜,见过诸位贵人。”李葳瑜白绢绣扇掩面,盈盈欠身,声音清亮动人:“奴为奴籍,这是生来就注定的,本不奢望能脱离,只希望今晚,诸位能真心相待,找到一位如意郎君。梳拢之礼堪比婚嫁,过了今晚,奴便正式挂牌,与过去诀别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道尽无奈与凄楚,叫人唏嘘不已,当下便有几个自诩怜香惜玉的富贵公子郎君们起身直呼要拔得头筹,还有自不量力的扬言要为李葳瑜脱籍。
      杜掌珠看不得这女人这般做作的模样,冷笑道:“矫情。”
      沈川渝道:“一帮阿猫阿狗,也想为她脱籍,真是痴人说梦。”
      秋姜不解:“这是何故?”
      沈川渝轻哼了一声,多少有些不屑,解释道:“这李葳瑜是祖上获罪被罚,因此没入奚官的。赤纸为籍,终身为奴,就凭他们,也想为她脱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秋姜点点头。
      有小僮在台上击鼓三声,便宣布竞拍开始了。
      “二十帛!”有人迫不及待地起价。
      “刘三郎,你也太吝惜了,李娘子难道只值这身家?我出四十帛!”
      “五十帛!上好的杏花罗!”
      “一百帛!”
      ……
      这样争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秋姜见了只觉得是个笑话,低头与杜沈二人说笑。沈川渝忽然叹气,失望道:“都说这儿是京都里富贵郎君、出色公子们的去处,云集荟萃,怎么一个个都是油头粉面、粗鄙不堪的土包子?见着个妓子就挪不动脚了?”
      杜掌珠道:“正经儿郎哪会上这儿来?照我说,这地方就没一个……”她的话戛然而止,忽然有些怔愣地朝大厅内望去。沈川渝有些疑惑,看了看她,又低头顺着她视线所在的地方望去——不知何时,一辆黑檀白玉的华贵轩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楼前红灯高照,有人打起紫缎面车帘跨出车厢,提了袍角,细缨革靴平稳地踏入雪地里,微微整了整衣衫,此时正好抬头望了望二楼的烛火。
      沈川渝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嘴儿。
      杜掌珠视力不好,眯着眼睛也看不清,只窥见是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人,白雪皑皑中一方模糊的虚影,急得不住摇晃她:“怎么了?”
      沈川渝却置若罔闻,仍是无法回神。
      红灯底下,这人一张白璧无暇的面孔,五官却如神祇般秾艳俊丽,略有些尖俏的下颌半埋在黑色的狐裘领边中,眸如寒星,唇若点绛,剑眉笔直,飞入发鬓,不笑,有些冷漠寒峭的味道。这样看,实在看不出年纪,像双十,也似过了而立,玄黑色的狐裘大氅下露出绛紫色的锦衣,袖口紧窄,缀着繁复的五色织锦斜纹花样,以金丝挑缕,极为名贵。
      “六汗。”换了常服的斛律金和另一个秀荣部的家奴随侍躬身上前。
      他目不斜视地踏上台阶,入了内堂,在门外往内微微扫视了一眼。原本喧闹无比的正厅忽然间安静下来,万籁俱寂。
      老鸨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将三人请上二楼,一脸谄媚:“贵人是要参与竞拍,还是吃茶听曲叫上两个姐儿?”
      “我家爷不喜欢吃煎茶,一股子乱七八糟的味儿,熏地人够呛,有没有羊奶?”
      “有有有。”一叠声唤人上奶。
      这个时候北朝的饮品还是以乳制品为主的,茶水虽也算普及,但大多是煎茶,除了茶叶味外,往往还混杂着葱、蒜、姜、枣等或辛辣或甜腻或咸涩的佐料,运气好一点,还有橘皮和薄荷的清凉,以及猪羊牛马等等各种动物的腥膻味,喜欢的人爱之如命,不喜欢的人则避之如蛇蝎。
      这样的煎茶除了充当饮品外,更多的是则是起到醒神清脑的作用,读书时喝最好,所以江东和中原的士族们大多保留着饮这种茶水的习惯。
      沈川渝几人眼睁睁看着他在她们相邻的雅间落座了。隔着半透的帷幔和垂帘,隐隐可以窥见模糊的影子。
      秋姜道:“看着不像我们这儿的人。”
      沈川渝过了好久方回过神,对她小声道:“应是契胡人。”
      “你怎么知晓?”
