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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珠儿-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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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氏哭的更惨烈了。
    包柱自腰下解下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两口酒之后才道:“两位老爷莫怒,为这帮癞子,真不值得,您老不常在乡下走,那里知道这里的厉害?上京外这十二庄,打前朝便是出刁民的地儿,这里面枝枝蔓蔓,根根绕绕的烂肠子黑肺的事儿多了!不说旁个,就说这冯家!不瞒您老,早以前这冯家就是往宫里送亲骨肉,走的是宦门的路。”
    顾昭呆了一下,扭脸去看阿德,阿德眨巴下眼睛,没听到家里那些人说过净身之前是那里的啊?
    那包柱在京里常来常往,便是不认识顾昭,他也认识憨傻了的老公爷,顾昭与耿成不说自己是谁,今儿又丢了大脸,如此,他也不敢揭开,只能卖力的埋汰起冯家来了:
    “可怜那些孤苦无依的,被亲生父母插标卖草到那地方,一刀下去断了子孙的根儿,在宫中受苦受难一辈子,赚的钱儿被这些人讹诈了去不说,这群孙子还惯扮好人,看你出息了他们便找个同姓的娃儿过继给你,打着这娃儿的名声,继续讹诈,哎,可怜啊!可怜那些人一辈子残了,就留俩念想,一个是入祖坟,一个便是甭断了根儿,有人清明年节给烧张纸钱……”
    说到这里,包柱指指庄子外的方向道:“庄外看去,多少没入祖坟的外面随意埋着呢!打老瓦桥过来,一路能有几十座这样的坟茔,那些,可都是这庄子里卖出去的亲骨肉!哎!缺了大德,造了大孽了!”
    耿成气的不成,他若是有个有出息的,有办法的,他也不会被人送一花园子小丫头,最后还被整的倒贴嫁妆。
    顾昭坐了一会儿,他想了半天,这冯裳是帮还是不帮呢?
    若说关系,老耿跟他爷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反倒是自己,跟他倒算是君子之交,可到底交情也没有到了老耿那一步!
    而今这事儿吧,他就越寻思,越觉着不对劲儿呢,他总感觉入了谁的圈套一般儿,要知道,那冯裳是什么人?他就靠着买点子,卖主意行走上京,他还怕个村癞子?
    顾昭坐在那里不吭气,没多久,冯裳的大小子冯壮从屋内出来,红着眼睛请顾昭跟耿成进屋,说他爹醒了。
    正说着话,却不想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有人在门外大喊道:“老冯家的!死光了么!有人吗!出来个!把你家准备那几筐子好铜钱甩出来……”
    阿德跑了出去,没多久又捂着耳朵跑了回来,因锣鼓声音太大,他对着顾昭耳朵喊了句:“爷!外面抬着山神堵门呢……”
    顾昭点点头,看着常氏跑进屋里,没多久怀里抱着几串钱跑出去,却不想那门口竟然住了锣鼓有人开骂了:“我说冯家的!你憨了还是不识数,今儿你家搭那么高的二楼,抬了那么多筐铜钱,就拿这些打发人来了?那可不成!”
    常氏在门口大哭道:“叔伯爷爷,那是京中贵人的钱,跟我家没关系的……”
    那门口便哄笑一声,更加卖力的敲锣打鼓,他们反正是抬着山神堵了门,知道你家贵人住下了,钱大家伙也看到了,今儿是叫也得交,不交还得交!
    耳听着外面这帮子坏水儿抬着山神爷爷,敲锣打鼓的围着冯裳这宅子便开始转悠,这,这可是生生把顾昭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哎!这就他妈的太嘚瑟了,爷爷不计较,你们还真当爷爷好欺负了?
