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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亲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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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就去找我们党委书记,跟书记说我是彭德怀的亲侄女。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起我和伯伯彭德怀的关系。然后我就问,伯伯没儿没女,对我们这些侄儿侄女关心得非常周到,我今后还能不能去看他?书记很爽快地说,你能去看,他不还是政治局委员嘛。我当时就放心了。
  记者:您后来去看彭老总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好吗?他有没有向您说起他当时的状况?
  彭梅魁:9月我到中南海看伯伯。平常伯伯都是坐在办公桌后面,这次他在屋里的沙发上坐着。我一进去就喊伯伯,但声音好像有点噎住了。也许他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他也没喊我,也不和我说什么。我就到那儿自个儿坐下,我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流眼泪。我就用牙齿咬着嘴唇,在那儿待着。
  伯伯就说,梅魁,我名誉不好,你也知道了,你以后不要到我这儿来了,以免影响你的工作,影响你的进步。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就流下来了。后来我握着伯伯的手,说我走了,伯伯跟我说,你以后再也不要到我这儿来啦,我很快就要搬家了,要搬到清华大学和颐和园那一带。就这样,我走了,一句话也没跟伯伯说。
  这个时候,尽管彭德怀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亲情、温暖和欢乐,但是为了不使孩子们心灵蒙上一丝阴影,彭德怀内心怀着无法诉说的苦楚,选择了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表达他对后代的爱心。
  记者:彭老总搬出中南海后,为了不连累你们,他没有把新的住址告诉你们,那您后来是怎么找到彭老总的新住处的?
  彭梅魁:那年的10月1号北京为庆祝国庆节举办*,厂里没通知我去参加。第二天一清早我就去中南海看我伯伯。到了中南海,警卫员不让我进,说彭德怀搬走了。我就打听到颐和园、清华大学怎么走。有人告诉我说坐31路车。上了31路车,我看见有一块儿地方有学校,是钢铁学院,就下车了。下车也不知道上哪里去,就问警察,警察说不知道。我就又上了31路车,走到有警察的地方我又下车,再问,一共下来有三四次吧。后来到了清华大学,我就下车走,走到有警察的地方就问,后来走到101中学附近,看到一个警察就问他,知道彭德怀住在哪儿吗?他问我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他的侄女,还把工作证掏出来给他看。他看完了以后,打量了我一下,说,你从这儿往西走,走几步,有一条小马路,往南拐,拐到尽头有一堵墙,再沿着墙向西走,有一个冲北的大门,那就是。

患难真情…采访彭德怀的侄女彭梅魁(5)
记者:您千辛万苦找到的这个地方就是彭老总当时住的吴家花园吧?
  彭梅魁:对。我是早上5点走的,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不过问到住址以后我心里特别高兴,刚刚还觉得渴得不得了,难受得不得了,这时候反而好了。
  记者:彭老总之所以没告诉你们他的新住址,就是怕你们去看他,影响了你们的前途,当他突然看到您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老人家是不是很激动?毕竟再坚强的人在这种环境中也抵不住亲情的温暖。
  彭梅魁:我找到地方进去的时候,伯伯正在院子里。看见了我,就问,梅魁,你怎么又来了?你怎么来的?他知道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我说,我是边走边问来的。他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叫你不要来了吗?我说,这事我都跟党委汇报了,我是你的侄女,我要来看你。但在政治上也跟你划清界限了。他笑了。他就说,人啦,就要做老实人。他就带我在吴家花园的院内遛了一圈,那天我在他那里吃了饭。
  记者:您后来是不是经常去看彭老总?
  彭梅魁:那时候我住的地方在朝阳门里大方家胡同,到他那儿去是相当远的,但我至少一个礼拜去一次。周末就带着我老伴还有三个孩子去。到那儿去玩一玩,让伯伯也散散心,这样对他也是有好处的。伯伯也盼着我们去。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弟弟们都上大学了,没有多少人到他那儿去。我去了就跟伯伯说说话,问问他有什么事。再就帮他扫扫院子,干点简单的活。有时候我妈妈从湖南来,带点茶叶、苦竹子,我就给他拿去。伯伯倒也不是为了吃这些东西,就是玩玩,散散心。
  记者:您是医生,经常去吴家花园,是不是可以顺便照顾一下彭老总的身体?
