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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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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这样笑给我看!听着,对任何人都不该这样笑! ”他一屁股坐在一条长凳上,
惶惶然呼吸着草木花卉夜间散发出的阵阵清香。他靠在凳背上,双臂垂下,全身一
阵阵地战栗着。这时他悄声默念着人们热恋和渴想时的陈词滥调 ……在这种场合下,
这种调子是难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同时也是神圣的,即使在这里也
值得尊敬:“我爱你!”
在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住在海滨浴场的第四个星期里,他对周围世界作了
一番观察。首先,他觉得尽管已是盛夏季节,但旅馆里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
特别是德国人似乎已销声匿迹,因而无论在餐桌上或海滩上,最后只听到外国人的
声音。有一天,他在理发师那儿……现在他经常去理发……听到一些话,使他怔了一下。
理发师谈起一家德国人只在这儿呆上几天就动身回去,接着又唠唠叨叨地带着逢迎
的口气说:“您先生该留在这儿吧,您是不怕瘟病的。”阿申巴赫直楞楞地瞅着他。
“瘟病吗?”他重复着对方的话。那位饶舌者顿时一言不发,忙着干活,装作没有
听到。当阿申巴赫逼着要他说时,他说他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然后设法用滔滔不
绝的遁词把话题岔开了。
08
这时将近正午。午后,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风平浪
静。他尾随波兰姊弟早已成了瘾,他看到他们跟着女教师已一起登上通往汽船码头
之路。他在圣马科没有见到他崇拜的偶像。但当他坐在广场荫凉处一张铁脚圆桌子
旁喝茶时,忽然他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特别的气味。此刻,他感到这种气味弥漫在空
气中似乎已有好几天了,而自己却丝毫没有觉察到。这是一种香喷喷的药水味儿,
令人想起疾病、伤痛之类,或者清洁卫生方面存在着问题。他嗅了又嗅,经过一番
思考之后,终于认出了这是什么。喝完茶后,他就离开教堂对面一侧的广场。在狭
小的街巷里,这种气味更加浓重。街头巷尾都贴满了告示,当局对居民提出警告说,
由于在此盛夏季节有某些肠冒进传染病流行,劝他们勿贪食牡蛎及其他贝壳动物,
也不要用运河里的水。这一公告显然是掩饰性的。一群群的人站在桥上、广场上,
一言不发,中间也夹杂一些外国人。他们东张西望,默默地思考着。
这时有一个店主正好倚在店屋的拱门边,两旁放着珊瑚、项链和人造紫晶之类
的饰物,阿申巴赫就向他探询刚才闻到的怪气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先用呆滞



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先生,这不过是一种预防性措施罢
了!”他作了一个手势说。“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们不得不听。气候闷热,热风
吹来对健康不利。总之一句话,您知道,这也许是一种过分的担心……”阿申巴赫
谢了他,继续往前走。即使在搭他回海滨浴场的汽船上,他依然闻到杀菌药水的气
味。
一回到饭店,他就马上在休息室的阅览桌旁坐下,埋头翻阅各种报纸。在外文
报纸里他看不到什么消息。但德国报纸却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并提出一些不确切
的数字,不过意大利官方加以否认,事情的真伪值得怀疑。这样看,德国人和奥地
利人离开这里的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其他国家的人们显然还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
猜疑,他们依旧泰然自若。“这事应当保守秘密!”阿申巴赫兴奋地想,一面把报
