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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不起-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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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毛儿操一把牛骨把的小刀,油呼呼的嘴里振振有词:“有刀你吃鲜肉,没刀你吃剩肉……”他顺手挑几块马肉,递到阿勒腾别克嘴跟前说:“吃吧,吃吧,新郎倌,吃饱了才抱得动新娘子。” 

  一下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阿勒腾别克还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嘴里嚼着肉,眼睛一不留神就触到了酒碗上,在阿斯哈尔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咽几口唾沫费了好大气力才扭过脸去。 

  新娘阿依努尔颔首坐在塔贴跟前,她对黯淡无光的生活突然有了太多的憧憬。真是应了那句不打不相识的老话,自己和阿勒腾别克这个冤家,在经历了那么多酸甜苦辣之后,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这不能不说是胡大的安排。她感谢热情相助的乡亲们,更感谢绚烂多采的生活。 

  等不到牛羊肥腴的秋季,阿斯哈尔就急三火四地把这桩婚事办了。困扰已久的一桩心事,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这让他喝了蜜蜂屎一样舒坦。心里一高兴,不觉由就多喝了几碗。不大一会儿,他就觉得脚底下发起飘来。在震耳欲聋的歌舞声中,他一屁股坐到墙角的木墩上,嘴角流着哈剌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想看书来

第三章(16)
月亮眼瞅着又要圆了。 

  天气燥热难当,没有一丝丝风,又矮又窄的屋子里简直就像一个蒸笼,憋得人透不过气来。郭明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老鼠在地面上翻滚打闹,吱吱地叫个不停,更有令人憎恶的蚊子,时不时地就上来咬你一下。郭明达索性光着脊梁爬上了屋顶,他仰面躺在干草堆上,双手抱住脑袋痴痴地望着满天繁星。 

  下午挑水回来的路上,冷不丁听见有人轻轻叫了一声:“郭大哥。”他回过头去,看见草滩上有一位放羊的妇女,冲着他招了几下手。郭明达心里蹊跷,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呢?从肩上卸下水桶的功夫,牧羊女已走到了跟前,她慢慢解开头巾,泪汪汪地注视着郭明达。 

  “你、你不是水香吗?” 郭明达差一点跳起来,无论如何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着褴褛,面带菜色,小腹微微隆起的少妇,竟会是原先那个细皮嫩肉,说句话都脸红的水香。 

  “是我呀,郭大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郭明达张口结舌地问。 

  水香并不答话,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面颊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放起羊来了?”一种不祥之兆笼罩在了郭明达心头。 

  水香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干校,想去看看你,又不好意思,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跟叫花子没啥两样了。不过,放羊的时候天天能见到你,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你说你这是……嗨!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来,坐到这里来。” 

  水香坐在土坎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就说我的命有多苦吧,郭大哥。为了我的婚事,我姐夫进城去找三舅,托他给我在城里说个人家,三叔倒是真够利落的,没过几天就把金锁带来了,金锁就是我现在的男人,他的家就在前头的村子里,离你们干校不远……” 

  “怎么叫他的家呢?你们现在是夫妻,应该说是你们的家才对么。” 

  “不!你不知道,郭大哥,别的不说,你看看我这一身破衣烂衫还不明白嘛,那个缺德玩艺儿就不是个人。”水香的眼里流露出一种绝望的神情,“哎!这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我自己瞎了眼。当初,我也是想赶紧找个人嫁了算了,一个大姑娘家总不能在姐姐家呆一辈子吧,再说看着爹爹一天不如一天,我总想着为他老人家做点事。不瞒你说,其实我头一眼就没看上他,那一双眼睛叽哩骨碌的就像一把锥子,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我再不能说啥了,人要脸树要皮呢,嫁谁不是个嫁。这一回,我没跟姐姐他们闹,我认命了。从相亲到结婚,统共用了不到十天时间,我就跟了那个缺……”水香咬紧牙关,似乎一口咬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对你不好吗?”郭明达不明白这小俩口成婚不久,却为何积怨这么深呢。 

  “好?要是他对我好,我还能一天到晚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放羊吗?结婚当天我就跟着他来到了白碱滩,一进门我的心就凉了大半截,这哪里还叫个家呀,我姐夫的牛圈收拾的都比这利落。从第一天起,我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开始他倒是殷勤得很,可热呼劲一过,他就不是他了,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的把我往外撵,后来干脆家也不回了,天天在外头耍钱,钱输光了,他把我的几样陪嫁也偷偷拿去抵了账。有一天,债主带着几个人又来讨账,他从后窗翻出去就跑了,直到今天连个鬼影子都不见,我一个人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呀。” 

  “家里就没别人吗?” 

