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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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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姬温柔地望着次郎三郎,随后将视线转向水壶中冒出的热气。

“阿德,你似还不知呢。”

“是不知。”

“我知道。但可能还为时尚早。我来把你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

德姬又盯住信康,从她眼睛里能感受到些微嗔。

“为什么不说话?德姬,你害羞了?”

“你的问题太让人难堪了。如果夫人知道,会训斥你。”

“你怕我母亲训斥?你如今是这座城池的女主人了。”次郎三郎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打开窗户,伸手折下一枝梅花。

“摘掉窗边的梅枝,就可似望见远处的风光了,真好!”

“阿德,我有时真想拔出刀,把这一带的树砍个精光。”

“噢,天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父亲不让我出征——亲吉,亲吉!”次郎三郎叫过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平岩七之助,“你再去求我父亲,让他允许我今年出征。”

“是。我会再去请求的,但您的马术还不熟练。现在最重要的是训练。”

“好。那么吃完午饭后,我们立刻去练马。”

“不行。今天是新年,明天才能训练。您不能随便更改主公定下的规矩。”平岩七之助认真地说道。

“哦。”次郎三郎点了点头,“好吧,你先退下,我和阿德有话说。”

“是。饭菜马上就呈上来,少主和夫人先说话。”七之助站了起来,对一同跟过来的小侍女道:“你也下去吧。”

“阿德!”次郎三郎待二人下去后,一屁股坐到窗下,道:“你过来,我要把这枝梅花插在你头发上。不要害羞,只有我们两人。”

德姬顺从地依偎过去。次郎三郎弯下腰去闻德姬头发上的香气,一边道:“你大概知道如何才能生出孩子吧。来,在我耳边悄悄告诉我。”

德姬悄悄将手放到自己肩上,正好和次郎三郎的手碰到了一起。“不知道。”她有些怨意地摇着头。次郎三郎的言行越像个孩子,德姬就越悲伤。自八岁那年嫁过来,她一直和信康朝夕相处,展眼已是四个年头了。

他就是自己的丈夫。大概是因为她心中一直这么想着,德姬已经无法想象没有次郎三郎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比起父亲、母亲和浓姬夫人,她对次郎三郎更为亲近。以前她经常生气或撒娇,但从去年深秋开始,德姬像是忽然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每当次郎三郎毫不介意地从背后蒙住她的眼睛,或者碰到她的脸颊、脖子,她内心总是一阵阵慌乱,好像在期待什么。但次郎三郎一接触到敏感的话题,总是一脸孩子气,今天仍然如此。德姬的身体不禁扭动起来,她也不知为何,忽然掉下泪来。

“啊?”次郎三郎发现了德姬的异常,“你伤心了?我做错了什么,阿德?”他凑到德姬的脸上,“不要哭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嘛,我不问了,不要哭了。”

“不!不!”听到次郎三郎孩子般的语气,德姬不禁猛烈地摇着头,“我不是因为你问了这个问题才哭。”

“你有其他伤心事吗?阿德,今天是新年。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欺负你了?”

“不!有时候流泪是因为欢喜。”

“噢,那么说,你很欢喜?”

“是。因为三郎这么温柔地把梅花插到我头上。”

“哦,原来因为这件事,你早点说嘛。吓了我一跳。”次郎三郎说完,猛地拉过德姬,掏出纸来为她擦眼泪,“我们是夫妻,对吧,阿德?”

“是。”

“是夫妻,就必须和睦相处。把你的手给我。”

德姬忽然兴奋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兴奋,只是觉得,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夫妻了……她十分羞涩,又充满期待。

次郎三郎紧紧抱住德姬,嘴唇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阿德!我,喜欢阿德……”

“我也喜欢三郎。”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呵斥声:“三郎,你在干什么?”那是前来道贺的筑山夫人。

“啊,母亲?”次郎三郎抱着德姬,呆呆地回首看着筑山夫人。

“你在做什么,三郎?”筑山夫人的声音尖锐起来。家康一直对她避而远之,再也没有比眼前这对小夫妇拥抱在一起的情景更让她受刺激了。“三郎是这座城池的总大将,就该有总大将的样子,显示出威严。快放开阿德!”

“不,我不放开!”次郎三郎天真地摇着头,“阿德是我的妻子。抱她也不算过分。是吧,阿德?”