纸扔回到桌子上。“这事不该声张开去!”但同时他觉得很开心……为周围人物面临
的各种险境而暗自高兴。因为激情象罪恶一样,与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
适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对于布尔乔亚社会结构的任何削弱以及世界上各种混乱和
苦难,它必然都很欢迎,因它指望能模模糊糊地在其中捞到好处。因此,在威尼斯
肮脏的小巷里所发生的、当局力图掩饰的那些事,阿申巴赫用一种阴郁的幸灾乐祸
的心理对待它。威尼斯城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是和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交融在一起
的,他要竭尽全力保存它;因为这个陷入情网的人所关心的,只是塔齐奥不要离开,
同时还不无惊异地觉察到:要是塔齐奥走了,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近几天,他已不再满足于按照常规及利用偶然的机缘来亲近这位少年了。他开
始尾随着他,到处追逐着他。例如在星期天,波兰人一家从来不会在海滩上出现,
他猜想准是到圣马科去望弥撒了,于是急急忙忙赶到那边。他从阳光眩目的广场上
一直来到暗沉沉的教堂,看到他失去的心上人正伏在祷告台祈祷。于是他拣上一个
隐蔽的地方,站在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着喃喃祈祷的、画着十字的信徒们混杂在
一起。教堂的结构是东方式的,富丽堂皇,使阿申巴赫有一种眼花缭乱之感。一个
神父穿着厚厚的法衣缓缓走到神坛面前,做着什么手势,念念有词地诵起经来。香
雾在神坛上摇曳不定的烛光里缭绕,祭坛上浓郁的香气似乎与另一种气味微微混在
一起……那就是有病的城市散发出的气味。但阿申巴赫从香雾和火光中,看到这个俊
俏的人物在前面回过头来探寻他,终于也见到了他。
人群从敞开着的门廊蜂拥而出,走到阳光灿烂、鸽子成群飞翔着的广场里。这
时阿申巴赫如醉如痴,躲在前厅一角,偷偷潜伏着。他眼着着波兰人一家离开教堂,
看到姊弟们彬彬有礼地向母亲告别,于是做母亲的就转身取道小市场回家。他也看
清楚这位俊美的人儿和修女般的姊妹们跟着女教师一起穿过钟楼的大门走进服装用
品商店;他让他们在自己前面保持几步路的距离,他在后面钉着。他蹑子蹑脚地跟
在他们后面,在威尼斯各处兜圈子。他们站住时,他也不得不停下来,他们往回走
时,他也不得不溜到小饮食店或庭院里让他们走过。有一次他竟见不到他们,于是
狂热地、气急败坏地在桥头上和肮脏的死胡同里东寻西找,忽然他们在一条没法回
避的羊肠小道上相遇,当下他吓得魂飞魄散。但说他为此而苦恼,也是不对的。他
激动得什么似的,脚步好象听凭魔鬼的摆布,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践踏人类的理智
和尊严。
塔齐奥和他的姊妹们在某个地方乘平底船。当他们上船时,阿申巴赫正好躲在
某个门廊或喷泉后面;一当他们的船离岸时,他也雇了一只船。他悄俏地、急匆匆



地对船夫说,要是能暗暗地跟在前面那只刚好在转角上拐弯的平底船后面并保持适
当距离,就会付给他一大笔小账。当那个船夫流气十足地表示很愿意促成其事,并
且唠唠叨叨地保证一定会好好为他效劳时,他感到很腻烦。
就这样,他靠在黑油油的软垫上,身子随着滑行的小船向左右摇摆;他跟在另
一只头部黑漆漆的小船后面,心头的激情随着船后的尾波荡漾。有时他看不见小船
了,于是感到一阵焦灼。不过他的领航人看来倒是此中老手,他懂得施展技巧,一
会儿迅速地横摇,一会儿抄近路,使这位望眼欲穿的乘客得以经常目随着这只小船。
空气象滞住似的,其中夹杂着一股味儿,炽烈的阳光透过把天空染成灰蓝色的雾气
照射下来。河水拍击着木头和石块,汩汩作声;有时船夫会发出叫唤声,声音中既
有警告的成分,也有问候的味儿,于是远处就响起了奇怪的和音回答他,声音在幽
静的、曲曲折折的水道中回荡。在高处小花园里的倾塌的墙头上,一朵朵白色和紫
色的伞形花卉低垂着头,发出杏仁的香味。阿拉伯式的花格窗在苍茫的暮色里著隐
若现,教堂的大理石石阶浸在河水里,石阶上蹲着一个乞丐,苦相毕露,手里拿着
一顶帽子,伸向前面,眼睛翻白,好象一个瞎子。还有一个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贩,
在自己的窝棚面前阿谀奉迎地招徕过路客人,满想骗他们一下子。这就是威尼斯,
