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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2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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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书函的第一眼,作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觉得心里像是插进了一把利刃。倘若不是数正,而是其他人,作左一定会疑窦丛生。“秀吉的动作可真是神速,眨眼间就把手伸到这里了……”

如果数正只想寻找一个安身之地,到秀吉那里出使,倒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是,数正绝非那等人,不知此行是否出于他的向佛之心,但不啻为一种悲怆的壮举。因为这样一来,数正恐怕就要被鬼才玩弄于股掌之间,身陷他早已布下的圈套了。

“我回来了。”走到府门前,作左大喊了一声,慢腾腾地进了大门。一走进内庭,他就喊过儿子仙千代。

“阿仙,数正的使者在干什么?”作左一边问仙千代,一边脱衣服。仙千代是作左的嫡子,出生得有些晚,和数正的孩子一样,也才刚刚剃落额发。

“刚才和孩儿下围棋。”仙千代答道。

“谁下得好些?是渡边金内吗?”

“渡边先胜了一局,又输掉一局,接着又胜了孩儿一局。”

作左苦笑一声。“那是因为你下得太差了。棋盘还在厅里?”

“一个时辰就下了四五个回合,最后下腻了,就把棋盘推到一边去了。”

“那么,金内让你吗?”

“我快赢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吭,快输的时候,每次下子,他都要我悔两三次。”

“看来是个十分有定性的人啊。一手棋让你悔两三次,结果还输了,你很尴尬了。”

“是,他是有意输给孩儿的?”

“那还用说!你那么点能耐,赢了不知怎么赢的,输了自不懂得怎么输的。你输得哭鼻子多扫兴。”说着,作左哄着红了脸的仙千代,“好了好了,逗你呢。战场可跟围棋不一样,擅围棋的人打仗肯定不行。”说罢,作左出了房间。

“阿仙……”作左又回头看了孩子一眼,“如果父亲让你去和别人比忠义,比耐性,你吃得了苦吗?”

“我是母亲的儿子。”仙千代气呼呼地回答。

“怎么能这样说!你是不是觉得母亲比父亲还要坚强?既然这样,为父就无话可说了。”说着,作左走向使者所在的八叠大的简朴客室。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拉开客室的门。

“大人回来了。”石川数正的使者渡边金内恭敬地向作左施了一礼。金内看来三十岁上下,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又小声地添上一句:“大人辛苦了。”

“谈不上辛苦。”

“哦?”

“我是说,好好的为何自讨苦吃!”

金内琢磨不透作左的心思,纳闷起来。作左想,他在下围棋时恐也是这种表情。“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数正向我请求的是件恶事。”

“大人说什么,恶事……”

“是。开始,我还想按照你所说的,求主公遣石川数正前去出使,可是一到主公那里,我就……”

“怎样……”

“一到主公面前,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来,一紧张,竟然说了反话,说我作左强烈反对数正出使。你说我这张嘴怎这么不争气……”

听到这话,金内一下子就呆住了,过了好大工夫才缓过神来,定定地盯着作左,仿佛要把他的心看穿。作左没有再看对方,单是连连用手拍打着袒露的胸膛。“作左怎会有这样的坏毛病,人家说右我偏说左,人家说东我偏说两。因此,你回到冈崎之后,请数正莫要见怪。”

“这……”金内的眼睛一眨不眨,“您这么说时,主公……主公是怎么说的?”

“哦,是这样,我刚说出数正,主公就手拍着膝盖直叫好,说他也正想派数正去。”

“那么,主公最后答应了吗?”

“你别着急嘛。”作左变得冷淡,“正因为主公那样说,我肚子里的虫子才又作祟了。”

“为……为何?”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啊。或许本多作左卫门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我一到主公面前,不知怎的就说出反对派数正出使的话来。”

“居然会这样……”

“唉,当然。这就是我作左的怪毛病……如主公说派数正去心里没底,那我准会说数正去一定能行。可是,主公既然说数正能行,那我自然就反对了。”

“……”

“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作左肚里的虫子作怪。主公问为何不行,我就回答说,在德川家中,我是第一硬汉子,而数正则是一条章鱼,是家中一等一的软骨头,做什么事都要依靠别人,想不到主公竟然派这等人到筑前那里!”