  “他是个独子,两个老人早让他克死了。你听我说,郭大哥,没过几天那些债主又来了,看找不着那个挨刀的,他们索性就把我撵出了家门,说是要拿房子顶账。幸好马奶奶见我可怜,让我住在了她的家里,老太太年岁大了,又无依无靠,把我当亲闺女一样待。她家里没有劳力,日子过得很清苦,但我总算有了一个安身之处。有一天,马奶奶吞吞吐吐地说,水香,奶奶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奶奶全是为了你好,说出来你可不兴生气。我觉得纳闷,就说,有啥话您尽管说,奶奶。马奶奶这才开口说,这个金锁可是个浪荡公子,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啥事也做不来。他爹辛辛苦苦置办下的一份家业,叫这个败家子没几年就给祸害光了。在你前面他娶过两房媳妇,但都没过多长时间,究竟为了啥谁也不清楚,他从来也不跟村子里的人往来。 

  听老人这么一说,我是彻底绝望了。第二天,我把家里该洗的该涮的,全都归置利索,蒸下两笼馍馍,就赶着羊出了门,唉!我是越想越觉得没活头,越想越觉得窝囊,来到黑水泉子,我眼睛一闭就跳了下去,可偏偏命不该绝呀,我又被钓鱼的狗娃背了回来……” 

  “你呀,你呀,有什么想不开的嘛,天无绝人之路,你干嘛非要走那条绝路呢。”

第三章(17)
水香似乎没听到郭明达在说什么,她顺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我是一天也不想再呆下去了,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回去,可又一想,马奶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撇下一个孤老婆子,光顾着自己呀。奶奶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说,这兵荒马乱的,你又怀着孩子,走也不在这一天两天,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你先安心住下,等我侄子锁成从山上下来,我让他送你回去。听了老人的话,我就有一天没一天地熬呀熬。有一天,马奶奶从外面回来兴奋地说,水香,你的苦日子熬到头了,听说那个丧门神让地雷给炸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你。” 对于丈夫的不幸,水香只是一带而过,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哀伤,就好像在讲一桩逸闻趣事。

  “噢!”郭明达甚感惊讶,既然人家不愿意说,自己就不好刨根问底了,“那你还躲着我干嘛?” 

  “头一回看见你,我这心里就扑扑直跳,有心过去找你吧,我又拉不下那个脸。” 

  “水香,你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以后千万不敢往绝处想了。你还年轻又怀着孩子,就是不为自己想你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呀,现如今我虽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你尽管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决饿不着你。” 

  “嗯!”水香郑重地点点头。 

  打那以后郭明达隔三岔五地将馒头、咸菜、面粉啥的偷偷藏进水桶,借挑水的机会送给水香。看郭明达总穿着一件单衣,水香就用自己捻得毛线,给他织了一件背心。 

  小时侯见大姨总是喝中药汤子,郭明达就好奇地问:“大姨,这药苦吗?”大姨说:“苦,咋能不苦呢,可喝的日子多了,这药就变甜了。”郭明达当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此刻他仿佛尝到了喝汤药的滋味,但大姨所说的苦尽甘来的滋味,他却始终没有体会到。 

  颤颤巍巍地从房顶下来,郭明达有了一种虚脱的感觉,他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不想这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了。他恍然做了一个噩梦,一群狼在撵他,那舌头都快耷拉到地下了,他没命地往前跑,可腿却软绵绵的就是不听使唤,一群人在后面喊:“快跑呀!快跑呀!”其中有莉莉娅、有大姨、有小敖登、有阿斯哈尔、有桑斯拜,好像还有水香……一只狼扑过来,一口就咬住了喉咙,那血吱吱地往外冒,就跟打开的自来水龙头似的,他哇地大叫一声,一咕噜就爬了起来。 

  守侯在一旁的老关吓了一跳:“小郭,你醒醒,你这是怎么了?” 

