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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剑-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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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楚地记得离开之前,他曾叫苏折羽在此地“等着”;以苏折羽一贯的听话,她绝不会不“等着”;但她却不在。



  没有预料之中迎上来的恭谨或温柔,这沉默的气息是种无可比拟的怒,似乎她这一次不合时宜的,其实也并不算太过紧要的违抗命令,是最不可饶恕的,甚至比她擅自放过苏扶风、放过乔羿的时候更不可饶恕。



  他吞咽着自己的愤怒。他知道,他是要她离开,所以在她出现之前的这段时间,他需要把愤怒吞咽掉——不能够以那样一种泄愤的方式来表达这一件事。可天知道这是不是种更可怕的方式。对苏折羽来说,沉默的、冷笑的拓跋孤,永远比一个发怒的拓跋孤更沉重,更压抑,更可怕,更令人窒息。



  门咿呀一声,在数久之后,终于偷偷地开了。



  去哪里了?拓跋孤端坐在屋子的正中,没有灯,声音却更清晰。



  苏折羽似乎吓了一跳,低下头,喑喑哑哑地道,我……去叫人准备晚膳,马上——就会送过来的。



  拓跋孤沉默了良久,就是那种让她害怕的沉默。半晌,他开口。



  过来点灯。



  苏折羽依言,走近,打亮灯火。



  她才发现他面色沉郁得可怕,怯怯地道,主人——在那里商量得如何了?



  拓跋孤并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想些什么,隔一忽儿,却又突然抬起头来。



  苏折羽,你看着我。



  她便看着他。



  她发现他的眼神中似有些东西沉下,然后,他站了起来,手指搭上他的脸颊。她有些微的紧张,向后轻轻退了一小步,却陡然被他重重一推,五指箕张的手掌,已迫住她的咽喉。



  苏折羽在哪里?他恶狠狠地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眼神中有惶惑之色轻轻一闪而过,他迫得很紧,似乎再用一分力气就能令她窒息;但是他又放她说话的余地,显然,只是威胁。



  主……主人……她挣扎。我……我是……



  还是你想死,苏扶风!拓跋孤吼着,那手心炙热得叫她难以呼吸。



  她终于不再挣扎,睁大了一双眼睛,用尽气力也努力恶狠狠地回答他:我决不会让你把她嫁在明月山庄的!



  这挑衅的语句令拓跋孤一双瞳孔都陡地一缩,如同捏小鸡一般地将她纤弱的脖颈捏过,用力摔到桌边。我只问你,她人在哪里?



  但手下的喉咙,却振动着,发出低低的冷笑。你……你休想我告诉你——有本事杀了我,便没人去做你的……“拓跋瑜”!



  拓跋瑜。这三个字令他眼皮微微一跳。昏黄的灯光下只见这张与苏折羽一模一样的面孔,虽然因他的手劲而憋得通红,那瞪视却又是说不出的充满不忿。



  你说不说?他的语气,转向最后的通牒。



  主人!门被扑开,扑进来的,是另一张呼吸凌乱的面孔。



  他转头去看她。



  --------------…



  扑进来的这个苏折羽两片衣袖已几乎撕成了碎片,垂落着,沾染着零星的红迹:手腕直到前臂,皆是一片鲜血淋漓,脸孔青白,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恐惧。拓跋孤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那一只手同时松了开来。



  苏扶风从他掌下逃脱,倚住桌子,狠狠喘气。苏折羽已经走上前来,便要拦在她与拓跋孤之间。



  可苏扶风偏偏将她一拉,恨声道,谁要你来,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来!



  苏折羽不答她,只低低地道,主人,折羽来得晚了,——你没事吧?



  拓跋孤看了苏扶风一眼。回想她方才的话,自然,他和明月山庄背后的密谋决定,她已然知道。



  他没有上下文地只是看着苏折羽问了一句:你也知道了?