听着听着,金内愤怒起来,额头上暴起一条条青筋。可是他还忍住怒气,没有爆发出来。“哦。老爷子,在您的心中,我家大人真是那种人吗?”

“不,当然不是。我不是说过了吗,是虫子在作祟。之后,虫子又说了,如果让数正前去出使,肯定被那只猴子收买,一不小心,整个德川氏恐都得让他给出卖了。即使不这样,恐也得把长松丸公子交出去充当人质……光说好话,最后定会让人家抓住把柄。因此,作左强烈反对。”

不知何时,金内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咯吱直响。

“总而言之……”作左继续道,“虽然我竭力反对,主公却有意派数正去。因此,你回去之后,按照我跟你说的向数正汇报。即使数正不直接来求主公,估计不久之后,主公也会下令召见你家主子……不管怎样,我不能跟主公吵起来啊,你说对吧?尽管我认为数正是个软骨头,可是主公硬要派他,那我只好恶语中伤了。今日已经有些晚了,明日晨得早早出发。对了,听说你会下围棋,吃饭之前我和你下上一盘如何?来,拿棋盘来。”说着,作左毫无顾忌地向气得浑身发抖的金内努努嘴。

一听说对方要自己取棋盘,渡边金内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股骇人的杀气。作左居然说他的主子是一条章鱼,说其要出卖整个德川氏,实在是欺人太甚!金内气炸了肺——他也是条流着三河血液的汉子啊!

作左瞥了一眼金内,继续喋喋不休:“听说你故意输给我儿子,这次对我这个老头子,就不用客气了。快拿棋盘来!”

眨眼之间,金内已经起身拿来了棋盘,动作之中明显怒气未消。一会儿,棋盘在二人之间摆放好了。

“老爷子,您是执白,还是执黑?”金内的口气变得不再客气。

“嘿。”作左讪笑了一下。前面的捉弄原本只想试探一下对方,可是现在,这个老头竟有些上瘾了。“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吧。我下棋从来都让着对方,不挑黑白。”

金内的肩膀猛地晃动了一下,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打定了主意。他还有事要问,还不到发火的时候。

“那么,由在下执黑吧。”

“这就对了嘛。来,开始。”

刻薄之言!好,我非胜了你不可!金内下了决心,啪的一声,下出了第一子。“这么说,虽然您老人家竭力反对,主公还是坚持非我家主人不可?”

“谁说不是呢,主公也是个倔脾气。”作左毫不在意地跟着下出一子,“主公答应了,数正又想去,我能有什么办法?”

“想必我家主人早就作好准备了。”

“你告诉数正,这可不是一般的准备啊。”

“这些东西都装在主人的肚子里,说也没用。”

“我已经说了,我肚子里有怪虫在作祟。既然这样,我就一直坚持到底,说说数正的坏话。你知道吗,数正这人靠不住,不久他就会被猴子收买了,不信走着瞧。”

金内突然抬起脸来,直盯着作左。虽然作左卫门嘴上轻松自在,可是下起棋来却毫不留情,步步充满杀机,是否有什么弦外之音呢?

“金内,人啊……”

“老爷子。”

“人如将错就错,坚持到底,倒也不失为人间至宝。在数正离开德川氏之前,我是一步不让,绝不对他心慈手软。当然,数正出逃以后,我也不会因此心安理得。这不是竟争,这其实是陷害他人,是极大的耻辱啊。”

说着,作左突然在右角杀人一粒棋子,金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眼前的这位老者已经完全看透了主人数正的内心?金内顿时慌乱起来。

“你看看你这招棋能行吗,几步之后,就死定了。”

“不,我豁出去了。”

“莫急莫急,你还年轻,就这样战死了多可惜啊,就不能再服侍数正了。”

“好,那就听您的,让我好好想一下。”

“哈哈哈……现在也学会思考了吧。好好想想,莫要冲动嘛,别出昏招。”

这时候,仙千代端着烛台进来了。原来,天已全黑了。

“饭食已备好。”

“先等一等!”作左阻止了仙千代,“我正在为你报仇呢,再等一会儿。”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说是吗,金内?”

“什么?”,

“念佛道场的事啊,主公已记在心里了。”

“哦?老爷子,您说的是念佛道场的事?”

