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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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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就在这里了,根本不是!”拉祖米欣打断了他的话。 
  “正是这一点让你们大家全都迷惑不解,无法了解真实情况。我却认为,他既不狡猾,也不老练,大概这是头一次作案!如果认为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凶手是个狡猾的老手,那将是不可思议的。如果认为凶手毫无经验,那就只有偶然的机会才使他得以侥幸逃脱,而偶然的机会不是会创造奇迹吗?也许,就连会碰到障碍,他都没预料到!他是怎么干的呢?——拿了几件值十卢布或二十卢布的东西,把它们塞满自己的口袋,在老太婆的箱子里那堆旧衣服里面乱翻了一通,——而在抽屉柜里,在上面一格抽屉的一个小匣子里,除了债券,人们还发现了一千五百卢布现金!他连抢劫都不会,只会杀人1第一次作案,我说,这是他第一次作案;发慌了!不是他老谋深算,而是靠偶然的机会侥幸脱身!” 
  “这好像是说的不久前杀死一位老年官太太的那件凶杀案吧,”彼得·彼特罗维奇对着佐西莫夫插了一句嘴,他已经拿着帽子和手套站在那里了,但临走想再说几句卖弄聪明的话。看来他是想给人留下个好印象,虚荣心战胜了理智。 
  “是的。您听说了?” 
  “那还用说,跟她是邻居嘛……” 
  “详情细节您都了解吗?” 
  “那倒不能说;不过使我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个情况,可以说,是整个问题。最近四、五年来下层阶级中的犯罪日益增多,这我就不谈了;我也不谈到处不断发生的抢劫和纵火;对我来说,最奇怪的是,上层阶级中的犯罪也同样愈来愈多,可以说,与下层阶级中的犯罪是并行的。听说某处有一个从前上过大学的人在大道上抢劫邮车;另一个地方,一些属于上层社会的人制造假钞票;在莫斯科捕获了一伙伪造最近发行的有奖债券的罪犯,——主犯之一是个教世界通史的讲师;还有,国外有一位驻外使馆的秘书被人谋杀,是由于金钱和某种难以猜测的原因……如果现在这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是被一个社会地位较高的人杀害的,因为乡下人不会去抵押金器,那么,第一,该怎样来解释我们社会上那一部分文明人士的堕落呢?” 
  “经济上的许多变化……”佐西莫夫回答。 
  “怎样解释吗?”拉祖米欣吹毛求疵地说。“正是因为我们根深蒂固地过于缺少务实精神,这就是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 
  “在莫斯科,问您的那个讲师,为什么伪造有奖债券,他是这样回答的:‘大家用各种办法发财,所以我也急于发财。’原话我记不得了,不过意思就是:尽快发财,不劳而获!大家都习惯坐享其成,靠别人的思想生活,吃别人嚼过的东西。哼,最后审判的时刻一到,每个人都要前去受审:看你还靠什么发财……” 
  “然而道德呢?也可以说,作人的原则……” 
  “您在为什么操心啊?”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插嘴说。“这正是根据您的理论产生的结果!” 
  “怎么是根据我的理论呢?” 
  “把您刚才鼓吹的那一套引伸开去,结论就是:杀人是可以的……” 
  “怎么会呢!”卢任高声喊道。 
  “不,不是这样!”佐西莫夫回答。 
  拉斯科利尼科夫躺在那儿,面色苍白,上嘴唇颤抖着,呼吸困难。 
  “一切都有个限度,”卢任高傲地接着说,“经济观念还不等于请你去杀人,假如认为……” 
  “这是真的吗,您,”拉斯科利尼科夫又突然用气得发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侮辱卢任,他感到十分高兴,“这是真的吗,您曾经对您的未婚妻说……就在您向她求婚刚刚得到她同意的时候……您就对她说,您最高兴的是……她是个穷人……因为娶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对您更为有利,以后您好控制她……可以责备她,说她受了您的恩惠,是吗……” 
  “先生!”卢任面红耳赤,窘态毕露,恼恨而气忿地高声叫喊,“先生……竟这样歪曲我的意思!请您原谅,我必须说,传到您耳中的,或者不如说是故意让您知道的流言,毫无根据,我……我怀疑,有人……一句话……这枝冷箭……一句话,是令堂……我本来就觉得,尽管她有不少优点,可是她的想法里有某些狂热和浪漫主义的色彩……不过我还是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以幻想来歪曲事实,这样来理解我,把事情想象成……而到底……到底……” 
  “您知道吗?”拉斯科利尼科夫高声大喊,从枕头上欠起身来,目光炯炯,锐利逼人,直盯着他,“您知道吗?” 
