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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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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忠!你是否想说,家臣们是为我着想,才被迫向骏河人低头?”

“不!”元忠激动地反驳道,“如只是为主君着想,他们决不可能忍受那样的屈辱。”

“那么,他们是为谁忍辱负重?”

“一旦有战事,冈崎人就毫不犹豫地去冲锋陷阵,父亲战死了,就把儿子顶上去;而现在,却要每天饿着肚子,咬牙忍泪,在骏河人的统治下忍辱偷生……但他们在战斗时,却高举武器英勇前进,敌人闻风丧胆……主君见过这样的场面吗?您认为,他们只是为主君着想才如此英勇吗?元忠不这样认为!他们在期盼,希望能够将未来托付给主君!因为满怀期待,才能忍辱负重。”

“哼!”

“他们并非仅仅为主君着想,因为主君的处境也和他们一样。正因如此,他们才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您怎可不见他们?您为何不让他们看到,您对他们的痛苦了如指掌?为何不告诉他们‘再忍耐忍耐’?”说到这里,元忠已泪如雨下。

竹千代激动得浑身颤抖,半晌没有做声。眼下他终于明白,鸟居忠吉为什么要特意将儿子元忠送到他身边。“就连我元忠也知道,不能将家族中人团结起来的主君就是无能之君,能够不负众望的主君才是明主。您还要让我代您去接见他们,还要继续辜负他们、亏欠他们吗?”

竹千代转过头去,避开元忠的视线。元忠所言不差,作为主君,如仅仅让家臣们想着、盼着,那就有负于他们。要做一个值得被臣下期盼的主君,就必须按照元忠所建议去做。

“元忠,”竹千代的声音缓和下来,“来者是谁?”

“是、是本多忠高的夫人。”

“本多夫人?”竹千代失声道,“快请进来。你说得对,快请她进来。”

竹千代原以为,本多夫人是流落到此地,没想到竟是故国派来的使者。她大概是考虑到路途艰险才那样打扮,但毕竟太悲惨了。一想到家臣们的苦难……不,一想到家臣们对他的殷殷期待,竹千代就感到双肩沉甸甸的。“必须时刻给自己增加重担。没有负担的人做不成任何事情。”雪斋禅师经常训导他的那句话,此时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房。

元忠出去后不久,就带着本多的夫人和孩子进来了。源应尼也跟在后边,她平静地数着念珠。

“噢,本多夫人……一路辛苦了。”本多夫人跪伏在台阶上,没敢抬头看竹千代。

“终于,终于见到少主了……”她强忍泪水,满怀感慨。大概是事先已经交待过,孩子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母亲旁边。

竹千代心中一阵难过。元忠看到这一切,也不禁背过脸去,紧咬着嘴唇。

女人已换掉那身褴褛的衣衫,齐齐整整穿着一件和服,乱糟糟的头发也梳理过了。虽然不至与刚才判若两人,却也透露出她光彩照人的高贵气质。“首先转达久松佐渡守夫人对少主的问候。她猜测您平日里可能不太自由,叮嘱您一定不要泄气,要满怀信心地等待来日……这是夫人给您的礼物……”她边说边取出於大托她捎带的三件夏衣,呈绐竹千代。当她一抬头,才失声惊呼一声。原来竹千代就是刚才背着她孩子的少年。“原来是您……”

竹千代摆摆手,伸手取过一件衣服,“就给孩子穿上这件。我一个人穿这么多,太奢侈了。”

女人呆了一呆。她终于明白了竹千代的意思,不禁放声痛哭:“太罪过了。穿在他身上,太罪过了。这孩子……这个孩子……”

竹千代打断她道:“真是个幸运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抱孩子。来,我抱抱。”那孩子也已经看出对方就是刚才给他饭吃的人,于是噔噔地走过来,在竹千代膝上坐下。

“这,平八……”女人慌忙摆手,但源应尼微笑着阻止了,“不要客气。这个孩子将来也会成为竹千代的得力干将……真是忠心奉公的祖孙三代!”