“我一说主公就明白了。来,接着下。”

不久,金内轻轻地落下一粒棋子,低下头来。其实老人的棋艺并不像他的嘴那样厉害。可如果在这里胜了老人,他这次出使极有可能失败,于是,金内故意输了四五子。

“摆饭。”老人看上去很满意,“怎样,你服了吧,年轻人?”

“心服口服。”

饭食上来之后,老人的脸又变阴冷了。这个老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金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其实这老头的内心并不像嘴巴那么招人讨厌,也并不让人反感。

当天夜里,金内辗转反侧,仔细品味着作左卫门的话。思来想去,他只得出一个答案。除此之外,恐只留下“这个老人令人难以接近”的印象了。

或许仅凭这些,主人便能猜测出其中的大概了吧……

第二日,金内早早起床准备出发,这时候,仙千代又端着早点走了进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向令尊问好。”

吃完早点,仍然不见作左卫门的影子,金内只好直奔大门而去。快到大门时,金内不禁一怔。原来,作左卫门早已待在那里,似等候多时丁。

“有劳老爷子特意相送,在下诚惶诚恐。”

“你就不要客套了。”

“啊,客套……”

“行了,迎送客人是作左的家风。路上小心些。”

“多谢,您老人家也要多多保重。”

“不用你说我也会注意的,我老头子自己的身体嘛。”

尽管作左口无遮拦,金内还是施了一礼,才出发。这时候,作左卫门才向着金内远去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其实,在他心里,渡边金内是一位令他非常满意的、极为出众的石川家臣。

金内快马加鞭,不久,便消失在茫茫的展雾之中了。

第十七章 三河使者

天正十一年五月二十一,石川伯耆守数正一行带着家康赠送给秀吉的礼物——天下第一名器初花茶壶、宝刀一柄、骏马一匹,浩浩荡荡从冈崎城出发。

当石川家臣渡边金内从滨松赶回冈崎的时候,不巧数正已应家康之命赶赴滨松。待到他从滨松返回,金内把本多作左卫门的奇怪言行转达给他,数正听得双眼发红。他和作左卫门心心相通,作左每一句话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当金内说完,他却假怒道:“哼!作左那厮竟然那么说?看来,他定是嫉妒我掌管这座来头不小的城池,真是小人之心!”

金内一听,吃了一惊。“不会吧,作左大人不至于是那样的人……”

还没等金内说完,数正就阻止了他:“我看你是高估了他。他实乃一个顽固之人。凡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忠义之士的人,嫉妒心极重。这次我出使筑前,他定又嫉妒得受不了。不信你等着,待我回来,他定又要对我恶语中伤。”

金内默默地盯着数正,不久,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大人实在是英明。”他附和了一句。数正这话的意思在他心底逐渐明晰。

从滨松取来家康的赠礼,数正在冈崎住了一晚。家康和数正到底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总之,简单安排了一下,数正就出发了。

“那么,我去了。”数正有说有笑,表情轻松地出了城,他的身后跟着中岛作右卫门、村越传七、荒川总左卫门三名重臣,外加二十多名精挑细选的侍卫。嫡子康长和次子胜千代一直送到大门口,到了分别的时候,数正若无其事地在马上笑着和大家告别了。

可是,当一行人来到桥头时,渐渐地,数正的眉头皱了起来。再怎么谋划,直接面对秀吉也是很艰难的。在还没有看清对方动机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心力交瘁了,还能有什么用?数正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演练该说的话,可是不一会儿,就觉得心里像是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或许,秀吉早已成竹在胸。“家康定会如此。”

岐阜的信孝已在秀吉的命令下切腹自尽了,秀吉施计之巧妙,简直让数正寒毛倒竖。胜家败亡之后,秀吉就令信雄进攻岐阜城。当时,信孝的家臣全跑光了,信孝除了开门投降之外,别无选择。他仔细思量,料秀吉不敢对信长公之后动刀,便乖乖地按照信雄的要求大开城门,赶赴尾张知多郡的内海。没想到,秀吉竟毫不留情,让信雄令信孝在内海切腹自尽。信雄恐是做梦都没有想到此一下场。

