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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山上的流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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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回来,太阳正猛,兄弟俩满头大汗,他们一手扶着肩上的东西,一手要不停地用指背擦头上的汗。偶有来不及擦的,那汗水流到眼里,刺得眼睛睁不开。兄弟俩虽感到辛苦,但已在父亲面前说了话,也只好忍着不叫累,在前面开道。

  父亲在后面,不时教他们怎样换肩。因为山路狭窄,一边是陡峭的山体,一边是深深的山谷,哪段路用左肩还是右肩是依山势而定的,得在适当的地方提前换肩。儿子们的汗衫早就汗透,贴在身上。看着儿子们,父亲感到踏实,他想,只要不怕苦,什么困难不能渡过去呢?

  俗话讲,上山容易下山难。为什么呢?第一,下山时人比上山时疲倦,第二,下山腿部肌肉非常吃力,很多不习惯的人经常小腿发颤。往回走了一小半路以后,田智明父子三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们休息的间隔越来越短,用铝饭盒带来的稀饭也吃完了。

  饥饿、劳累让田新保感到肩上的竹杆越来越沉,最让他感到难受的是肩膀痛。他脱下汗衫垫到肩膀上,但不管用,那痛从肌肉到骨头,象有东西伸到肩膀内用力撕扯他的筋,象有人用钝刀在肩膀里面用力刮,象有钢锥使劲往肩膀里刺,难受死了。但他看到弟弟一声不吭,他咬牙挺住。

  回家的路好远啊!快到山脚下时,田新保顶不住了,放声哭了起来。

  父亲问怎么了?田新保觉得没面子,对父亲说突出的竹节扎肩,太痛,不象弟弟扛的木棍,光溜溜的。

  田新家说,我和哥哥换着扛吧。兄弟俩换着扛后,哥哥发现弟弟扛的木棍上的木岔疤疤同样扎肩,他不好意思再哭了。

  老家的一切令田智明的儿子们感到新奇,三贤村刘、方、田各姓各占一处,各姓各自组成一个生产队,每姓在村边都有一棵古老的大榕树,各姓间并无夹杂,其间是大大小小的鱼塘间隔。同姓内的房子都由弯弯曲曲的巷子连在一起。房前屋后种有很多竹木,各家各户养的鸡、鸭、鹅、狗、猫在村内随处游走。各家的猪是圈养的,猪栏就建在各自的房前屋后。牛已归生产队,各生产队都在村边统一盖有牛栏,派专人饲养。各生产队都建有几处公厕,公厕比私厕要好,有瓦片盖顶,每天“四类”分子义务冲扫,较为干净。有些人家为了积肥也盖私人厕所,由于生产队较大,上公厕较远,一般人都上较近的私厕。挖个大坑,坑边开个槽,架上两根木头或两块石头踩脚,围上半人高的泥墙,就成了私厕。下雨没盖还好克服,就是那个脏啊,没法形容。田新家很久很久才适应过来。

  田智明一家六口住两间平房太挤了,当地用山草烧出的青砖五分钱一块,他拿出二千元复员费,在靠两间泥砖房的地方,很快盖了四小间青砖瓦房。

  开学了,由于“*”运动,田新家已九岁了还没上过小学,现有一个年龄跟他相仿的堂哥田刚读二年级,他就自作主张,也上二年级。

  在当地人眼里,从事公职的人就是当仕,而当仕的中途回到农村一般是犯了某种错误,被赶回来的。田智明自认不是犯错误回乡,因为部队组织上并没有这个说法。至于他的档案怎么写,那是不该让他知道的,这是党的纪律。他忠于党,党要他返乡干革命,他返乡好好干就是了。

  三贤村的土改根子方国富还是三贤大队的支书。一九六九年后,全国*串联、武斗、夺权等暴风雨已经过去,这时的口号除了反修防修,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外,还有备战备荒为人民,抓革命促生产。在这种形势下,方国富除了要抓运动,而且要考虑三贤大队各个生产队的生产问题。

  在考虑各生产队的政治指导员和队长人选时,田智明让方支书很是费了一番心思。田智明虽然回了乡,但他是在这打游击出去的,他刺杀李欣兰的壮举至今还被人们传颂,他无疑是有威信有能力的,问题是他肯在我方某手下干吗?他弟弟的事,还有村里写信到部队告他,让他回乡当农民,他怎么想呢?平心而论,田智峰的死与方支书有直接的关系,因为仙岭公社要集中处决“反革命”分子时,三贤大队的处决名单是要通过方支书的,当然除了田智峰与方支书有矛盾的因素外,*的大环境,一些小爬虫要邀功请赏,一些趁机报私仇,本族一些兄弟要看笑话等等也是造成田智峰惨死的因素。