      沈川渝笑了笑,颇有些得意:“我不但知晓他们是契胡人,还知道他们是尔朱部的。”
      秋姜更诧异了。
      沈川渝笑道,指了指对面:“你看他们的衣服,袖口是不是有一块绣着狼纹的袖贴?那是和前几日当街欺凌我们的那些胡汉一样的。”
      杜掌珠闻言就蹙了蹙眉,收了眼里的惊艳,轻轻一哼,也瞪了她一眼:“那你还看,还有没有骨气了?”
      沈川渝有些心虚,但还是强辩道:“那日欺凌我们的,可没有这位郎君,不是所有的契胡人都是那样的。”
      杜掌珠冷笑:“人家不过长得好看点,就迷得你七荤八素,路也走不动了?还郎君?我看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我们阿耶了!”
      “你胡说!”
      二人吵得起劲,不经意间声音大起来,连隔壁的人都惊动了。斛律金过来,冷着脸道:“二位可以安静些吗?我家爷要休息。”
      杜掌珠正在气头上,劈头盖脸对他道:“上青楼来休息,这可是头一遭了!做了□□还要立牌坊!”
      斛律金脸色骤冷,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郎君慎言!”
      杜掌珠色厉内荏地缩到秋姜背后,干巴巴地说:“……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这可是法制重地,你……你想干嘛?”
      斛律金只是冷笑:“给我家爷道歉。”
      秋姜微微上前一步,将杜掌珠挡在身后,笑了笑,却抬头轻轻敲击角落的屏风,对旁边雅间道:“家弟不过是句玩笑话,并非存心。尊驾宽宏雅量,想必不会与他一个稚子斤斤计较吧?”
      尔朱劲转过头来。隔着一扇白绢屏风,他的面容在晦暗的阴影里半明半寐,有些暧昧不清。他约莫是笑了一下,因为常年征战呐喊,声音有些喑哑,沉沉道:“下人唐突,应是我向女郎赔不是。”举了酒樽,一饮而尽,尔后将空置的酒樽微微倾倒让与她看。
      “你倒是爽快。”秋姜也不在意他认出自己乔装,举了酒樽干尽。
      “好。”他在对面抚掌,“想不到洛阳城里,也有这样雅量的女郎?比起我们塞北娘子,也不遑多让。”
      秋姜抬起眼帘轻觑了他一眼,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中原儿女,精于诗书,不在纵情声色,这一樽只为赔罪,尊驾慎言。”回头叫上尚在呆愣的其余几人,冷声道:“还要在这丢人?走!”
      几人这才回神,忙跟着她快步离开了。
      斛律金回到雅间,在尔朱劲身侧垂首低语:“她便是陈郡谢三娘。”
      “我已知晓。”尔朱劲望着她拂袖离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小小年纪,气性倒挺高的。身姿曼妙,只是不得其容。”
      斛律金道:“虽是儿郎打扮,姿致颇佳,且……”
      “有话便说。”
      “神情容色与主母到有几分相似。”

      第069章 簪花大会

      069簪花大会
      皇帝不日便召见了尔朱劲,那日恰到秋姜休沐,由郑绍侍驾,下面人回来禀告,说皇帝龙心甚悦,加封尔朱劲为“镇北王”,其妻为“安国夫人”,位同三夫人,并授以同等石俸。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诏命一下,府里丫鬟婆子紧赶着跑进内苑告知安国夫人宇文氏。这日天气不爽快,宇文回娘也有些神色恹恹。听完下人的禀告,她的神色都没有变一下,一点欣喜也不露,只是嗤地一声嘲讽一笑:“我要这劳什子的虚名有什么用?石俸银钱?我们宇文家还不缺这个。”
      贴身侍女茹娘赔笑道:“这是陛下的赏赐,只有夫人才有。你是唯一的正室,外人说起来,只会说六汗妻宇文氏,可不会提到斛律兰容那小蹄子。”
      “你提她作甚?”宇文回娘脸色一变,冷冷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这些人,私底下都叫她二女君呢。”
      茹娘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地:“奴婢可没说过这样狼心狗肺的话!她斛律兰容算什么东西?她也配?”