信雄和信孝生于同日。虽信孝比信雄稍早出生,然其母出身卑微,只得以信雄为兄,但他性格要强,信雄仍被其看作弟弟。在信雄劝告下出城时,信孝曾对使者中川勘左卫门私下道:“麻烦使者大人转告中将,就说信孝求他网开一面,我毕竟不是普通之人。”

信孝始终相信,信雄和他乃骨肉兄弟,会前去求秀吉,至少会给他一座小城。可是,等信孝赶到知多郡内海之时,使者中川勘左卫门又来了,以信雄的名义,让信孝切腹自杀。口令说,信孝不服从清洲会议的决定,而且和胜家勾结,图谋不轨,蛊惑人心,信雄身为“兄长”,对做出如此不义之事的弟弟,实在难以饶恕,因此,特赐切腹。

“中将可是我的亲兄弟啊……”刚听到命令,信孝勃然大怒。其实这种结果原在情理之中。但如他知道会落得如此下场,怎会乖乖地开城投降?当时,城中还有太田新右卫门和其他的近臣,即使不能战而胜之,起码也可以据城一搏,大不了和胜家一样,与城池同归于尽。信孝开城投降,是因为对骨肉兄弟信雄还残存着一缕希望。不,更是对秀吉心存几分信任。可是,秀吉却不亲自下手,而是以信雄的名义巧妙地逼迫信孝切腹,信孝怎不恨得咬牙切齿?“你去告诉中将,就说中将被秀吉耍了,是在用自己的手砍自己的身子……”

信孝怒极,在大御堂寺悲愤自尽。大御堂是一座颇有渊源的寺院,原本是前朝源赖朝公为其父修的家庙。因父亲义朝被家臣所害,为了纪念父亲,源赖朝修筑了此庙,不意如今在这里又上演了悲壮的一幕。信孝换上白衣切腹的时候,据说两眼绝望地望着天空,满腔悲愤,吟诵了一首诗。冈崎众人听后都不禁黯然。

往昔功高堪盖主,如今伟业似曜星。

先主遗孤今何在,岂料筑前断恩情!

数正想,或许这首诗是使者中川勘左卫门猜测主人信雄的心情,因死去的信孝悲愤而伪造的。或许这诗写得有些过分,但是在信孝的处境,却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的心绪。当时的信孝仅二十六岁,风华正茂。对于下定决心和他作对的人,秀吉是断然不会放过的,这就是他的性格。秀吉接下来会将矛头指向谁?如同信孝所说,大家都相信会是信雄。信雄的心里也没有底,因此,他频频和家康联系,企图依靠家康这棵大树。

德川家康似也有意拉拢信雄,不仅特意在冈崎会见了他,还和他一起打了好几天猎。如果秀吉觉得家康没有异心,接下来估计就是对付信雄了。

一路上,数正思绪万千,不免烦忧。最初,他还以为秀吉会在长滨城。毕竟,长滨城是秀吉亲自修筑并驯化领民的城池,因此,刚刚给了胜家,不到一年又立刻夺取回来。再也没有比长滨更容易夺回的城池了。而胜家却欣欣然接受了……可是,灾难不仅是别人家的事,恐马上就要降临到德川氏了。当听说秀吉已从长滨移师坂本城,数正不由得连声叹息。

二十八日,数正抵达坂本城。

秀吉笑眯眯地在丹羽长秀新筑的大厅里接见了数正一行。“哦,书函早就到了,我都有些等不及了。快往前来,快往前来!”秀吉不停地手舞足蹈,“对了,先说说家康的口信吧,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竟是忘了。今天实在太高兴了。”说着,秀吉就像顽童似的一会儿抓抓头皮,一会儿挠挠鬓角。

但是,数正却留意到一个重要字眼“家康”。像这样随便的称呼,先前秀吉从来不曾有过。只要提及主公,秀吉总是以德川大人相称。

“这次的北陆之战,筑前大人胜得酣畅淋漓,可喜可贺!”

“嗯,嗯。”

“我家主公闻听大人大捷,欣喜异常,本想立即前来道贺,可是无奈近来身体发福,行动不便,不胜暑热,便委派在下前来祝贺筑前大人。”

“家康身体发福?该不会大腿蹭着大腿了吧。”

“大人慧眼。”

“哈哈……我看是在甲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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