  郭明达愣愣磕磕地说:“老关,我想回去,我想回霍牧去,你救救我吧。” 

  “小郭,你醒醒,你会好起来的。”关东扳住郭明达的肩膀摇晃几下。 

  “我说的不是胡话。老关,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死在这里。” 

  “小郭,小郭呀……”关东不知如何安慰郭明达,他像一只困兽在屋里来回的转圈。忽然,他抚摸着自己胡子拉碴的下颌说:“小郭,我有办法让你回去。” 

  “什么办法?” 

  “你等着,我去去就来。”关东大步流星地来到刘仲祥的宿舍,他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说:“刘、刘校长,小郭怕是不行了。”自从来到干校,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踏进刘仲祥的门,也是第一次这么称呼刘仲祥。

第三章(18)
正在烫脚的刘仲祥哆嗦了一下,一脚就踩翻了盆子,污水瞬间流了一地。他一脸惶恐地说:“那、那可咋办呀?老书记。”自从当了这个校长,刘仲祥似乎也是头一回这样称呼关东。 

  “还能咋办,不就是一条人命嘛,还和老郭一样,抬出去埋掉不就完事了嘛。”老关使一个激将法。 

  “那、那可不行,这还不到两年,就丢一个死一个,如果再出这种事,我……”刘仲祥没有把话说完,他也用不着说完,老辣的关东早就号准了他的脉。 

  “你总得拿个主意呀?” 

  “要不就赶紧送医院吧?” 

  “万一死在医院里,消息传出去,那影响可就大了。校长,说这些话,我可全是为了你好。” 

  “对对对,还是您想得周全,那您觉得这事该怎么办好?我照您的意思办就是了。” 

  关东摸着下颏,说:“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你刘校长敢不敢拍板决定了。” 

  “您说,您快说。” 刘仲祥急得抓耳挠腮。 

  “送回霍牧去。”关东这才揭开了锅盖。 

  “那能行吗?没有理由呀。” 

  “不需要什么理由,他本来就是从霍牧来的,送回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关键是这样一来,你不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嘛,就是死也让他死到霍牧去。” 老关一下就捅到了刘仲祥的软肋上。 

  “哪就?” 刘仲祥的心有些活动了。 

  “是走是留,大主意还得你校长拿。开饭的时候到了,我该回去了。”老关说着就要往外走。 

  “请留步,老书记,这事我想就不要扩大范围了,要不就麻烦您跑一趟吧。” 

  “那绝对没问题。不过你最好还是以干校的名义给牧场革委会写个公函,这样我去了也好办理移交手续?只要把人交给他们,就是天塌下来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关东的用意是以防后患,刘仲祥这小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可干多了。 

  这一回,刘仲祥倒是利索,他提笔在纸上划拉几行字,盖上大印,交给关东说:“这事您可不敢张扬出去呀。” 

  “我走了食堂这边怎么办?” 

  “这您就别操心了。趁下地的人还没回来,您赶紧把郭明达带出去。” 

  “好,我这就去套车。” 

  老关以最快的速度套上马车,把郭明达扶到车上,一抖缰绳,马车一溜烟似的就出了大门,等拐上了大路,老关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他高声喊叫起来:“小郭,小郭呀,快坐起来,你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是去医院吗?”郭明达迷迷糊糊地问。 

  “你不是想回霍牧嘛,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您就别给我吃宽心丸了。” 

  “嘿!你个楞娃,还信不过我哪。口说无凭,你看看这个知道了。”关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刘仲祥亲笔写的公函。 

  郭明达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等看完了信函内容,他将信将疑地盯住老关,老半天没开腔,突如奇来的喜讯,让他一时还在梦里似的。 

  “娃娃,我没说错吧。” 

  郭明达猛地扳住关东的肩膀,一个劲晃动着说:“我们真的要回霍牧吗?我们真的要回霍牧吗?” 