  “知道什么?”卢任住了口,脸上带着受到侮辱和挑衅的神情,等待着。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就是,如果您再一次……您胆敢再提到……我母亲一个字……我就叫您滚出去!” 
  “您怎么了!”拉祖米欣喊了一声。 
  “啊,原来是这样!”卢任脸色发白,咬住嘴唇。“先生,您听我说,”他一字一顿地说,竭力克制着,可还是气得喘不过气来,“还在不久前我刚一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您对我的态度是不友好的,可是我故意留下来,好对您能有更多的了解。对于一个有病的人和亲戚,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但是现在……对您……我永远也不会原谅……” 
  “我没有病!”拉斯科利尼科夫大声叫喊。 
  “那就更不会……” 
  “滚,您给我见鬼去!” 
  但是卢任已经自己走了,没有把话说完,就又从桌子和椅子之间挤了出去;这一次拉祖米欣站了起来。让他过去。卢任谁也不看,甚至也没向佐西莫夫点个头,虽然后者早已向他点头示意,叫他别再打扰病人了;卢任走了出去,当他微微弯腰走出房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帽子举得齐肩膀那么高。就连他弯腰的姿势也仿佛表现出,他随身带走了多么严重的侮辱。 
  “能这样吗,能这样吗?”大惑不解的拉祖米欣摇着头说。 
  “别管我,你们都别管我!”拉斯科利尼科夫发狂似地叫喊。“你们到底肯让我安静一下不,你们这些折磨人的家伙!我不怕你们!现在我谁也不怕,谁也不怕!给我滚开!我想独自个儿待在这儿,独自个儿,独自个儿,独自个儿!” 
  “咱们走吧,”佐西莫夫对拉祖米欣点点头,说。 
  “那怎么行,难道能这样丢下他不管吗?” 
  “走吧!”佐西莫夫坚持地又说了一遍,说罢就走了出去。 
  拉祖米欣想了想,就跑出去追他了。 
  “如果我们不听他的话,那可能更糟,”佐西莫夫已经到了楼梯上,说。“不能激怒他……” 
  “他怎么了?” 
  “如果有什么有利的因素推动他一下就好了!刚才他精神还好……你听我说,他有什么心事!一件总也放不下、让他十分苦恼的心事……这一点我非常担心;准是这么回事!” 
  “也许就是这位叫彼得·彼特罗维奇的先生吧!从谈话中可以听出,他要和他妹妹结婚,罗佳生病以前接到过一封信,信里提到了这件事……” 
  “是啊;见鬼,他偏偏现在来了;也许会把事情完全弄糟了。你发觉没有,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对什么都避而不答,只除了一件事,这件事总是会使他失去自制:就是这件凶杀案……” 
  “对,对!”拉祖米欣附和说,“我不但发觉,而且非常注意!他很关心,也很害怕。这是因为,就在他生病的那天有人吓唬过他,在警察局长的办公室里;他昏过去了。” 
  “今天晚上你把这件事跟我详细谈谈,以后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让我很感兴趣,很感兴趣!半小时后我再去看他…… 
  不过发炎是不会的……” 
  “谢谢你!这段时间里,我在帕申卡那儿等着,通过娜斯塔西娅照料他……” 
  只剩下拉斯科利尼科夫一个人了,他急不可耐、满腹忧虑地看看娜斯塔西娅;但她还拖延着不走。 
  “现在要喝茶吗?”她问。 
  “以后再喝!我想睡觉!别管我……” 
  他痉挛地转身面对墙壁;娜斯塔西娅走了出去。 
   
   
  ! 