  方国富毕竟是方国富,他想到了一个可进可退的办法。田智明的堂弟,生产队会计田智新,为人精明干练,热心公益,不得罪人,和方支书和田智明都说得上话。方支书叫田智新做中间人,田智明愿意,就让他做二队指导员,可能的话,让他借出一些复员费,大队办小水电正需要钱,如能成最好,如田智明不愿,自己也有回旋余地。

  田智明想,工作又不是为哪一个人,我是为党工作,为啥不干?他答应担任二队指导员,并且表示可借出四千元钱给大队修小水电。

  在田智明家里,一直都是女主人管钱。田智明回来,把借钱的事跟妻子一说,妻子当即有怨言:“这么大的事也不事先说一声,就应了人家,借钱给人家后家里只剩几百元了,农村的活我们又干不了多少,全指望这些钱补贴养孩子,到时万一不及时还回来,我们怎么办?”

  黎新荷说的都是实情,一个壮劳力一天挣满十个工分才值五角钱,这日子过得紧啊。

  不管怎么说,丈夫定下的事黎新荷只有照办。

  三贤大队二队五百多人二百多劳力,稻田六百多亩,旱地近百亩,二片山林。按政策规定,每口人可分得稻田一分作自留地用。和所有村民一样,田智明把自留地分成几部分,分别种上水稻、红薯滕、疏菜。种芋头季节已过,来年开春再种上芋头。这样除了增加口粮,解决吃菜问题,还能用芋萌、红薯滕养猪。

  在田智明的家乡,每年春节和农历柒月十四的鬼节是最隆重的。虽说来了“*”,破了"四旧",人们已买不到香火、香烛和纸钱,也不敢上香烧纸,但过节加菜的习俗保留了下来。平时人们就是稀饭都吃不饱,但只要可能的,在这两个节当中鸡鸭鱼肉都是尽管吃够的。这两个节日是所有孩子都盼望的好日子,特别临到节时,好多孩子都是掰着指头盼过来的。为了这两个节日,大人们老早就得准备,平日里苦扒苦做,省吃俭用。春天时就孵好一窝鸡仔,喂到春节时用,农历四月,就买回九只左右(必定要单数,所谓鸡双鸭奇,说这样数字的鸡鸭好养)木鸭苗(西洋公鸭与本地母鸭杂交的后代),养到农历七月十四时用。那些平日里买盐都困难的,又没养有家禽的人家,就提早一个多月上山打柴打草,攒钱换来过节全家的盛宴。

  田智明也很看重这些节日。此时离农历柒月十四已近,养鸭过十四已来不及,到时买鸭回来说是。至于孵鸡养留过年呢?也是来不及了,他们就买回十几只半斤左右的架子鸡养着,他们还抓了二只小猪来养。这样,安家的事总算全了。

  学语言的本领是上帝创造人时就定好了的,它植入人的基因。田智明的孩子刚回乡下时,一句壮活都听不懂,他们也不须刻意去学,一年以后,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能流利地说壮话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小伙伴,熟悉了农村的一切,他们已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仔了。

  乡下的小孩缺衣少食,上学时有的还要带着弟妹进教室,放学后要帮大人做很多事情,煮饭、洗衣、打猪草,此外还要喂鸡喂猪,放鸭,上菜地,十二三岁还要挑水,星期天,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就可以下地和大人们一块干活,每天可挣三四个工分。孩子们的生活虽然如此艰苦,但他们也有他们的乐趣。晚上坐在榕树下乘凉,听老人们讲古讲怪;月光下孩子们分成两帮玩打仗的游戏,白天女孩们跳房跳绳,男孩们打驼螺打飞尺,顽皮的男孩上树偷果,瞒过大人炒米,偷拿家里的红薯、芋头和伙伴们在野外打红薯窑,更有趣的是捉鸟捉鼠,捉鱼养鸭。

  当地有一种灌木,把它根捣烂,放在清水中反复搡洗,把纤维洗去,就可得到黄色的,非常粘的粘胶。用新砍下的竹子,取外层破成细细的,长五到八寸的细篾丝,裹上粘胶,插在鸟儿常落脚的地方,鸟儿的翅膀被粘上后,便跑不掉。

  冬天,收割完水稻,失去了屏障,田鼠都呆在田埂下的窝里,这时的田鼠让谷子养得肥肥的,稻田干干爽爽的,正是捉田鼠的好时机。邀上三五伙伴,带上一二只好狗、水桶和干辣椒就可以出发了。