      宇文回娘又冷笑:“配不配,你我说了不算,六哥说了才算。”
      茹娘道:“六汗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吗?”宇文回娘有那么一刻的恍惚,初见时,他确实对她关怀备至、热心体贴,结亲后,虽然以礼相待,却愈来愈疏远她。他的妾室不少,排的上位置的却只有大将斛律金的妹妹斛律兰容,其余几个都是别人赠与的,礼尚往来的玩物罢了,或是攻城掠地时掳来的,没什么实际地位,不受宠的还不如她身旁的下奴婢子。
      这两年,他对斛律兰容颇为钟爱。论容貌,斛律兰容输她甚远,性情也算不上温良恭顺,她实在不明白尔朱劲为何这样喜欢她。
      茹娘见她神色如此,试探道:“奴婢听闻城西有座道观,里面有座神树,很灵验的,不若我们改日去拜拜?”
      “求神拜佛有什么用?六哥的心不在我这,怎么折腾都无济于事。”宇文回娘轻哼一声。话虽如此,翌日她便携婢子僮仆和若干侍卫往城西的飞仙观去了。
      此时的京都,信奉五斗米教的人不在少数,除了信仰佛教的弟子,附近人家闲时都会上飞仙观上一炷香,聊表对张天师的尊敬。宇文回娘和茹娘到时,观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刻,因着她们身份贵重,观主便引她们到了内观。
      这地方清幽,不比外面嘈杂。上过香后,宇文回娘与茹娘去了后院,二进院落,到第三处院门前,但见东边角落里一棵大树拔地而起,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般将头顶的炎日阻隔在外,僻出了一片难得的阴凉地。树底下有个年轻儒生在看书,听到她们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望来,远远的,对她们相视一笑。
      这人相貌儒雅,清俊不凡,不着粉黛修饰的容颜,脱尘清傲,眉眼更是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到过似的。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看书呢?”茹娘面有赧色,压住心里的欢喜,扬起下巴高声问他。
      “怎么如此无礼?”宇文回娘瞪她一眼,回头对那儒生道,“都是我惯坏了她,郎君不要介意。敢问足下高姓?”
      对方收了书卷,在树荫里对她们拱手道:“在下陈郡谢三娘。”
      二人闻言,皆是吃了一惊。这样气度非凡的儒生,原来竟是女儿身?擦肩而过时,宇文回娘还回头多看了她几眼。走出了几步之遥,茹娘忽然道:“啊,我知道为什么她看着眼熟了。”又看着宇文回娘道,“可不与夫人有六七分相像吗?”
      宇文回娘闻言一愣,也是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茹娘兴致勃勃道:“而且,她可比夫人……”话说一半,又意识到什么,陡然刹住。宇文回娘瞥了她一眼,凉凉道:“你是想说,她的容貌气度更远在我之上吧?”
      茹娘讪讪一笑,不敢应答。
      过几日气候又开始反复,到了二月末,忽降霜雪,阴山山脉被笼罩在一片皑皑雪雾中,千里一片肃杀,几步外辨不清牛马。簪花大会便在这样的时节来临。这是胡族的固有节日,已记不住传承了多少时日,每年的今日,上至贵族,下至庶民,都争相赶来参与,盛况空前。
      皇帝的御驾最先抵达岐山。这是毗邻盛乐宫西北的马场,本是拓跋部逐水草而居的发源故地,后拓跋部起兵,□□皇帝带着部从西走大漠,这地方便渐渐荒废了,直到北魏建国,历代皇帝又将此处修葺兴建起来。
      漫天飞雪,视野所及,皆茫茫一片,轩车行来更为艰难。原本几日的路程,硬是拖了半月。秋姜住不惯帐篷,披了紫色的貂裘便踱出来。皂靴踏入雪地里,一路走来,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前方湖畔有冰冻的溪流,澄亮如明镜,秋姜见了欣喜,快走几步过去,望着凝滞不动的水中草和嶙峋怪石,不觉弯下腰去。
      腰折一半,她蓦然停住,眉梢一挑,下一刻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侧偏到一旁,身侧佩剑随之出鞘,携着三尺青峰锐芒迅疾而去。对方似是不料她出手如此之快,倒退几步,抬手格挡,顺着她的手肘滑到她的手腕,倏然扣住。
      秋姜抬头一望,见到风雪中此人白净含笑的面孔,也笑了,收了剑快走两步,一拍他的肩膀:“怎么是你?站我身后也不开口,我以为是猛兽呢。”
      “大冬天的,哪里来的猛兽?”林瑜之失笑。
      秋姜道:“别掉以轻心,我听闻这地方有雪狼。”
      林瑜之奇道:“竟有这样纳罕的事?”