“阿德!”筑山夫人只得将目光对准德姬,“太不像话了,居然在我面前搂搂抱抱,快放开!”

“不,不!阿德,不要放开。”

但德姬满脸通红地拨开了次郎三郎的手。筑山夫人不愿意进来,气呼呼地站在门口。如果不是老嬷嬷此时端上饭来,她无疑会疯狂叫骂起来。看到有人来了,她也不得不撇着嘴,勉强走了进来。“新年到了,祝你们新年好。”

“也希望母亲平安。”

“三郎。我也想在这里用饭。”

“哦。给母亲盛饭。可以吗,阿德?”

“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问阿德?三郎可是这座城池的总大将呀。”

次郎三郎像个孩子一样摆摆手。“不不。我虽然是大将,却不管内庭的事。阿德是内庭的大将,事事都得经过她的允许。可以吗,阿德?”

“请您尽情享用。阿德会让人送饭到这里来的。”德姬道。

筑山夫人突然转身对阿德道:“阿德,你说话要谨慎。”

“是。”

“纵然你是信长的女儿,也要注意分寸。我是三郎的亲生母亲,家康的正室。”

“是。”

“连我们吃饭,你都要一一示下?”

德姬不知道筑山夫人在说什么。不过是因为次郎三郎如此问,她才顺口回答,夫人为什么气成这样呢?德姬望着筑山夫人,默默不语。如果她再继续回话,筑山夫人恐会更加生气。

“你为何不答,阿德?难道因为我出生于破落的今川之家,你就看我不起?”

正在此时,平岩亲吉一边大声咳嗽一边走了进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也来凑热闹。上酒!”

既然平岩七之助亲吉在座,筑山夫人也就不好絮絮叨叨地训斥德姬了。吃饭时,筑山夫人不时看看七之助、德姬和次郎三郎。佛龛上方挂着日出图,旁边摆放着龟鹤、红白点心等,一派新年的喜庆气氛,只有筑山夫人异样的表情显得格外刺眼。

七之助亲吉觉得,这或许暗示着某种不吉。待吃完饭,他故意加重语气,道:“今年对于少主非同小可。主公已经屯兵滨松城,很快就要与已扬鞭到骏河的武田家的地盘接壤了,也许还要进京。少主因此要刻苦练习,文武双全才好。”

筑山夫人气呼呼地起身。在今川义元处没有得到官职的家康,如今竟要陪伴信长进京了。而信长的女儿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想到这里,她简直要发疯了。

“亲吉!”

“夫人?”

“我不想打扰你训话,先告辞了。”

“您走好。”

“主公真令人费解,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织田氏的家臣。你们也满意了吧,可以陪着织田信长一同进京了。”

七之助低头不语,待夫人的脚步声远去后,他才面露笑容,看着次郎三郎。

用完膳,七之助催促下人们一同退到了隔壁房间。在七之助亲吉看来,他们也该做真正的夫妻了。因为筑山夫人的来访,德姬有些快怏不乐。根据七之助的经验,此时让他们二人独处,是最好不过的。次郎三郎不知该如何安慰德姬,但他又不愿让侍女们听到德姬不满的话和哭泣。如果下人们将此事透露给德姬的随从,便有可能传到信长的耳朵里去,恐将给两家之谊蒙上阴影。

亲吉和侍女退下后,次郎三郎站起来伸伸懒腰,到窗边坐下。“阿德,我向你道歉。你要忍耐。”他比父亲家康更加敏感。如果是家康,此时可能选择沉默,但次郎三郎却冲口而出。这并不是说他劣于父亲,而是因他阅历简单,不似家康经过那么多的艰难困苦。“母亲一向性情乖僻,喜欢胡说。你不要生气。”

听到这些话,阿德伏到地上。

“你又哭了。是欢喜的眼泪吗?阿德……”德姬应了一声,点点头,感觉今日次郎三郎对她格外温柔。“我了解她。你不要担心。”

“哦。阿德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

“如果织田氏灭亡了,三郎又不和我亲近,我也会伤心的……”

“不要谈这个了。啊,太阳被挡住了,天空都黯淡下来了。我们来玩牌吧,叫大家一起来。”

“不,我只想和三郎单独在一起。”

“哦。那也好。”次郎三郎大步走过来,伸手去扶德姬头上的梅花枝。“梅花歪了。”

德姬嫣然一笑,用袖子遮住眼睛。

“上次去岩津打猎……”

“那时很冷。”

“对,我们在山脚下草丛中吃午饭时,突然跳出一只野猪——”

“你用箭射死了它……我已经听过两遍了……”

“两遍……我说过两遍了吗?但既然开始说了,你就听着吧。”

“是。那是怎么回事?”