  到了田里,那些通向鼠洞的鼠路如果是新的光溜溜的话,洞里肯定有老鼠。捉鼠有二个办法,一是水灌,二是烟熏,这要依鼠洞和水源情况来定。不论用什么办法,都在高处留下一个鼠洞不要封,狗就守在洞口,等着逮田鼠。每次田新家兄弟和伙伴们出去捉田鼠,都能捉几十只回来。俗话说,一鼠当三鸡。何况是谷子养肥的田鼠。把头、尾、四脚、皮、内脏统统去掉,切块,先不放油,热锅小火焙炒,待焙得半干,铲起,放入花生油(不敢放多,油太宝贵了),投入姜、蒜、炝锅,再放入焙好的鼠肉爆炒,最后放酒、酱油闷,哎,那味道,没吃过的根本不知有多美。

  捉鱼用什么办法呢?不用网,不用炸,不用电,也不用毒,完全是环保的简单的办法,象伸手到鱼窝里捉或戽干水捉,这很多人都知道,就不说了。

  春天,乡村的夜晚,蛙鸣阵阵,这时,正是放水犁耙稻田的时候,冬日里躲在田间地头休眠的泥鳅和黄鳝纷纷跑了出来,要想捉住它们,有二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把蚯蚓捣烂和上黄泥做饵,抹在竹编的鱼笼口边,装到犁耙过的稻田里,那些泥鳅、黄鳝闻到蚯蚓香味钻进鱼笼,这鱼笼能进不能出,第二天一早,收回鱼笼即可。另一个方法就是燃起松脂火把或打上手电筒,拿上自制的,带齿的竹鱼夹,到田里照鱼。那些鱼在晚上看到灯火一动不动,当鱼夹轻轻移到它们身体中部,用力突然一夹,它们想跑已来不及了。

  到了夏天,收过早稻,耙过稻田,捉起泥鳅黄鳝来又是另一种方法。

  当地山里有一种灌木,叫“勒雷”,把它的根挖起,存放在家里,在阴凉潮湿的地方可存放几个月久。夏季,中午烈日当空,来到水田边,哪块田有泥鳅,有多少,在田埂上跺几脚,泥鳅在田里乱窜,一看便知。找到鱼多的地方,把带来的“勒雷”捣烂,在盆里洗出“勒雷”水,把这水洒下去,只需几分钟,那些水下烂泥中的泥鳅纷纷晕乎乎的浮到水面上来,这时你赶紧把泥鳅捡起,放到清水中养,要不然它们会死掉。如果运气不好,泥鳅刚晕乎乎的浮上来,碰到一场阵雨,泥鳅马上醒过来跑掉。

  田新家捉鱼总是比不过他哥哥,有些人家,捉到的泥鳅多了,就把它烘干放到瓮里保存起来慢慢分着吃,泥鳅闷黄豆可香啦,可以吃到来年。

  养木鸭,比养鸡门道要多许多。鸡是放养的,它们自由自在地跑出去,找些虫子或嫩草吃,晚上回来,主人们用谷糠拌上稀饭或用瘪谷子胡乱喂一点就是。收稻子里时,把鸡装笼挑到稻田,让鸡捡掉下的谷子吃,回来时,学学鹞鹰的叫声,呆头呆脑的鸡乖乖地钻回笼子。近年时,煮上红薯拌上米糠给鸡吃饱,只消个把月,便可育出肥美的大阉鸡。而养鸭就不同了,养鸭过农历七月十四,一般只需一百天左右,这个时间,鸭长得正好,肉质不嫩不老。鸭苗柒毛一只,一般家庭都是养过节自用,大多养七、九、十一只左右,因为当地人说养鸭单数好养些。养鸭头个月特别是头三天很重要,一定要打理好,第二个月就可随意了。如果反过来,刚开始随便养,就算养活了,第二个月给它吃好的,那鸭子也长不起,成了老火鸭了。鸭苗买回来,掰开鸭嘴,每只鸭滴上一二滴花生油,再喂些泡好的碎米。鸭苗买回来当天就可下水,晚上用蚊帐布罩起,不给蚊子叮,第二天就可耕肥泥中的蚯蚓喂。蚯蚓营养很高,鸭子又爱吃,直吃到鸭子左右摆头,极力把嘴里的蚯蚓压下,嗉子装满,胀到脖子为止。鸭子记性很好,几天后,主人在前面拖着耕蚯蚓的铲子走,它们就嘀嘀嘀嘀的欢叫着撤开脚紧跟着。耕蚯蚓时要注意,把土翻上来,往往人还没发现蚯蚓,鸭子就发现了,它们涌上前抢着蚯蚓吃,小小的鸭子在大块大块的泥中钻来钻去,不小心时就让翻上的土块把鸭子埋住了。