    顾昭失笑了下,哎呀!今儿看样子就是知道这是冯裳的圈套,他顾昭还必须得钻了!得了!钻就钻吧,旁人没办法,他顾昭还专治这种牙疼了。
    想到这里,顾昭端坐在院子里的石鼓上,因说话听不到,便比划着叫人取来笔墨,耿成见顾昭要笔墨,便在一边亲手给顾昭打灯笼。
    顾昭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提笔写了两封信,还从腰下的小包里,取了两枚私章盖好了,又命阿德带着翻墙出去。
    耿成此刻脸上已然是一片惊骇,甚至他看顾昭的表情都有些畏惧了。
    冯裳家的大门紧闭,而今,顾昭已然承包了这片小院子,谁也不许放出去了。
    那院外的锣鼓打亥时末刻就在敲,开始还有个节奏,到了后面,外面竟不知道换了几波人,这山神老爷的神位抬出来,屋里不给钱,按照规矩他们也不能抬回去。
    没办法,外面那群人就只能抬着神位堵了大门,一波一波换了人的敲锣打鼓,指名道姓的骂冯裳,骂完冯裳骂常氏,骂他家养父……总之什么恶心骂什么。
    最后骂到没力气,又有庄里的长辈在外面敲门,拿辈分压人。
    常氏害怕要去开门,耿成便道:“侄媳妇儿,你后面看着冯先生吧,今儿这事儿,闹到现在什么都迟了,凭外面是谁,这门不能开。
    说罢,他命小厮送常氏去了后院……
    如此,这院里院外算是彻底耗上了,甭说冯家本宗的,竟是周围十里八乡的都有人在外面围着看热闹。
    也不是没人想踹门进来,可瞧着今儿两位上京来的贵人撒钱的声势,给冯裳家盖房子那股子派头,他们到底是没敢。
    然后……这事儿就玄妙了……
    那门外是敲锣打鼓闹一阵,族里长辈在门口劝一阵,再有脾气不好的长辈要出来吓唬吓唬人,再敲锣打鼓闹一阵……周而复始的,闹到最后,族里长辈都软到只要院子里打发十个钱,他们立马走人。
    却也不知道是那个聪明的,而今知道院子里与他们算是僵上了,怕下不得台来,又兜不住事儿,又有包柱那番话,他们有人便先软了。
    闹到最后丑时初刻,外面已然把前事完全抵赖,就只与院子里说一件事儿,就是,这山神爷爷抬了出来,你家好歹出来个人,给上几个喜钱,咱们了解了成不成?
    丑时初刻,冯家的木门已然被人敲打的倒进门内,那门一倒,包柱便拖了木凳,坐在影壁前指着门口道:“谁先进来,叫爷看看脸,爷保证不打你们,也就是认认人!”
    外面有人陪着笑脸道:“这位爷!来赶庙会呢?我们跟您说不着,您去跟屋里的说,都是本宗的血脉亲戚,随便丢十几个出来,我们也好抬着山神老爷回去不是,您看,扰了山神爷爷,我们都吃消不起不是?”
    正说着,那庄外飞奔来了一群快马,这马来到近前,看人不躲,马上的人举起鞭子便开始抽,一边抽,骑在牵头这位还骂人呢:“躲开你们这帮子贼孙子,挡道了!滚开!不滚小心吃爷的鞭子!”
    又有人大喊道:“一个都不许放走了,冲撞了贵人还想跑?跪着!都跪着!!!”
    外面鬼哭连天的,也不知道抽到了谁,摔倒了谁,挤了谁,又压了谁。
    许是那鞭子比道理这玩意儿顶用,没多久,外面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如此,顾昭便一边拍耳朵,一边头昏脑涨的出了门。
    此时,冯裳家外已然是火把通明,亮的白昼一般,那边地上,密密麻麻不知道跪了多少人。
    走到门口,顾昭四下看看,问了句:“是谁家的来了?”
    那边立时跑来一位三十靠上,留两撇八字胡须,身穿短袄的男人。
    这人过来一撩袍子便跪下,咚咯咚利落的磕了三个响头后才到:“给七表爷爷请安。”
    顾昭愣了一下问他:“你谁啊?”
    这人不敢起来,依旧跪着抬脸回话道:“表爷爷您不知道我,我家爷爷跟您家尚园子当家的大奶奶是姑表亲,论辈分您是我家表姑爷爷……”
    顾昭赶紧摆手:“得得得!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我就问你爹是谁!”
    这人脸上冷汗都吓出来了,磕磕巴巴的回道:“回,回郡王爷话,小的,小的家跟您家还是邻居呢,平洲巷子秦家是小的三爷爷家……”
    顾昭看着人吓坏了,便噗嗤乐了,他命人将这人扶起来,好言好语道:“没你的事儿,你也甭怕,我就是想弄明白,遥庄这地儿,现在是谁家的?若是你家的,我便找你了!”
    这人吓得不轻,磕磕巴巴的回道:“回,回您老话,遥庄这地儿,这地儿……”说到这里,这人都吓哭了,没办法不哭,招惹谁不好,这老王八蛋庄头招惹这位活阎王。
    耿成在一边看绕的太远,便大声骂了句:“你扯那么远,我就问!这地是你家的不?”
    这人道:“是我家的!是先帝封给祖上的,我家祖上是滦州秦家,这地儿是我家的食邑。”
    顾昭点点头问他:“你家食多少户?”