  彭梅魁:对,确实有这个便利。有一次,我忘了是哪一年了,我看见伯伯一个衬衣的袖子撕破了,我问伯伯你这衬衣怎么破了?伯伯一边笑一边说,我掉到井里了。我问伯伯怎么掉进去的,他说他拿了桶去打水,晕倒掉到里面去了,要不是警卫员把他拉上来,我今天可能就见不着他了。我说,伯伯以后你别干了,你血压低,很容易晕倒,这样很危险。我的话他听不进去,他说劳动是他现在需要的。
  记者:我们曾经看到过彭老总秘书的回忆,说当时他在院子里种了一分地。因为当时“大跃进”浮夸风很厉害,他想试一试庄稼的最高收成到底是多少,您了解这件事吗?
  彭梅魁:是,伯伯种了一分地,我觉得那块地里的麦子长得相当漂亮,比周围的麦子长得都好。伯伯跟我说,这是一分试验田。还让我猜猜它能产多少斤?我说我猜不出来。他问我,你不是种过地吗?我说,地我种过,但我种的是稻子,这是麦子。他就问我,你说我这能产多少斤吧。我说可能会有七八十斤左右吧。伯伯还说了我一顿:“七八十斤,你怎么不说一万斤哪?”当时我冲伯伯笑也不好,哭也不好,我说伯伯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挺不好受的。我心里想,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可以直接批评我。伯伯说,我委屈你了,这不是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我这一分地是整整80斤,就是这一亩地能产800斤。
  手稿的故事
  1962年,*中央召开七千人大会,彭德怀又向大会提交了长达8万字的材料,继续阐明自己的观点,并就自己的不白之冤逐条进行申诉。这份材料被称做“八万言书”。

患难真情…采访彭德怀的侄女彭梅魁(6)
这封八万言书,彭梅魁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她知道,这里面饱含着伯伯对屈辱的呐喊和抗争,饱含着一个老共产党员坚持真理的精神,为了伯伯这份沉重的嘱托,彭梅魁费尽了周折。
  记者:彭老总曾经把一份手稿交给您保存,这份手稿就是后来被称做“八万言书”的材料,他交给您时,有没有特别的交代?
  彭梅魁:1962年的下半年,伯伯交给我一份材料,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梅魁啊,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这包东西是很重要的,你千万要保存好,不能弄丢;千万不能给弄到外国人手里去了,要弄到外国人手里去了,那我就真的里通外国了。后来我就搁在家里,用布包了几层,放到我的柜子底下,柜子底下放了一些破衣服,这件事我跟我爱人都没讲过。在我家里搁了一段时间,伯伯又跟我说,搁你那儿不太合适,不妥。在我这里放了一个月,后来我就又给伯伯了。
  记者:后来这份手稿好像又被您带回了乡下保管,这是谁的主意?
  彭梅魁:1964年我想把我的两个女儿送回老家让我妈妈带,就问伯伯这材料我给他带回老家去行不行,在老家埋起来就安全多了。伯伯说那当然好了。我就把那些材料搁在一个书包里背着,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儿回家了。回到家我跟妈妈说,这个材料是伯伯的,非常重要,关系着伯伯的一生,还有什么*这些问题。我妈妈也是共产党员,所以她懂这个,我就全部和她讲了。然后妈妈就找出一个瓷坛,把材料放进去,封了石灰和蜡,埋在做饭的灶下。回北京以后我就把这些都和伯伯讲了,他挺放心的,放在那里不怕潮湿,也不怕虫子咬,万无一失了,伯伯挺高兴。
  记者:那这份手稿就一直藏在做饭的灶下,直到最后回到北京吗?
  彭梅魁:“*”刚开始的时候我给我妈写过信,妈妈也给我回过信。后来到了1967年,我给我妈写过不知道多少封信,她都没有回信。那时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材料,没有消息,我就和老伴请假回了老家。
  妈妈说现在太乱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让人家把门封了,或者是占了房子。也怕有人到我们家里来抄家,搬东西。她说那些材料埋得那么浅,怕不行。妈妈就告诉了彭康智,就是我叔叔的孩子,他又帮我保存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就叫我弟弟彭康智回老家去看一看,看看家里情况怎么样,我弟弟到那儿去了之后,说没事,没有什么人再来过,也没有贴过大字报。搁到那儿我也就放心了。
  记者:这份手稿您是什么时候又带回北京的呢?