 



 




 六



  但是她刚一出去,他立刻就起来了,用门钩扣上房门,解开拉祖米欣不久前拿来、又重新包起来的那包衣服,动手穿了起来。怪事:似乎他突然变得十分镇静了;既不像不久前那样精神错乱,胡言乱语,也不像最近这段时间那样失魂落魄,惊恐万分。这是一种奇怪的、突然到来的镇静的最初瞬间。他的动作毫无差错,目的明确,表现出他有某种坚定的意图。“今天,就在今天!……”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不过他明白,他还很虚弱,但极度的精神紧张,使他变得镇静和下定决心的精神紧张,给了他力量和自信;不过他希望不至于跌倒在街上。他全身都换上了新衣服,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钱,想了想,把钱都装进了衣袋。一共是二十五卢布。他又拿了那几个五戈比的铜币,那是拉祖米欣拿去买衣服的十个卢布找回的零钱。然后他轻轻取下门钩,从屋里出来,走下楼梯,朝大敞着的厨房门里面张了一眼:娜斯塔西娅背对着他站着,弯下腰,正在吹女房东的茶炊。她什么也没听到。而且谁能想到他会出去呢?不一会儿,他已经到了街上。 
  已经八点钟了,红日西沉。仍然那么闷热;然而他还是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恶臭难闻、尘土飞扬、被城市污染了的空气。他的头微微眩晕起来;他那双发红的眼睛里和白中透黄,十分消瘦的脸上,却显示出某种奇怪的旺盛精力。他不知道,也没想过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一点:“这一切必须在今天结束,一下子结束它,立刻;否则他决不回家,因为他不愿这样活下去。”怎么结束?用什么办法结束?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也不愿去想它。他驱除了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在折磨他。他只是感觉到,而且知道,必须让一切都发生变化,不是这样变,就是那样变,“不管怎么变都行”,他怀着绝望的、执拗的自信和决心反复说。 
  由于以前养成的习惯,他顺着从前散步时通常走的那条路径直往干草广场走去。还不到干草广场,在一家小铺门前,马路上站着一个身背手摇风琴的黑发年轻流浪乐师,正在摇着一首十分动人的抒情歌曲。他是为站在他前面人行道上的一个姑娘伴奏,她约摸有十四、五岁,打扮得像一位小姐,穿一条钟式裙,肩上披着披肩,戴着手套,头上戴一顶插着火红色羽毛的草帽;这些东西都破旧了。她用街头卖唱的声音演唱那首抒情歌曲,声音发抖,然而相当悦耳和富有感染力,期待着小铺子里会有人丢给她两个戈比。拉斯科利尼科夫停下来,站在两三个听众身边,听了一会儿,掏出一枚五戈比的铜币,放到姑娘的手里。她正唱到最动人的高音上,突然停住不唱了,歌声猝然中断,她用尖锐的声音向摇琴的乐师喊了一声“够了!”于是两人慢慢往前、往另一家小铺子走去。 
  “您爱听街头卖唱吗?”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问一个和他一起站在摇手摇风琴的乐师身旁的过路行人,那人已不算年轻了,看样子像是个游手好闲的人。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吃了一惊。“我爱听,”拉斯科利尼科夫接着说,不过看他的神情,却仿佛根本不是在谈街头卖唱,“在寒冷、阴暗、潮湿的秋天晚上,一定要在潮湿的晚上,行人的脸色都白得发青,面带病容,这时候我爱听在手摇风琴伴奏下唱歌;或者是在没有风,潮湿的雪直接从天上飘落的时候,那就更好了,您明白吗?透过雪花,煤气路灯①闪闪烁烁……” 
   
  ①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彼得堡市中心区装上了煤气路灯,其余地区是煤油路灯。 
  “我不明白……对不起……”那位先生含糊不清地说,拉斯科利尼科夫的问题和奇怪的神情吓坏了他,他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一直朝前走,来到干草广场的一个拐角上,那天跟莉扎薇塔谈话的那个小市民和他老婆就是在这儿摆摊做生意的;但是这会儿他们不在这儿。认出这个地方以后,他站住了,往四下里看了看,问一个正在面粉店门口打呵欠、身穿红衬衣的年轻小伙子: 
  “不是有个市民在这个拐角上做生意吗,跟一个女人,跟他老婆一起,不是吗?” 
  “各式各样的人都在做生意,”小伙子傲慢地打量着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说。 
  “他叫什么名字?” 
  “受洗礼的时候给他取了个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 
  “你是不是扎拉斯基人?哪个省的?” 