  苏折羽点点头。折羽知道了。



  那么明天一早,你就过去邵宣也那里。



  苏折羽再点点头,应了声是。



  为什么答应他!这种事也答应得的吗!苏扶风突地大声道。难道你……



  你住口。苏折羽冷冷地道。我一时失察,才令你偷袭得手,此刻我人已在此,你难道还想再用你那些伎俩来蒙骗主人么!



  拓跋孤在两人的对话中,保持沉默。他注视苏折羽的神态。也许是因为早已知道了,她看上去异乎寻常地平静。



  你说她偷袭你。他半晌,插言问。



  轮到苏折羽沉默,苏扶风也只是瞪视着她,一言不发。



  对。苏折羽也是半晌之后,才这样答出来。她偷袭得手,还将折羽绑在一处;折羽担心她对主人有何诡计,所以拼命挣脱了,追赶过来的。



  拓跋孤瞥了瞥她腕上的伤,表情却冷峻。



  你急匆匆赶来,怕的是我遭她暗算?



  苏折羽咬唇低头。是。



  我看是怕我会杀了她罢!拓跋孤的声音突然提高,言语之中露出了他隐忍已久的那一丝怒意的端倪。



  不……不是的。苏折羽慌忙否认。折羽只是担心主人……



  是么!拓跋孤冷笑道。那好,既然你已回来,也不必再留她——是你动手,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苏折羽惊得抬头看他,他眉目之中的表情却决然不是戏谑。她一时失了措,向苏扶风看去,喃喃道,主……主人,为什么……



  你还想违抗我是不是?



  我……



  看来上次你未肯结果了她,全然不是凑巧。拓跋孤冷哼,既然你下不了手——



  不要这样,主人!苏折羽慌忙跪下。折羽……折羽求你……



  苏折羽!拓跋孤实是勃然大怒了。几时你也变成有这样的嘴脸——为了区区一个苏扶风,竟敢三番四次地跟我作对?



  不是的。苏折羽咬牙道。主人无论要折羽做什么,折羽都绝无半句怨言,但只有这件事……



  你……拓跋孤的右手已经高高抬起。这几乎失控的动作已经令苏折羽预感到了痛楚,她甚至一瞬间,已闭上了眼睛,秀眉蹙起,像是愁苦,像是忍受。



  然而,这一挥竟然没有下来——假如用“他打了她,就是原谅她”的规则来判断,他是绝没有那么轻易原谅她的。



  她闭目等待数久,才敢睁开眼睛,却见拓跋孤的一双眼睛始终凝视在她的表情上,那一只手也仍然抬在空中,像是随时一掌拍下,也许就要结果了她。



  这一睁开眼睛,竟是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突然变化得凶恶,啪的一声,手掌终于还是挥了下来。她来不及闭眼,耳朵里顿时嗡嗡作响。…



  然而她不知为何,突然却哽咽了。决不是因为痛楚,也决不是因为委屈。



  只有她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哪怕他只是那么一掌打向她的脸颊,她也能从中分辨出他细微的情绪起伏。



  但是她真的不明白,这一次,他又为什么要原谅她?



  苏扶风似乎早在发呆,直到觉出拓跋孤把什么东西扔到自己怀里,她才反应过来一些。这扔过来的竟好像是细细的白纱与一个药瓶。他没说一句话,所以她顿了一顿,才明白他是叫她给苏折羽包扎伤口——但她明白他的这个意思的时候,他却已摔上门出去了。



  外面的,八月十六的月光,依旧明亮得像是白昼。



  隔了有盏茶工夫,门悄悄地一开,苏折羽走到了他的身后。



  主人,我……我好了……



  她的声音细弱,似乎在屏住之前的哽咽。他却不看她。



  我知道苏扶风的意思。拓跋孤只是道。她想代替你留在明月山庄——你想让她替你么?



  我……



  你想跟着我,还是想跟着邵宣也?