      秋姜笑道:“你不知晓了吧?”
      他配合地点点头,果然见到她满足的笑容,心里也泛起丝丝暖意。陪她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问他:“今日不用当差吗?”
      “不是我当值。”
      “你倒清闲。”秋姜道,侧头笑了笑,慢慢地笑容又隐匿在嘴角。
      林瑜之想了想,还是试探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秋姜从未注意,他在自己面前,微笑下竟是这样忐忑谨慎的心理——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湖面笑了笑:“这话我只与你说,我想檀郎了。”
      “……”
      “陛下猜忌他,京都更是遍地侯官耳目,我不敢给他写信,也怕打扰到他。我想,他刚刚收复豫州,如今是一府都督,要平定叛乱,又要整饬军队,想必一定有不少为难的事情,我不能给他添乱了……但是,我着实是想他,日日都想,夜夜都梦到。”
      她每说一句,林瑜之的心就痛一分。但是,他无法坦言,更不能对她表露心迹。她爱李元晔,那样深爱,日思夜想,每一日都成了煎熬。一个是宿居陇西的贵胄君侯、天之骄子,一个是陈郡谢氏清高傲岸的女郎,他们注定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她不将其他任何男子放在眼里,对他们不假辞色,只因为他足够优秀,只有他能配得上她。
      他是如此地厌恶李元晔,又是如此地嫉妒他。出身、地位、才学,他什么都有了,他还有一个别人永远也得不到的谢三娘。
      他每每想要对她坦白,话又憋在心口难开。他比谁都清楚,除了拒绝,没有别的答案。很可能,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宿命注定了他比李元晔更晚认识谢秋姜,注定了他出身吴郡张氏却又没落蒙尘,注定了他遁入佛门又重回俗世。他成不了菩提子,他只能做林瑜之。
      谢秋姜仍在喃喃自语,全然忘我地沉浸在对李元晔的思念中,没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专注地望着她的林瑜之。
      雪停了,秋姜回去御帐内轮值。黄福泉在外盘桓许久,见了她如遇救星,过来拉上她就往里推:“去哪了?快进去吧,都叫了好多次了,旁人谁也不让近身。”
      秋姜一个踉跄跌进账内,正是头晕目眩,一双玄色绣云锦纹的皂靴堪堪停住到她面前。头顶有人笑道:“陛下,这是随侍的婢子?怎么如此毛躁?”接着话音的是斜伸下来的一只手,意态闲适,颇有些懒怠和不经意。
      秋姜忙起身,低头退到一旁:“多谢尊驾。”却并未搭手于他。
      这人笑了笑,揭开帘子踏了出去。秋姜这才抬头,却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了,只有帘子还在不住摇晃。身后皇帝道:“去哪儿了?”
      秋姜忙收住心神,垂首上前。
      皇帝掀了被褥撑起半个身子,秋姜会意,给他垫了个软垫,跪坐榻旁听命。半晌,皇帝温声道:“外面冷吗?”
      秋姜低声应道:“尚可。”
      “哦?”皇帝语调尾音上扬,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厚实的狐裘大氅毛领上逗留了片刻,嗤声一笑,“穿得这样丰厚,自然是感觉不到冷的。”
      秋姜脸色有些发烫,抿了抿唇,不敢应答,只把头垂地更低。
      皇帝不再逗她,闭眼揉了揉酸乏的穴位,道:“依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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