“我接过北原喜之助递过来的弓箭,正要射出一箭,七之助跳出来,挺枪拦住了我。我生气地问他为什么不让我射,他说大将不应做危险之事。”

“对。要知道事情有多危险。”

“到夏天,我还要去菅生川游泳。父亲说狩猎和游泳这两项最能磨炼人。我绝不会输给父亲。”说着说着,他像想起什么,对德姬道:“你的父亲信长公……”

“嗯。在美浓……”

“听说是你父亲教我父亲游泳的,你知道吗?”

“不知。”

“那我说给你听。父亲在热田时,你父亲来访,然后教我父亲在寒冬的水中游泳。那是我父亲第一次游泳。”

“啊,寒冬……”德姬的心情终于转好。听到在寒冬游泳,她轻轻皱了皱眉头。这时空中传来异声。松树梢响起风声。

“现在居然有雷声。”

“雷?……大概是风吧。和歌里说,雷是夏天的景物。”

“不,那的确像是雷声。”

次郎三郎站起来,正要走向走廊,这时从北方的天空中,一道紫色的闪电掠过头顶,接着传来一声震撼大地的雷鸣。

“啊!真可怕……”德姬惊恐地依偎到次郎三郎怀中。

春雷又响了几声,渐去渐远。天色依然阴沉,德姬紧紧抱住次郎三郎,始终不敢松手。刚开始她十分恐惧,但次郎三郎的双手轻柔地放在她肩上,恐惧渐渐消失,她心中又喜又忧。风还在呼呼地狂啸,他好像还在等待接下来的雷声,双手放在德姬肩上,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许久,终于开口:“雷声向南去了……”

“不……”德姬仍然紧紧抱住次郎三郎。

“阿德怕雷?”

“嗯。”

“我不怕。听到那种声音,我会勇气备增。”

“那……那是因为,三郎生性勇敢。”

“阿德不勇敢吗?”

“我是女子呀。”

“哈哈……女人是温柔的。是吗?”

“三郎,我们永远这样下去吧。”

“啊……”次郎三郎本想笑,但突然有些吃惊。他感到喉咙发干,声音则仿佛变成了别人的,有些沙哑。这是为何?他歪头想,但他还不到理解这一切的年龄。他感到心中有一种情愫,如夏天的乌云一般在涌动,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来吧!我紧紧抱着你,把你的身体揉碎。”他跪在地上,双手用力。

“啊!”德姬发出疼痛的叫声,依偎了过去。

次郎三郎忽然感到头脑发热。无论他如何用力,似乎都搀扶不起德姬那柔软的身体。触摸着那绵软无比的身体,次郎三郎忽然涌起欲望。

德姬的头深埋在次郎三郎胸前,轻轻摇动着,黑发在他的脖根晃动,耳朵仿佛红梅花一般娇艳。次郎三郎看到那娇艳的耳朵,禁不住有些眩晕。意志渐渐远去,他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好奇……

第四十章 内庭之道

德川家康站在还没有清扫完毕的庭院中,眺望着角楼。“事毕后,我们去赏梅吧。”他转身对本多作左卫门道,“二月或三月初,我们就要和织田公一起进京。我进京以后,你暂且驻守此处。”作左卫门显得越发成熟稳重了。但他仍时常与家康说笑,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仰慕家康。“主公要赏梅?在这座城池里有两个人正在赏梅呢?”

“是冈崎的三郎吗?”

“不,我是说您和饭尾夫人——”

“休得胡说!”家康怒道,“总是胡言乱语,今后要注意分寸。

“哈哈哈,胡说?主公您比我更在行,作左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了,住口,你的话实让人生怒。”

实际上,吉良夫人已在此城的箭仓附近纵火自焚,连一块骨头都没有剩下。一个烈女,众人无不这样想。倘若他们二人在骏府时就能在一起,那个女人将会有另一种人生。在她自焚的地方,还残留着一株被烧焦了半边的梅树。未被烧到的那一面,却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作左,砍了它。”

“留着吧。看到它,就想到人事沧桑……说不定这其中还有佛陀的力量。”说完,作左又道:“主公,平岩七之助来函说,冈崎的三郎次郎和德姬,已经圆房了。”

“三郎?是真的吗,是真的吗,作左?”