它象一个逢人讨好而猜疑多端的美女……这个城市有一半是神话,一半却是陷饼;在
它污浊的空气里,曾一度盛开艺术之花,而音乐家也曾在这儿奏出令人销魂的和弦。
这时,我们这位爱冒险的作家似乎也置身其间,看到了当时百花争艳的艺术,听到
了当时美妙动人的音乐。同时他也想起疫病正笼罩着这座城市,但当局为赢利起见
却故意默不作声。他更加无拘无束地眼睁睁地瞅着他前面悠悠行进着的平底船。
就这样,这位头脑发昏的人不知道、也不想干任何别的事情,只是一味追求他
热恋的偶像,对方不在时他就痴想着,而且象堕入情网的人们那样,光对着影子倾
诉自己的衷曲。他孑然一身,又是异国人,而且为新近的幸福所陶醉,因而有勇气
去体验最最荒诞不经的生活而毫无顾忌。于是发生了这么一个插曲:有一天他很晚
从威尼斯回来,在饭店二层楼那个美少年的房间前蓦地站住了,前额靠在门枢上,
久久伫立在那儿舍不得离开,如醉如痴,也顾不上在这样疯疯癫癫的神态下自己有
被捕获的危险。
然而他有时也静下心来稍稍反省一下。 他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路?他惊愕地想。
这究竟算是什么路!象每个有天赋的人那样,他对自己的家世是引以为荣的;一当
他有什么成就,他就往往想起他的先辈,他立志要光宗耀祖,不辜负他们的殷切期
望。即使此时此地,他还是想到他们。可是现在,他竟纠缠在这种不正当的生活经
历中而不能自拔,让异乎寻常的激情主宰着自己。一想到他们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
庄的风度,他不禁黯然苦笑了一下。他们看见了会说什么呢?真的,当他们看到他
的全部生活与他们大相径庭……这种生活简直是堕落……时,又会怎么说呢?对于这种
被艺术束缚住手脚的生活, 他本人年青时也曾一度本着他的布尔乔亚先辈们的精神,
发表过讽刺性的评论,但本质上,这种生活同先辈们过的又是多么相象!这种生活
简直象服役,他就是其中一个士兵,一个战士,象其他某些同行那样。因为艺术是
一场战斗,是一场心力交瘁的斗争;今天,人们对这场斗争往往没有多久就支持不
住了。这是一种不断征服困难、不畏任何险阻的生活,是一种备尝艰辛、坚韧不拔
而有节制的生活,他使这种生活成为超然的、合乎时代要求的英雄主义的象征。他
委实可以称这种生活是凛然有丈夫气概的、英勇无比的生活。他不知道主宰着他的



爱神是否由于某种原因,对这种生活特别有好感。爱神对最最勇敢的民族不是另眼
相看吗?人们不是说正因为他们勇猛过人,他们的城市才繁荣起来吗?古时有许多
战斗英雄听从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负重,而怀有其他目的的种种胆怯行为则受到
谴责。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声下气……这些都不会使求爱者蒙受耻辱,
反而会赢得赞美。
这个痴心人就这样聊以自慰,设法维持自己的尊严。但同时他也经常注意着威
尼斯城内见不得人的黑幕,很想穷根究底。外界的冒险活动和他内心的奇异经历汇
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滋长一种飘忽不定的狂妄希望。他在城里各家
咖啡馆仔细翻阅德国报纸,一心一意想确切获悉疫病的进展情况,因为在饭店客厅
的阅览桌上已好几天没有看到这种报纸了。报上一会儿承认,一会儿又否认。病人
和死亡者的数目,说法不一:二十个,四十个,一百个,甚至更多。但隔天报上却
把疫病发生的原因说成是国外传染过来的,得病的人寥寥无几,尽管还没有干脆否
认,字里行间也作了一些警告,对外国当局这种危险的把戏提出抗议。总之,他没
有获得确凿可靠的消息。
不过这位孤独的旅客自以为有特殊的权利分享这一秘密。他虽然离群独处,却
常常向知情人提一些诱惑性的问题,后者对此事不得不保持缄默,不得不公然说谎…
…从这里,他找到了一种奇妙的乐趣。一天早膳时,他在大餐厅里找那位个子矮小、
步履轻盈、身穿法国式上衣的经理答辩。当时经理先生已在就餐的人们中间问长问
短,殷勤周旋。他也在阿申巴赫的桌旁站下来寒暄。“为什么这些日子来,人们一
直在威尼斯城里消毒?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客人用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口
气问。“这不过是警察局的例行公事罢了,”这个机灵鬼回答。“天气非常闷热,