  折羽自然想跟着主人,但是这件事却……却本来与苏扶风无关的……



  拓跋孤转回身来,月光下苏折羽的脸孔清晰得一览无遗。



  要么是你去,要么是她去。你去,瞒过天下人,在明月山庄想怎样就怎样;她去,除了要瞒过天下人,还要瞒过明月山庄。他说着,推门走进房间。



  我去好了。房间里,苏扶风很平静地应声。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你若真去了,这件事就有趣得很了。拓跋孤道。你杀了邵准,现在却要嫁邵宣也——你敢说你没有旁的目的?



  我就是欠她一个人情。苏扶风仍旧平静地看了眼苏折羽。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只怕你这条性命……



  邵宣也不是你。苏扶风道。他辨不出我与她的区别。



  拓跋孤心中轻轻一怔,看了看苏折羽。



  她们真的有区别么——?在今天之前,他也曾以为自己从未在意过苏折羽的任何细节。然而,当一个面貌毫无二致的苏扶风站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感觉竟是如此的陌生与奇怪,以至于他甚至不用看她一眼就已难以忍受。



  是的,他的苏折羽总是自称“折羽”,不会口口声声“我”如何如何;她总是亲自照料他的膳食,诀不会令别人送上;她从来不敢那样看着他的眼睛,即便他命令她如此做;尤其是,她不会在被他触到的时候,仍然僵得像一块木头。



  他以为自己辨不出,因为从来不在意;可是他辨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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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但是你根本不欠我人情。苏折羽还是接过了苏扶风的话。



  这件事情,我让你决定。拓跋孤终于在椅子上坐下,转向苏折羽。但我要提醒你,苏扶风的命我很早便说过要了,她若在这里派些用场便另当别论,否则我也只能将命冗。



  苏折羽吃了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还是由得她选择的样子么?



  苏折羽仍在沉默。她原已打定主意自己去明月山庄顶替“拓跋瑜”,可如今又要怎么办?只听苏扶风已然道,你何必担心,我去明月山庄,半点也不危险,你却还是好好回去为好。



  我何时为你担心过。苏折羽还是下意识地口气冷冷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却微微一惊——这口气似曾相识,仿佛,也是从拓跋孤那里学来的。我几时照顾过你了?我何时为你担心过?——可是,她却知道自己说的并非实话,那么她的主人,拓跋孤,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考虑好了没有。拓跋孤换了个姿势,看她。



  苏折羽当然没得选择。



  就……让她去吧。她轻声道。折羽也……也不放心主人。



  拓跋孤呵呵笑了起来道,何必说得那么好听。你若去了明月山庄,从今以后便再不用怕我,不必看我脸色。做了少夫人,再不用伺候人,更不会被我打骂——现下让给了别人,真的不心痛?



  没有。苏折羽只是咬嘴唇。



  这分明是你逼她作的决定。苏扶风冷冷道。要她去也是你决定的;现下见到我来了,你又想留下她,也是你决定的——你根本也不是真正关心她,不过是将她当作最好使唤的用具。若非……若非我知道她宁死也要跟着你,我才不会来作这个人情——我也宁愿她嫁给邵宣也,好过跟在你身边!



  苏扶风姑娘。拓跋孤说着站了起来。我现在不与你计较那些话——你只消记住,明天开始,你便是拓跋瑜——以你的聪明,你该不会做错什么事;反正倘若你露了马脚,自有明月山庄的人收拾你;而你一心想还人情的那个人,恐怕也一样要受牵累。



  我既然说了替她,便不会叫人发现,你又何必多言!



  好。拓跋孤好字音方落,右手已戳中苏扶风肋间穴道。后者甚至未及眨完一下眼,双目便阖拢了,身体向下软去。



  △人……!



  拓跋孤已将苏扶风接在臂中。我只是点了她昏睡穴。他淡淡地说着,将人向苏折羽送去。让她去你房里睡一个晚上。



  苏折羽才放下心来,扶了苏扶风出去。



  少顷,她又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垂手侍立在拓跋孤身侧。



  拓跋孤没有看她。



  你可以不必回来。过了明天,你恐怕便再也休想见着她面。



  ……折羽知道。



  那你不想去陪她?