  小伙子又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 
  “大人,我们那儿不是省,是县,我兄弟出门去了,我待在家里,所以我不知道……清您原谅,大人,多多包涵。” 
  “上面是个小饭馆吗?” 
  “是个小饭馆,有弹子台;还有漂亮女人……好极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穿过广场。那边拐角上密密麻麻站着一群人,全都是乡下人。他挤进人最多的地方,看看那些人的脸。不知为什么,他很想跟所有人说话儿。但是乡下人都不答理他,大家都东一伙西一簇地挤在一起,互相小声交谈着,乱哄哄的,不知在谈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就往右转弯,在人行道上朝B大街那个方向走去。过了广场,他走进了一条小胡同…… 
  以前他也常经过这条很短的小胡同,胡同拐一个弯,从广场通往花园街。最近一段时间,每当他心里烦闷的时候,总是很想到这一带来溜达溜达,“好让心里更加烦闷”。现在他进了这条胡同,什么也不去想。这儿有一幢大房子,整幢房子里都是小酒馆和其他饮食店;从这些酒馆、饭店里不断跑出一些穿得像去“邻居家串门儿”的女人——不包头巾,只穿一件连衫裙。她们在人行道上两三个地方,主要是在底层入口处旁,成群地挤在一起,从入口走下两级台阶,就可以进入各种娱乐场所。这时从其中一个娱乐场所里正传出一阵阵喧闹声,在街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吉他声丁丁东东,有人在唱歌,笑语喧哗,十分快活。一大群女人挤在门口;有的坐在台阶上,另一些坐在人行道上,还有一些站在那里闲扯。旁边有个喝醉了的士兵,嘴里叼着支香烟,高声骂着街,在马路上闲荡,看来是想去什么地方,可是到底要去哪里,却想不起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和另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对骂,一个烂醉如泥的醉汉横躺在街道上。拉斯科利尼科夫在那一大群女人身旁站了下来。她们用嘶哑的声音交谈着;她们都穿着印花布连衫裙和山羊皮的皮鞋,都没包头巾。有一些已经四十多岁了,不过也有十六、七岁的,几乎个个的眼睛都被打伤了。 
  不知为什么,下边的歌声和喧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可以听到,那里,在一阵阵哈哈大笑和尖叫声中,在尖细的假噪唱出的雄壮歌曲和吉他的伴奏下,有人正用鞋后跟打着拍子,拼命跳舞。他全神贯注、阴郁而若有所思地听着,在门口弯下腰来,从人行道上好奇地往穿堂里面张望。 
        你呀,我漂亮的岗警呀, 
        你别无缘无故地打我呀!—— 
  歌手尖细的歌声婉转动人。拉斯科利尼科夫很想听清唱的是什么歌,似乎全部问题都在于此了。 
  “是不是要进去呢?”他想。“他们在哈哈大笑。因为喝醉了。怎么,我要不要也喝它个一醉方休呢?” 
  “不进去吗,亲爱的老爷?”女人中有一个用相当响亮、还没有完全嘶哑的声音问。她还年轻,甚至不难看,——是这群女人中唯一的一个。 
  “瞧,你真漂亮啊!”他稍稍直起腰来,看了看她,回答说。 
  她嫣然一笑;她很爱听恭维话。 
  “您也挺漂亮啊,”她说。 
  “您多瘦啊!”另一个女人声音低沉地说,“刚从医院出来吗?” 
  “好像都是将军的女儿,不过都是翘鼻子!”突然一个微带醉意的乡下人走过来,插嘴说,他穿一件厚呢上衣,敞着怀,丑脸上带着狡猾的笑容。“瞧,好快活啊!” 
  “既然来了,就进去吧!” 
  “是要进去!很高兴进去!” 
  他跌跌撞撞地下去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又往前走去。 
  “喂,老爷!”那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什么事?” 
  她感到不好意思了。 
  “亲爱的老爷,我永远高兴陪您玩几个钟头,可这会儿不知怎的在您面前却鼓不起勇气来。可爱的先生,请给我六个戈比,买杯酒喝!” 
  拉斯科利尼科夫随手掏出几个铜币:三枚五戈比的铜币。 
  “啊,您这位老爷心肠多好啊!” 
  “您叫什么?” 
  “您就问杜克莉达吧。” 
  “不,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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