    这人眨巴下眼睛大声道:“回郡王爷,此地周围十五里,五百户。”
    顾昭点点头道:“明儿我帮你家换块地方,保准了比这个地方肥,你家里大人可愿意?若为难,便算了!”
    这人立时欢喜的要蹦了起来,他张牙舞爪的四下挥摆着手臂道:“愿意的!愿意的!不瞒郡王爷,此地刁民甚恶,早就不服管制,年年欠租子不说……”
    正说着,那外面呼啦啦又骑着马过来了,打头的正是爬墙出去的阿德。到了近前,阿德滚鞍下马,气喘吁吁的道:“爷,人都带来了……”
    人来了,那就好了!
    顾昭不能与一位乡下上了年纪的老翁计较,也不能随意打死一位年纪七十多岁,犯了上的老人家,真的犯不着,出去说说,这是很打脸的事儿。如此,顾昭便只能找此地的地主说道理。
    跪在那边的人听得真真的,他们被转包了,他们的土地忽然没有了,家业也没有了……就这样的被轻易的掠夺了……
    顿时那边嚎啕大哭,冯裳他家长辈撕心裂肺的开始喊冯裳的名字,叫冯裳救命,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顾昭算是真的服了古代谋士级的人物了,人家啥也没说,大家集体就来套圈圈了。
    顾昭现下可不管这些人现在如何懊恼,如何后悔,他只笑眯眯的四下看看道:“嗯!这就对了,这地方现下是爷的,这里的地爷承包了,也不要你们的食邑,你们换个地方交税,这地方以后养猪养狗,就不养人!而今你们即无产无业,那便是流民,来人,给这些人做做登记,除了我身后这家,其余的先留个底录,登记完了,明儿送底录给他们冯大爷送去,这事儿啊,爷也不爱得罪人。”
    这圈圈啊,还是你们自己人互相钻吧,爷就做到这里了!
    
    第一百六十八回 

    顾昭前生后世第一次跟平头百姓计较,这种计较还是旁人画了个圈圈,伤及贵族脸面,他不钻也得钻,如此便不太爽快,回手就把他又把球退还给冯裳了。
    昨夜有些误会,冯裳伤的还真是颇重的,京里连夜来的大夫帮着看了,说他脑袋上血窟窿就俩,是真真的昏迷了。常氏与两个儿子吓的够呛,一边是当家男人生死不知,另一边是全族断了生计。
    她家的天塌了!
    天明鸡叫的时分,村里有人来回话,老庄主跟犯上的六叔都碰死了,就这般,两条人命就去了。
    真是叫人同情不起来,而今也恨不起来。
    昨夜耿成惊骇亦不过是顾昭随意取私章调动城内迁丁司的兵卒,这里可是上京,武将都不敢随意上甲,携刃,一不小心这是要连累满门的大罪。
    可顾昭就这般堂而皇之的将迁丁司的兵卒连夜调出了京,还开了出京门的手令。顾昭竟然能不必报备,不必请旨便开了京门?这是有多么大的权利?
    谁也不知道,顾昭昨夜是怕了的,能不怕么?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村癞子,一不小心两边有了碰撞,一庄子人呼啦啦涌上来,拳脚无眼之下难免殃及池鱼,他们才几个人?就算上跟随的暗卫,又有多少人?这是遥庄冯氏的地盘!昨夜谁不是提着一把汗,祸乱之源说起来可笑,露了富,就为了十几筐铜钱!
    打起来,他到无所谓,可老哥哥怎么办?
    昨夜那种惊心动魄,真真是朝上朝下都被惊动了,迁丁司半夜提着手令带刀出京,没多久五城兵马司云良大人也带着兵卒到了,又没多久,圣上都惊动了,打发了宫内大总管孙希连夜带着旨意来询问了。
    而今,遥庄这事儿,就从一般的庶民犯上,变成了惊驾。这事儿越闹越大,可怜遥庄上下老少爷们,膝盖跪下去到了天明腿还没直立起来。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稀里糊涂的就围攻了两个一品国公,一个超品的郡王爷,就为几筐铜钱?
    可怜孙希一把年纪,连夜出来又连夜回去,到了天明的时分,圣上有旨道:此地民恶,驱之……
    得,这下子,遥庄上下大梁人都做不得了!竟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就为十几筐铜钱?
    对皇帝来说此时是小事,对上京的贵族来说,这是打脸的事儿,区区庶民,谁给的胆子?