  苏折羽摇头。



  拓跋孤转过身来,看着她。比起我这个主人,你果然更在意苏扶风,是么?



  苏折羽还是摇头。我没有。



  不说实话——便没有意义了。拓跋孤说着,喝了口桌上的水,放下杯子时,手却好似无意地一拂,拂过了苏折羽的腰带。后者方自一惊,未及护住,拓跋孤的手里却已经多了一个绢条。



  速至翠屏坡,否则令妹将有性命之忧。他念道。



  苏折羽东西叫他夺走,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



  拓跋孤哼了一声,将绢条丢在桌上。她就是用这几个字把你骗出去的?



  是……苏折羽的头低得更下。



  也就是说那时候你早把我叫你在这里等我的话抛到脑后了?



  不是,折羽没有忘。苏折羽道。只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



  主人既然知道了她是我妹妹,想必……想必也能明白折羽的心思的吧……主人若要责罚,折羽……折羽也绝无怨言。



  拓跋孤却只是看着她,不发一言,良久,也只是喝了口水。



  你当真决定留在我这里?他再问她。



  苏折羽不知道他指的是今晚,还是往后,却幸好答案都是同一个。她点点头。



  那么,他想,他便没有办法责罚她。因为她若无视苏扶风的绢条,苏扶风也便不会有机会来还她的人情,那么明天去邵宣也那里的,便只能是她苏折羽。



  他站起来。明日起你便要小心。他说道。苏扶风去了那边之后,你便不能再出现,所以——旁的事你也不必管了,躲在我屋里便是。



  苏折羽点点头。



  ---------



  月光明亮。苏折羽躺在他身边,只觉得这夜晚亮堂得异常。



  可是出乎意料的,她竟没有失眠。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平静,等到睁眼,已过五更。



  五更的天比昨夜睡下时反更黯淡了。平日里她便是这时起床,是以才会突然醒来。她悄悄起身,习惯性地呼吸了几口这清晨清冽的空气,才小心翼翼地轻声下床。



  冷不防,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她小小吃惊,又因腕伤而小小吃痛,回头去看她的主人。他的手只是一握,便又收回。



  给我……倒杯水。他命令的口气,声音低沉而沙涩。



  苏折羽默默答应。清晨的冰冷在她四肢上留下些许凉意,而只有手腕那一圈,温热着,让这一切恍似梦境的情景真实起来。她去倒水,手一拎水壶,却空了。



  这个没有水了。她小心地解释着,敛衽挪去另一边的矮柜上的茶壶那里提一提,也没有水。她只得再转到角落,去提第三个茶壶,仍然是空的。



  主人,都没有水了——我去外面……



  却没料到话语未竟,身形半转,她的脊梁被一个高大的身体贴住。他的双臂伸上来,从她的双肩、双臂垂落,将她紧紧搂入怀里。



  这突然的温暖令她一阵颤栗。是他么?是她的主人么?她指尖一滑,茶壶跌落于地。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她以为,对她除了情欲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主人,会在这个黯淡的早晨,对她做出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



  她静止不动,想知道他的静止不动之后是什么;可是他也只是静止不动,连心跳和呼吸,都没有变得更快。而她呢?她的心跳和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嘴唇半张着,像是一种惊讶,也或许是一种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逝去的努力,令得她以为一动不动,就能让时间永远都停止。



  她吸进去的那口清冽的凉气,终于在数久之后慢慢地吐了出来。拓跋孤的手臂慢慢地地抽去了,她僵硬的转回身来。



  去吧。拓跋孤轻轻说着。



  她便去拿起桌上的水壶,低头向外走。



  等到回来,拓跋孤已穿好了衣衫。她有些惊讶。时辰还早。主人——多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拓跋孤简单地说着,拿过她手里的水。



  我……我去扶风那里倒的水。苏折羽如实交代。



  拓跋孤只是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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