可能会发生什么危害居民健康的事儿。当局这个措施只是为了及时顶防,算是尽了
它的责任。”“这倒要表扬警察局呢,”阿申巴赫顶着他回答。彼此再交谈几句天
气方面的客套话后,经理就告辞了。
就在当天晚上晚餐以后,有一小队街头卖唱的艺人从威尼斯来到饭店的前花园
演出。他们两男两女,站在一根吊弧光灯的铁柱下面,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白白的。
他们面向大露台,露台上坐着这些避暑的来客,一面喝着咖啡和冷饮,一面欣赏他
们表演的民间歌舞。饭店里的职工、招待员、开电梯的和办公的,都纷纷来到休息
室的门廊边侧耳静听。俄国人一家一向热中于享受,这时在花园里摆出了藤椅,位
置离艺人们较近,他们围坐成一个半圆形,喜形于色。一个围着头巾的老奴站在主
人后面。
在这些江湖艺人手里,曼陀林、吉他、手风琴和一只吱吱嘎嘎发出颤音的小提
琴奏得非常入调。器乐结束后继之以声乐;这时一位年纪较轻的女人引吭高歌,她
和一个甜润润的假嗓子男高音配合,对唱着一支缠绵动人的情歌。但真正有才能的,
却无疑是一个奏吉他的人,他同时也是乐队领队。他是一个男中音丑角,不大唱出
声来,不过富有模仿才能,演起滑稽来劲头十足,颇有一手。他常常离开其他演员,
手捧吉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露台上,傻里傻气的逗人,人们报以一阵阵的欢笑声。在
花坛里的那些俄国人,领略了这许多富有南国风光的技艺,更其乐不可支。他们拍
掌喝采,鼓励他表演得更加泼辣些。
阿申巴赫靠近栏杆坐着, 不时用一杯放在他前面的石榴汁汽水润湿着他的嘴唇,
汽水在杯子里泛着红宝石般的闪光。他的每根神经贪婪地吸入了伊伊哟哟、不很高



明的琴声和庸俗肉麻的曲调,因为情欲会削弱一个人的审美力,会促使他以松快的
心情坦然接受那些在头脑清醒时准会付之一笑或不屑一顾的事物。那个小丑东蹦西
跳,使阿申巴赫扭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呆滞的苦笑。他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可内
心却为某事而全神贯注……因为离他六步远的地方,塔齐奥正斜倚在石栏杆上。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晚餐时偶尔穿过的束腰带的白色紧身衣;好象天生而命
中注定似的,他永远是那么风度翩翩,他的左臂卞部搁在栏杆上,两腿交叉,右手
靠着臀部;他只是用淡淡的好奇眼光瞅着这些江湖艺人,好象仅是为了礼貌才看着
表演,脸上有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几次直起身子,用双臂优美的动作松开皮
带,将白衬衫往下拉,让胸口舒坦一下。有时,他也会掉头向左面偷望着那位爱慕
他的人坐的地方,眼光有时躲躲闪闪,有时一扫而过,似乎要让他感到意外;这时
阿申巴赫就有一种洋洋自得之感,同时也有些神魂颠倒,惊惶失措。阿申巴赫不敢
接触他的眼光,因为这个误入歧途的人心中有鬼,迫使自己不敢正视。在露台的隐
蔽处,端坐着那些照管塔齐奥的女人。如今事情已发展到这步田地,竟使他害怕自
己这样是不是太露骨了,会不会被她们怀疑。不错,以前在海滩上、在饭店的休息
室里以及圣马科广场上,他曾好几次注意到她们把塔齐奥从他身边唤走,想叫孩子
远远离开他,当时他就象挨了一下闷棍似的。他感到自己受到莫大侮辱,自尊心蒙
受莫名其妙的伤害。他想反抗,但良心不允许他。
这时,这位奏吉他的开始自弹自唱地哼起一支独唱歌曲,这是目前在意大利全
国风靡一时的流行小调,有好几段唱词。他唱的是整段歌词,唱得抑扬顿挫,委婉
动人,伙计们则伴唱副歌。这人身材瘦削,面容憔悴,一顶破旧的毡帽在后颈上搭
拉着,帽沿下面露出乱蓬蓬的红发。他站在沙砾地上跟同伴们离得远远的,一副大
模大样的姿态;他拨动着琴弦,向露台上送出一支诙谐而逗人的曲调,由于鼓足了
力气,额上青筋毕露。他不象是威尼斯人,倒有几分象那不勒斯的丑角,身上兼有
男妓和伶人的味儿,下流粗鄙,大胆狂妄,但却颇有风趣。他唱的歌词十分无聊,
但通过他脸上的种种表情和身体各部分的摆动,挤眉弄眼,惺惺作态,舌尖在嘴角
上滴溜溜的滚转,似乎吐出了某种含糊不清的意义,听起来隐隐有些刺耳。他穿的
是一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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