鸟居元忠眼望别处,用手指悄悄擦拭着眼角。

第三章 孤儿情动

“阿鹤,过来。”氏真一边招呼阿鹤,一边走至院中。阿鹤的脸已羞得通红,因为今日所有被邀请参加赏花会的侍女们都在看她。

樱花间挂着纸罩蜡灯,使花朵仿佛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

“少主……”当走出众人的视线后,她迅速靠向氏真,死命抓住他的衣袖。氏真木然地回过头,脸上似笑非笑。他们沿着小溪,走人假山背阴处。

已经十七岁的阿鹤出落得艳丽动人,侍女们纷纷传言氏真已染指于她。但是事实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除了耽于蹴鞠和茶道,氏真还喜欢在内闱和侍女们厮混。今川义元因忙于政务,好像根本无暇顾及这个个性阴柔的儿子。氏真便借此机会经常出入家老们的府邸。自春天以来,他已是第二次造访关口刑部少辅的府邸了。

“到这边来。”绕过假山后,氏真站住,指了指身边的那块大石,对阿鹤道。阿鹤紧张地用双袖遮住脸,战战兢兢地在岩石上坐下了。氏真无论在谁面前都颐指气使、大大咧咧,这让阿鹤常常感到害羞和难为情。

“阿鹤。”

“在。”

“你喜欢我吗?”

“事到如今……您还说这种话!”

“除我之外,你还喜欢其他男人吗?”

阿鹤慢慢放下衣袖,露出脸来。

“有没有?”

“没,没有……”

“是吗?就我一个人吗?”

“少主。”

“怎么了?”

“阿鹤害怕侍女们的传言。”

“传言?”

“她们说我还没有经过大人的允许,就私自接受了少主的宠爱。”

“那不很好吗?我是嗣子。你并没做什么不忠不义之事。”氏真说完后,大大咧咧地在岩石一端坐下,一把揽过阿鹤,“阿鹤。”

“嗯。”

“你喜欢我吧?”

阿鹤没有回答,只是向氏真靠了靠。

“既然如此,我有件事想托付你。”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听说义安的女儿要嫁到饭尾丰前那个浑蛋家里去。你能否,让我和她见上一面。只一次,一次……”

阿鹤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氏真所说的那个女子,就是和阿鹤容貌相当的阿龟。氏真竟然想通过她见阿龟。虽然广纳妻妾是贵人们的嗜好,但女人也有尊严。男人即使要纳妾,也应尊重家室的感情;就算对方早晚会知道,也应先有所遮掩。但此时氏真却赤裸裸地向阿鹤挑明了一切。不知他是对长相厮守感到厌倦,想要寻求新的刺激,还是想故意激起阿鹤的嫉妒心,以使她加倍爱他。这里没有光亮,看不清氏真的表情变化,但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羞耻,也没有一丝体贴。

“可以吗?”氏真又一次问道,“如果不愿意,我不强迫你。”

阿鹤全身发抖,“少主!”

“你愿意吗?如果愿意,今晚就去约她。我在这里等着。”

“少主!”她忍无可忍,将氏真抱得更紧了。如果不是氏真,她真想将其撕成碎片,“你叫阿鹤到这里,就是为了那事?”

“嗯。对”

“可恶……您……”她雪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氏真好像终于意识到了阿鹤的怒气,他若无其事地将双手放在阿鹤背上。月亮就要出来了。氏真怀中的阿鹤几乎无法呼吸。男人啊……氏真果然是为了激起自己的嫉妒心,她刚才是误解了,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周围逐渐变成了银灰色,松树的影子从头上淡淡地铺了下来。“少主。”

“什么?”

“请您尽早求得大人的许可……以便我可以早一点……早一点到您身边服侍。”

氏真不答,半晌,他突然放开阿鹤,道:“太热了!你应该明白我的心。”

“是。”

“那么,刚才的事情……”

“阿龟?”

“不错,如果今晚见不到她,我决不出去。我在这里等着,你把她带来。”

阿鹤好似又被浇了一桶冷水。她飞快地挣脱氏真的怀抱,盯着银色的月光下氏真那苍白的脸。氏真道:“快点!我在这里等着。”

此时,假山顶上突然传来哈欠声。

“啊!”阿鹤惊恐地扑向氏真。氏真向山上高叫道:“谁?”

“竹千代。”话音未落,今晚也被邀来参加赏花会的竹千代慢慢地从假山上走了下来。“月色不错。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小姐的声音吓走了我的同伴。”

“你的同伴?”氏真问道。

“阿龟小姐。”竹千代冷冷地回答道。

听到“阿龟”二字,氏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是冈崎的竹千代?”