  彭梅魁:1969年回老家,我让彭康智把那些材料给我,他从枕头底下把材料拿出来,我就拿回来了。拿一个帆布书包包着,放到我专门做的一个樟木箱的夹层里。
  记者:您拿回这份手稿离您交给中央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您是怎么保管的?
  彭梅魁:一开始放在那个樟木箱的夹层里,1976年地震的时候我就把那个箱子放到书包里,背着上班,晚上睡地震棚也背着它睡觉。干什么都随身带着,就怕丢了,那个时候也不能放家里了。
  记者:那后来您是怎么把这个手稿交给黄克诚,又交给*的呢?
  彭梅魁:那时候我看报纸,倒不是说特别关心国家大事,就是看看那些老同志老领导,谁出来了,谁有病啊,谁怎么的呀。

患难真情…采访彭德怀的侄女彭梅魁(7)
1978年,我看到黄克诚出来了。因为我伯伯说过黄克诚是个很好的人。我想去看看他,但那不容易啊,我跟黄克诚没见过面,也不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后来我找到一个人,他就带我去见黄克诚了。但那次我没有带着那包材料去。
  去了以后,我说我是彭梅魁,彭德怀的侄女。当年伯伯曾嘱咐让我来看看您,还让我去看一个长胡子的肖劲光。他问我还有什么事吗,我说伯伯让我保存了一份手稿,这个手稿可不能弄到外国人手里去。这个该怎么办才好,是我自己保存呢,还是上交。黄克诚说还是上交好,自己保存难。他说,我可以帮你交,你跟我一块儿去交给*。但是他现在比较忙,有空的时候叫我一块儿去。我说:“不,黄伯伯,您替我交就行了,我信任黄伯伯。”后来黄克诚就帮我交了。
  当亲情遭遇威吓
  在吴家花园,彭梅魁看着伯伯蒙受着不白之冤,经历着情感上的打击,内心无比焦虑,她只能尽最大努力照顾这位日渐衰老的亲人。
  面对着造反派的棍棒,梅魁没有写一个字的揭发材料。
  记者:彭老总因为反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的“左”倾错误,为民请愿,而受到错误的批判,被打成“罪人”。由于您跟彭老总的关系,“*”时期有没有受到牵连?你们厂里的那些造反派是不是也逼您写揭发伯伯的材料?
  彭梅魁:受牵连是肯定的。1967年9月的一天,有两个人要我到一附件车间二楼的一间屋子开会。我去了发现那里没什么人,后来来了两个女同志,让我写交代材料,揭发、批判彭德怀。我拒绝了,我说这个我怎么能写,彭德怀的问题是党内的事,军队的事,我做这种工作跟他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可交代的,我一个字也没写。他们造反派的人手里都有一尺多长的棍子,其中一个女的就打我,把我打倒了,我就爬起来。她们还要我写,我坚持说没什么可写的。当时我想,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吧,打死也就算了。我们厂当时已经被打死一个了。
  记者:当时他们好像还说您拿手表去收买审讯的人,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彭梅魁:我上厕所的时候,碰到他们那一派的另一个人也在厕所里。我说你帮我把这手表保存一下吧,我怕他们给打坏了。她可能就把这件事向上面汇报了,说我拿手表收买她。他们说,你再有多少钱,多少东西,我们也是收买不了的。我就跟他们解释,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我当时只是怕打坏了手表以后没法看表了。
  记者:他们当时打您的时候,您感觉他们下手重吗?
  彭梅魁:那棍子打得挺疼的。尤其是我这个肩膀,以前长了一个肉瘤给割掉了,这一块没有肉,打到这一块特疼。打了一阵,后来我又被打倒了一次。我心想,倒了我就多躺一会儿,坐着也挺累的,我就躺那儿。他们说,你起不来呀,不起来就再打你。我也不说话,就自己爬起来。就这样打了半天。我们5点半下班,下了班他们叫我回去了。
  记者:听说当时您连后事都安排好了,告诉丈夫不用管您妈妈,不用给彭老总送东西,可是他坚决不同意。
  彭梅魁:我当时回家跟我爱人说,我这次要死了,我妈妈你就不用管了,叫我弟弟去管吧。那时是1967年,我们还在给伯伯送东西,我就问我爱人,这东西还送不送?他说,他不是你的伯伯吗?也是我们的老前辈,不送不合适啊,我要送到底。我爱人挺坚决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患难真情…采访彭德怀的侄女彭梅魁(8)
记者:因为您跟彭老总的关系,“*”中您受了牵连。对待这种关系,当时许多人避之唯恐不及,为什么您却一如既往地照顾他,甚至在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您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着他?