  “嗨!轻一点,轻一点,楞娃,老汉上岁数了,禁不住你这么折腾了。” 

  忽然间,郭明达想起了什么,他跳下车一边跑一边对关东说:“到前面的路口,您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你要去哪里?” 

  “还记得那个水香吗?我把她也带回家去。” 

  关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有所动。 

  郭明达一溜小跑来到马奶奶家,进门就喊: “水香,快收拾,咱回霍牧去。” 

  正爬在屋檐下晾晒苞米的水香,听郭明达这么一喊,手里的一长串苞米就稀里哗啦地全都掉了下来。郭明达把她从梯子上扶下来说:“别愣着了,车还在村外等着呢。” 

  眼泪从脸上无声地流下来,水香一头就扑进了郭明达怀里。郭明达怕耽搁了时间,就抚着水香的肩说:“好了,没时间了,快去收拾吧。” 

  水香转身跑进了屋说:“奶奶,郭大哥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老天爷总算开眼了。”从情感上讲,老人实在舍不得让水香走,可事到如今,老人又巴不得水香立刻跳出这个火坑。 

  “奶奶,我不能撇下你不管,以后我还要给你养老送终呢。”水香双膝跪地抱住马奶奶的腿,早已泣不成声了。 

  “我的傻孩子,等以后安定下来了,你再来看奶奶,别惦记了,奶奶身子骨结实着呢。”老人往篮子里装几个刚烙好的锅盔,用苫布盖好,递给水香,说:“走吧,赶紧走吧。” 

  水香回屋收拾起一个包袱,又拉住马奶奶的手说:“那我就走了,奶奶。你自己多保重。” 

  “嗨!叫你走你就走么,哭得个啥名堂。”老人忍痛关上了门。 

  水香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郭明达出了村口。在一片血色的残阳下,马车一路急弛。

  凝视着渐渐模糊的村落,水香禁不住又一次落下泪来,直哭得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两个男人谁也没有去劝,等水香没了动静,老关这才回过头来说:“咋?唱够了?” 

  水香忸怩地低下了头。 

  “好!你方唱罢我登台,就听老汉给你们来上一段。”鞭梢在半空中卷个花啪地一声脆响,关东放开嗓子就唱上了:“三哥哥你走西口,三呀么三年整……” 

  “妹妹我泪*和泥哟,我能盖起一座庙……”郭明达紧跟着来了一句。 

  “嘿!你这娃咋也会唱咧?” 

  “三岁的孩子如今都学会了,我能学不会嘛。上半夜想你呀,我睡呀睡不着个觉,下半夜想你呀,我翻呀翻不过个身……”       

  两人索性合唱起来。 

  水香在一边捂住嘴嗤嗤直乐。

第三章(19)
一觉醒来,马车已到了屯马镇,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市上,如今却是冷冷清清,污水遍地,几只野狗在马路中间,为了一块骨头撕咬得不可开交,闲来无事的人们将双手揣在袖口里,饶有兴趣地看着热闹。

  来到一家小旅店,三人安顿下来,给马添足草料,便来到街边的小摊上,郭明达嘬嘬嘴唇很想喝上两口,但一摸干瘪的口袋,他没敢再声张。吃下一碗酸辣可口的酿皮,他们便溜溜达达往回走。路边的一块石碑,突然引起了关东的注意,他走过去垂手肃立,过了好半天才表情凝重地说:“知道这是一块什么碑吗?” 

  “不知道,上面连个字也没有。”郭明达摇摇头。 

  “是呀!你们哪里会知道,连我自己几乎都要忘记了,真是罪该万死哪,这块无字碑原本应该是红的,那是几十个战士用鲜血染红的呀。”关东用袖口擦去石碑上的尘土,情绪激动地说:“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们与国民党残余势力打了最后一仗,那一仗整整打了一天一夜,郭宝顺就险些把骨头埋在这里。这才过了几年哪,我们怎么就把这些英雄忘得一干二净了呢。不应该,太不应该了,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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