  除了蚯蚓,三天后还要煮小青蛙饭给鸭子吃。当地田里有两种青蛙,有一种个子很小,大的三只不过一两,人们是不肖于吃这种小青蛙的。这种小青蛙多得很,它们多活动于阴凉的半干半湿的蔬菜地里,高高矮矮的蔬菜就是它们的丛林,它们弹跳很好,跑得很快,但它们相当的“鸡脑”,捉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钓,随便找一根一米多长的棍子,绑上缝衣服的线,就成了钓杆。线头绑上一只小虫或一条小青蛙腿就是钓饵。把钓饵放到菜地里人看到的空隙地面上,不时地提放钓杆,那钓铒象在地上蹦来蹦去的虫子,十几秒后,刚刚空空的地面上不知从哪冒出几只甚至上十只小青蛙,它们都抢着来吃钓饵,往往被提上来还舍不得吐饵逃命,捉住前面的小青蛙再放下钓饵,刚才没抢到的又争上前来。每每钓起一只小青蛙,田新家心里就一阵阵的高兴。仿仿佛看到家里鸭子又大了一点,过节时盘子里的鸭内又多了一块。

  三贤村是个大村,小学到初中就办在村里,小学校长姓方,本村人,身材高大,五十多岁,紫铜色的长脸,戴副眼镜,声若洪钟,平时笑眯眯的,发起威来镜片后射出寒光,同学背地里都怕他三分。他是公职教员,解放前在南宁中学读书,当过国民党宪兵,抗战时参加中国远征军赴缅作战。解放后他想参加共产党,有人提出,他想入党,入国民党可以。后来他再没敢提入党的事。由于他和方支书一直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关系,方支书把他视为智囊。*闹得最凶时,他交待了自己“历史问题”,很快就过关了。

  三贤大队由几个村子组成,小学是三贤大队的政治文化中心,方支书家离学校较近,离大队部较远,晚上大队的核心人物要碰头,学校就成了最佳地点。谈论国内外革命形势,传达上级指示,探讨公社、县、或自治区有什么意图,有什么小道消息,了解各生产队情况,研究如何在农民当中抓学马列、学政治,如何开展农民识字夜校,如何开展文艺宣传队,如何力争成为广西区,甚至全国的典型,或者就是聊聊天,打打扑克。这些实的虚的会议一大堆,使晚上的碰头会几乎成了每天的必需。

  田新家一上学就上二年级,又用了一年左右时间才学会壮话,所以他在三年级时语数是很差的。父母、学校、老师当时并不刻意强调这个,这样田新家并没有学习上的压力。学校每周都有一天劳动课,学工学农,自制粉笔,种水稻(名为种试验田),开荒种木薯,种花生。每周都有政治活动,听形势报告,忆苦思甜,写批判文章,开批斗会。

  形势报告有学校老师做的,也有请回乡探亲的干部做的。一般讲的是刘少奇怎么怎么坏,怎么走资本主义,苏修怎么变质,美帝怎么垂死。说世界上四分之三的人民怎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台湾同胞更苦,怕他们造反,三家共用一把菜刀。反动派最怕的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他们严密封锁,不让世界上其它受苦的人民看到毛主席著作。说毛主席怎么英明伟大,祖国现在怎么富强,人民怎么幸福。有一回,一个回乡探亲的干部来校做报告,说,某外国元首到南宁参观,所到之处,街道干干净净,柏油马路光溜溜的,整个南宁找不到一条枯技败叶,外国朋友佩服极了,说外国没有一个城市象南宁这么干净。

  全校政治大课,常常有这些内容,主讲人组织师生学习时事政治,或写批判文章,或开批斗会。批判会让师生们上台发言。师生们上台经典的开场白是:今天,我怀着无产阶级无比义愤的心情,批判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XXX。我发言的题目是,然后大声念自己的批判文章。批判会也进行面对面的批判。大队里的地富反坏右不知什么时候厄运就落到自己的头上。

  田新家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刘一飞,上晚自习前去问他的四婆要煤油,当晚学校开批斗会,斗的就是他的四婆。他四婆解放前是地主,他四公解放前是国民党政府一个科长。这位地主婆丈夫早已死了,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刘一飞的堂叔解放后任公职,只回乡看过老娘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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