  彭梅魁:伯伯没儿没女,他要是有儿女,我不会抢着去照顾他。我从来没有跟伯伯要过半点东西,他给钱我都不要。那时候我们俩都挣钱不多,伯伯的工资比我高,要给我些钱,我说我够花。伯伯对我们不错,是他把我接到北京来上学的,要不然我现在可能识不了几个字。现在他有难了,我不能不伸把手,我不能不管他。
  批斗会上的探视
  “*”中,彭德怀被监禁,家属不能探视。梅魁要看望伯伯,只能去他的批斗会现场。看到伯伯被批斗、挨打、游街,梅魁心如刀绞。但是她也亲眼目睹了伯伯作为一个革命家,作为一个老共产党员的坚强意志。他从没有向邪恶势力低过一次头,没有对党有过一丝的动摇,梅魁被深深地震撼了。
  记者:“*”的时候,彭老总被红卫兵关押,不允许家属探望,听说那时您要想见见伯伯,只能到彭老总的批斗会上去看一眼。当时批斗会的情形您还有印象吗?
  彭梅魁:1967年7月的一天,我在中山公园的南墙看见一张海报,说什么时候要在什么地方批斗彭德怀。我就戴了个大口罩,骑着自行车去了。那次人很多,操场上都站满了。我挤进去站在中间,我能看见伯伯,伯伯却不可能看见我。
  批斗的时候,我看见伯伯弯着腰,手被人向后拉,伯伯已经是60来岁的人了,这种姿势太难受啦。伯伯说他要喝口水,休息一下,人家不给水喝,还向他吐唾沫,打他。张闻天和他在一块儿。大概斗了两个多小时。
  批斗完了,就要他们上车。伯伯不肯上车,他说他要喝水。大家向他吐唾沫,使劲地压他,都压得摔倒了。摔倒了又拉起来,让他把手背到后面,拿个板插到背上,翘得老高。当时在那看得我心里是直想哭啊,但哭不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上了车,我就骑着车子追,可是汽车走得快追不上。听说汽车游遍了全北京。
  记者:您一开始相信党的话,认为伯伯政治上犯了错误,这时看到伯伯遭受这种折磨,您怎么看这种情况?
  彭梅魁:他们这么折磨他,作为晚辈我心里非常难受,我觉得我伯伯不应该遭受这种罪。我想国家怎么搞成这个样,就我所知道的,伯伯他干了不少好事啊,他干的都是对人民对老百姓有益的事情,没有坏的。
  伯伯跟我说过,让我千万不要因为他就对党有动摇,他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会总结经验,总结教训,不断前进的,有挫折也会转过来的。我跟伯伯说,我不会的。
  记者:您恨那些当时打您伯伯的红卫兵吗?
  彭梅魁:恨有什么用啊,我不怎么恨他们,这些人没有知识,反正是上边让我斗我就斗呗。都是军管会支持的。
  在伯伯最后的日子
  “*”开始后,彭德怀被造反派监禁起来,彭梅魁再也没有办法看望伯伯。几年中,他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着相互之间的牵挂和惦念。直到1973年4月,彭德怀因患直肠癌住进医院,彭梅魁才再次见到了他的伯伯,并陪他一起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记者:1973年彭老总得了直肠癌,医院要给他做手术,可彭老总一直不肯动手术,专案组特意找您去劝他,劝他动了手术?

患难真情…采访彭德怀的侄女彭梅魁(9)
彭梅魁:1973年专案组来找我,说我伯伯病了。我去了,见伯伯在床上躺着。我喊了一声伯伯,伯伯说,梅魁你来了,就跟我说了这一句话。因为有两个大夫在旁边站着,所以没说别的。
  记者:彭老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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