“是。”

“你以为三郎如何?这里并无外人。你不妨直言。”

“这……”作左看了看四周。“主公太忙,不能守在少主身边。即使他天资聪颖,若是放任自流——”

“的确如此。我也一直放心不下此事。我此次进京,将你也留在冈崎如何?”

“恕难从命。作左不适合驻守冈崎。在下有在下的用武之地。”

“作左,一味勇猛并不算是真正的男子。你也要照管些内庭之事。我想任命你、高力清长和天野三人留守冈崎。”

作左像没听见似的,起身道:“主公,梅花正开得好。您在这老梅树底下稍事休息,我马上叫他们端麦茶来。”

“这梅花真的很美。曳马野城……不,这株滨松城的古树,定有三百年了吧。”家康被那株老梅吸引住了。

“端麦茶来!”作左朝着新落成的厨房叫道。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手上托着质朴的茶盘,茶盘上放着茶碗。

看到那个女人,家康顿时脸色大变。

那女人越看越像在此死去的吉良夫人。细长的眼睛、紧闭的嘴唇,就连肤色和身量……家康竟忘了去接茶碗,只是呆呆的。女人顿时满面绯红。就连这羞答答的风情都像极了吉良。家康忽觉一阵寒意袭来:难道世上真有灵魂?但四周很明亮,能清楚地看到那女人胸脯在起伏。难道她还没有死?

家康终于接过茶碗,小声问道:“你叫什么?”声音颤抖着,小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

那个女人从容回道:“我叫阿爱。”

“阿爱?你是谁家的女儿?”家康又问。

一旁的本多作左卫门笑着插嘴道:“西乡弥左卫门正胜的外孙女。”

“什么,弥左卫门的外孙女……太像了!”

“像谁?”作左卫门恶作剧般接过话茬,随后对那名女子道,“你陪主公说说话吧。”

“是。”女人顺从地跪到地上,“奴婢是弥左卫门的外孙女、义胜的妻子。”

“哦,原来已经不是姑娘了。”

“已经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义胜的妻子?”家康又叹了口气,发现作左卫门在一旁偷偷发笑。“味道不错,再来一碗。”

“是。”女人从容退了下去。

“作左,为何发笑?”

“因为在下忽然想到主公的祖父清康公的事。”

“什么事?”

“他和水野忠政战后结盟时,看到了忠政的夫人华阳院,于是索要过来,带回了冈崎城。”

“此事有及我先辈,不许戏言!”

“哈哈,我只是在比较主公和清康公究竟谁更豁达、大胆。”

“住口!如果是敌将,我决不客气。但如果是家臣的女人……”

这时阿爱又端上茶来,二人立刻噤口。

“阿爱,今年多大了?”家康问。

“十九。”

“好了,下去吧。”家康仰脖喝了一口,将茶碗递还那个女人,他感觉自己的双颊火辣辣的。“作左,休要调笑,否则绝不轻饶!”

听到家康这么说,作左卫门不禁放声大笑起来。“主公,您别生气。您忘记了一件大事。”他笑嘻嘻的,用手指着身后崭新的房屋,“新城落成后,需要女人来管理。弥左卫门的夫人为什么要让她的外孙女前来帮忙,主公您思量过吗?”

“为什么?”

“你忘记了,阿爱是个遗孀。”

“她死了丈夫?”

“弥左卫门的女儿嫁给了户冢五郎大夫忠春,生下阿爱。后来她又回到外祖父家中。不久前她的丈夫则战死沙场。主公您竟忘了?”

“哦,原来是他……”

“弥左卫门夫人认为,她的外孙女也许会在新城的内庭派上用场,于是派她前来,但一直无幸见到主公,我才特意安排她端麦茶上来。无论出身、品性,还是家教,都无可挑剔。让她到内庭去,如何?”

“你也想算计我?”

“主公言重了。”

“先让她到内庭当差,至于能否管住众人,以后再说。”

“是。主公真是好福气。请您慢慢观察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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