“是。”

“到这边来。你和阿龟,是在谈情说爱?”

竹千代走到二人身边,圆圆的脸庞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身体已然成熟起来,充满青春的活力,已到了追求异性的时候了。“不是谈情说爱。只是随便聊聊,等着月亮出来。”

“聊聊……你多大了?”

“十一。”

“十一了?”氏真恍然大悟道,“该懂得男女之情了,该懂得了。”他看着阿鹤。阿鹤深深地低着头,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

“很喜欢阿龟吗?”

“阿龟小姐也说喜欢我。”

“嗯?”氏真皱起眉头,但很快又破颜笑道,“那是她在向你表达爱意呢,竹千代。”

“是。”

“阿龟抱过你吗?”

竹千代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氏真呵呵笑起来:“你也拥抱她了吗?”

竹千代歪头不答,像是在沉思。他这个年龄,还不能够揣测出别人的心思,他不知氏真究竟为何一会儿恼,一会儿乐。

“你没有拥抱她吗,竹千代?”

“是,因为我被她抱得太紧,动弹不得。”

“因为听到了我和阿鹤的声音,她才离开?”

竹千代天真地点点头:“不过我们已经看到了月亮,也聊过天了。”

“混账!”氏真突然尖声怪叫道。无疑,他想搞清楚的,是这个少年和那个已经十五岁、马上就要嫁出去的阿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偏偏被竹千代含糊地搪塞过去了。

“竹千代!”

“在。”

“当碰到你喜欢的女人时,应该这样搂着她。你看——”

阿鹤惊慌失措,想要避开,却被氏真粗暴地搂住了,“就这样……这样……”

“少主……请不要……少主。”

月光下的竹千代毫无表情,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氏真一阵冲动,他猛地推开阿鹤,道:“今夜真没意思。居然被冈崎的小浑蛋抢了先。”然后,他沿着溪水,迅速离去。被扔到一边的阿鹤僵在岩石上,茫然地望着氏真远去的背影。

氏真的身影消失后,竹千代还怔怔地站着。阿鹤突然失声痛哭。竹千代隐隐隐约约地猜到,大概阿鹤将氏真习以为常的放荡行为当作了恋情。想到这里,他倒觉得不好立刻抽身离开,那对眼前这个女子过于残忍了。

“小姐。”竹千代向阿鹤靠近一步,将手放在阿鹤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着的肩上,“不要哭。刚才我说和阿龟见面聊天,那是假的。”竹千代的确撤了个谎。因为他不忍看到阿鹤难过的样子,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男儿情感促使他毫不犹豫地撒了谎。竹千代喜欢义安的女儿。他感到,亭亭玉立的十五岁的阿龟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母性气息。阿龟的气质和美丽,总让他想起祖母源应尼。

早在是年正月,竹千代就在关口刑部少辅的府邸里,向阿龟倾诉了自己的感情:“竹千代喜欢小姐。”他认为坦荡才是武将的作风。

“我也喜欢竹千代。”阿龟答道。

竹千代大喜,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于是他说道:“那我立刻向主公挑明,娶小姐为妻。”

听到这话,阿龟忙道:“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对大人提及。”

竹千代怔怔地点了点头,他以为阿龟是出于害羞才这么说。但自那以后,阿龟一直故意躲着竹千代,这令他悲伤不已。今晚,竹千代也曾邀请阿龟到假山上约会,但阿龟微笑着摇头拒绝了。

竹千代只好独自一人来到假山上,呆呆地坐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本多夫人和阿龟的面孔。女人到底是什么呢?他不禁想着。就在此时,假山下发生的一幕,多少减轻了他的疑惑。

当听到氏真让阿鹤将阿龟带到这里来时,不知为何,竹千代竟感到身上发热。他十分敬重义元,但对氏真却没有任何好感。把阿龟给这样一个男人……一种莫名的反感促使他站到了氏真面前。但看到眼前痛不欲生的阿鹤,他又觉十分可怜。

“不要哭了。”竹千代轻轻将脸贴上去,附在阿鹤耳边,柔声道。但阿鹤突然举起衣袖,朝竹千代的脸猛扫过去,之后,她又伏身痛哭起来。

月光下伏身哭泣的阿鹤,身材玲珑有致。她只一味哭泣,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腿。竹千代沉思片刻,慢慢靠近阿鹤,轻轻替她拉下衣襟,遮住腿,又自言自语道:“我回去了。”

他听到从大门处传来氏真回府的吆喝声。一旦氏真回府,其他客人便会相继离席,竹千代则不便一人留在此地。他刚走了没几步,阿鹤突然高声叫道:“等等!”