    顾昭昨晚原本生气,可大早上随意迷糊了一觉之后,他才知道这事儿闹的太大,他原想把这帮子整到移民郡劳动改造去,可是家里那位生气直接将此地庶民竟驱赶出了大梁国土。
    遥庄上下一片嚎啕,顾昭慢慢出了院子,眼中竟看到一片末世怅然,他的眼里那些人是跪着的,矮着的,他们不高大,蜷缩着身体,却不知道像谁祈求。
    他看到幼童被父母强压着跪在地上,吃奶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茫然的看着这个世界。
    顾昭有些蒙了,忽然有个声音在拷问他,你什么时候竟然也成了这样的人?这样毫不在意践踏他人人格乃至命运的人?
    他看到成群成群被迫被裹挟在这里的庶民,那一双双眼睛,悲哀到眼泪都不知道如何泻出。
    顾昭走了几步,迈步上车脚忽然停住,顾昭忽然对耿成招招手道:“老哥,你过来。”
    耿成一愣,忙过来道:“哎,老弟,马上要开城门了!”他大力的打个哈欠道:“这事儿真恶心!赶紧回去睡一会,哎呀,这一宿闹腾的,怕是要好些天没精神了!”
    顾昭见他不在意,便指指那群就要流离失所的人道:“你看。”
    耿成往那边看去,却看不懂,只得纳闷的回头问顾昭道:“看啥?赶紧走吧我的郡王爷,困死了,这一宿儿,可真够劲儿!”
    顾昭无奈的摇头,他指着那些人道:“老哥,你知道么,这些人生于斯长于斯,可明儿,他们就要被驱赶出去,竟然连大梁人都做不得了。”说到这里,顾昭一脸苦涩的问耿成:“老哥,就为十几筐铜钱?那些妇人何辜?幼童何辜?”
    耿成依旧不懂,他倒是觉着狐假虎威挺解气,这帮刁民就该这样治!
    可顾昭这样问了,他又看到那山神爷爷依旧未被抬回去,神位有些凄惨的倚墙立着,这庄子彩棚色彩斑斓,只看热闹的人却都不在了,也许,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直到此刻,耿成心有所想,便愣住了,这老头也不是坏人,还很良善。
    “那,那该如何是好?这……这圣上都下了旨意,咱们又能如何?哎!真是不该的,如何竟闹的这般大了?”
    顾昭不上车了,他翻身回到冯裳家的院子,身后呼啦啦的跟着一群人。
    那边正在处理事情的云良有些纳闷,便舍下手里的事情也过来问:“郡王爷,怎么又回来了?”
    顾昭在上京有几类人是不来往的,第一类便是他与庄成秀这帮子绝对气场不合,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总看这帮子不顺眼,觉着这些人长着长着,就会成为明朝的那些士大夫,放着国本的事情不管,成日的鸡毛蒜皮不做正事,简而言之,顾昭看不起他们。
    顾昭看看云良没说话,他背着手开始在院子里转圈儿,转得一会子,他方问云良道:“云大人,你们这些年来,与庄大人等出了很多好文章,我记得,有九记,十二揽,十论,这些文章立意通便,采百家之长。”
    云良有些纳闷,不知道顾昭问此事到底意义何在,他倒是有些惊讶,这位京中纨绔竟然是个看书的,于是他便随意回话道:“郡王爷竟都看了?”
    顾昭点点头道:“嗯,全都看了,我对里面一句话印象十分深刻,治人之道,公平仁义,天下大道,先正其身,上理下达,畏天爱民,以德教之,可是如此?我想,这是你们写了十几尺高文章的核心思想吧?”
    还真看过?云良大人不明白何为核心,但是,又觉着核心这个词汇用到此地甚妙,便点点头,抬头看看顾昭道:“正是如此,万万想不到郡王爷竟……”竟然看懂了?
    顾昭失笑着微微摇头,他指指外面又道:“云大人,圣上说错话了,我们办错事儿了,你们写了那么多文章,既爱民,而今我们错了,按照你们的套路,此刻不该去朝上参我们吗,您该慷慨陈言,不计个人安危的去死谏才对么?”
    云良大人顿时哭笑不得,憋了半天才道:“郡王爷……戏文看多了吧?”
    顾昭呆呆的站了一会,终于苦笑的摇摇头道:“还真是看多了……中毒了……这是五百七十二户,上下八千多口人丁,不足五岁幼童一百三十余,便被驱了?”
    云良有些惊讶,便多了一句嘴:“方才保甲报录,只说了一遍,大人竟记住了?”
    顾昭点点头道:“是呀,我记住了又如何……”
    正说着,冯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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