“你叫我?”

“是。”

竹千代又大步走了回来。

“疼!我胸口疼……这里……这里。”

竹千代顺从地点着头,用手按住阿鹤的胸脯。

“竹千代。”

“嗯。”

竹千代有点难为情,把头别开。

“这里,再用点劲。”

“这样好了吗?”

“好了……竹千代。”

“怎么?”

“你是不是在假山上都看到了?”

“唔,唔。”竹千代暧昧地摇着头,“我听到了你们的说话声,但什么也没看到。月光微弱,我什么也看不到。”

“撒谎……你明明看到了。”

“没看到……你真是位多疑的小姐。”

“不,你看到了,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那……我该怎么办啊?”

“不必担心。我竹千代决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我发誓!”

“一定要遵守诺言!”

“一定。你放心好了。”

“那么……”

阿鹤放下了心,紧紧抓住竹千代放在她胸口的手。突然,在离此不远的老樱花树下,有个人影一晃而过,是这个府邸的主人——关口刑部少辅亲永。

当亲永发现是阿鹤和竹千代二人,不知为何,倒压低了脚步声,匆匆忙忙回房去了。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近站在走廊下的妻子身边,向她耳语道:“姻缘,又是一桩姻缘……”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虽说如此,十一岁,也未免太早了。竹千代,这个竹千代……竹千代……”

亲永眼中,双手按着阿鹤胸部的竹千代,俨然一个强壮的男子,非但没有惊恐战栗,反而极像一只堂堂正正征服对手后的雄鸡。慌乱的倒是阿鹤,她甚至有些惊魂未定。

“啊,女儿和竹千代……”夫人皱起眉头。

亲永赶紧微笑道:“这也是缘分,而且这个缘分绝无坏处。骏府里决计找不出像他这样有胆有识的少年。”

“虽说如此,但是大人已将女儿许给了三浦。如果女婿突然换成三河的孤儿,怎能让人放心?”

“不,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竹千代。你多费费心,主公大概也会同意。”

“但是,让我把女儿介绍给那个顽童……”

“我已经亲眼目睹了。啊,他们过来了。不要再说了。”

无论如何,阿鹤毕竟是义元的外甥女。如果传出她被十一岁的三河孤儿征服的流言,那么于整个今川氏的声名也是不好。亲永的夫人认为这样做不妥当。

当竹千代和阿鹤走近走廊时,亲永严厉地问道:“你们俩不去送客,在这里做什么?”

正如所料,竹千代没有丝毫惊恐害怕的样子,“我们在假山下赏月。”

“一对年轻男女如此行事,若被传出去,如何是好?”

“难道一起赏月都不行?年轻男女……”竹千代说到这里,突然领会了亲永的言外之意。他虽十分尴尬不快,但阿鹤受了如此大的打击,他不得不去安抚她。“小姐没有错。是竹千代行为不端。”

“她也有错。”

“小姐没有错。请不要责备她。”他像个大人似的垂下头,回首看了看阿鹤,道:“竹千代已经道歉了。小姐请便。告辞了。”阿鹤的脸越来越红,她羞答答地垂下头。竹千代缓缓正了正衣襟,道:“那么,就此告辞……”

他挥手招过随他前来的内藤与三兵卫,径直出了大门。他的举止如此镇静,甚至有点可恶。亲永夫妇当然没有送行。竹千代之举让人感觉他把关口家的家臣也当作了自己的家臣。亲永却满意地笑了。他回头看着妻子。“怎么样?生性洒脱,光明磊落。不简单,不简单!”

亲永已经错误地认为这两个年轻人是两情相悦的了。“不要担心。”他对阿鹤道,“我去向主公解释……但也不能闹得满城风雨。你年龄较长,不能让世人骂我强行将女儿送给三河人。”夫人沉默不语,阿鹤好像也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那天夜里,竹千代如同往常一样,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对于他来说,骏府这里既不是值得他怀念和留恋的土地,也不是让他感到委屈苦闷的地方,当然更非令他憎恨或讨厌。在冈崎时,姑祖母替母亲照顾、呵护着他,在热田和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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