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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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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我到城中贺年,顺便祝贺孩子的出生,发现一片欢乐之中,隐藏着一个难题,城主同时得到两个儿子,而这两个儿子乃异母所生。这到底是吉是凶,连阿部兄弟、酒井雅乐助和石川安艺也难以判断。于是我便对大家说,此乃吉兆。你能明白父亲的用心吗?阿久,你难道忘了父亲当初为什么把你送到城主身边?这一切,都是为了松平氏啊。松平氏只有齐心才能兴旺,我不能让那些惹是生非之人接近城主……所以当初才将你送到城主身边!阿久,这事是我的意思,你要忍让,忍让啊。”说完,一贯奉行平庸之道的乘正两手支地,哭了起来。

“松平氏内部尚不能团结,怎能在如此乱世生存下去?西面的织田如狼似虎,东边的今川虎视眈眈。如果我们自相残杀,便会马上成为别人的饵食。家臣们正因心中明白,看到二虎同时出生,才深感忧虑。城主又何尝不是?只是他顾及你的感受,才没有说出来。如果此时你流露出不满之意,结局会怎样呢?”

阿久将头埋进枕中,哭了起来。

“为父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人活在世上,有可说的话,也有不可说的话。我也知道你对城主全心全意……是吗?”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阿久心里才悲伤。”

“所以,阿久……”乘正看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的阿万,她也泣不成声。

“你爱城主,对吗?”

“嗯。”

“你也爱自己的孩子,对吗?”

“嗯。”

“既如此,你就应该学会忍让,这很重要。你要是对这个决定流露出任何不满,便会被……驱逐。”

“这……”

“你不认为,有人可能会为了家族团结,杀掉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吗?在松平家中,有一些忠臣良将为了家族利益,会不择手段。难道你还不明白?”

阿久无言。

“于是我才想出了这一条万全之策,既能保证你和孩子平安无事,又不伤了家族的和气。阿久,不要抱怨城主,也不要恨松平家的老臣,你要怪就怪我吧……阿久。”

阿久依然伏在枕上,呜咽不止。与此同时,於大的娩室却是另一番景象。城主广忠已经来看过了儿子。这个名为竹千代的婴儿躺在娩室旁边自己的房间里,瞪着一双天真的眼睛。他的小手红扑扑、胖嘟嘟,手背上挤出一道凹痕。婴儿的房间由侍女的房间改建而成,不算豪华,却十分洁净。选出的两个乳母在婴儿身边伺候着。一位是家臣天野清左卫门之妻阿贞,另一位是渡村的清水孙左卫门之妻龟女。她们亦刚刚产下婴儿,身子还有些虚弱,而且神情紧张,似乎还不习惯内庭的生活。

没人去娩室,但婴儿间却有几个老臣拜访过了。他们一来便把两个乳母训斥了一通,难怪她们如此紧张。

“有客人!”又有一个声音喊道,“大久保新八郎忠俊前来向少主竹千代道贺新年,请通报。”

龟女发现他似乎喝了酒,慌忙跑到门口,双手伏地道:“请进。”

谁知新八郎却大声吼道:“住嘴!你竟敢欺幼主年少,不通报一声便擅作主张,真是无礼至极!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龟女。”

“龟女,看在你有个好名字的分上,今日且饶了你,赶快去给我通报!”

“啊……是!”

龟女慌忙起身回到屋里,求救似的望着还未睁开眼睛的婴儿和一旁的阿贞。

三河重臣向来以刚勇、豪迈著称,他们心思单纯,并以此为荣;他们从不会繁缛之节,只一味对主家忠心耿耿;他们认为文武不可兼备,于是精研武艺。这已成为各家的家风。当然,这种做法不是在任何时代都行得通。但在这连年征战的乱世,鱼与熊掌焉可兼得?文武双全并非易事。何况活过今日,还不知明日是生是死,哪里顾得上习文?能练就一身武艺,懂得用兵之道,在残酷的战场上生存下来已大为不易。在三河重臣中,大久保一族更是以勇猛著称。他们知道,单纯的家臣才最安全,才能大显身手,张扬个性。

新八郎在家族中最为粗暴,他今日满嘴酒气便前来问安,难怪两个乳母面面相觑,惊恐不安。

“喂,还不快点!”新八郎再次吼道,“问一问少主意下如何?”

龟女越发为难,轻轻对阿贞耳语。阿贞点了点头,跪在婴儿前面,道:“禀少主,上和田的大久保家最为勇猛的大久保新八郎忠俊大人前来给您拜年,请求见您一面。”

新八郎在外边听到,不由嘿嘿一笑,“清左卫门的这个婆娘可真会说话。不过最为勇猛之类的话太过分了。我得教训教训她。”

未几,阿贞便一脸严肃地出现在新八郎面前,“少主说,早就知道大人您会来,一直候着您呢,请您赶快进来。”

“什么,少主在候着我,少主真的这么说?”

“是,少主是这么说的。”

“让少主久等了。出生不到十天,便如此会说话,真令我辈汗颜。”

“是,奴婢认为,是因为少主是普贤菩萨的化身。

“哈哈,那么我进去了。”大久保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撇嘴一笑。他伏在门外,深深弯下腰去,道:“少主……大久保新八郎忠俊前来给少主请安,拜见少主……”

他突然想起自己是第一次见竹千代,环顾了一眼四周,继续道:“少主是让在下靠近些吗?遵命!”

坐在房间角落里的小笹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新八郎却并不理会。他膝行到竹千代身旁的姿势,让人直想到雨后的癞蛤蟆。他看着婴儿,说了一句什么,便将长着粗毛的耳朵贴在婴儿鼻子前,婴儿细弱的呼吸似乎弄痒了他的耳朵,他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又马上板起面孔。

一旁的阿贞问道:“少主对您说什么?”

“少主说有秘密要告诉我,我才将耳朵贴上去。这有何可笑之处?”

“我们不敢笑。”

“不,我知道,你们表面上没有笑,心里却在笑。”

“大人多心了,我们只是因为高兴而发笑,大人非要这么认为,我们真不知如何是好。”

“嗯?你们是因为高兴……”

他往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一本正经道,“在下知道少主感到心痛,在下一定会对她们严加训诫。清左卫门夫人。”

“在。”

“刚才少主说他身边有轻薄无礼之人,让我严加训斥,你可知那人是谁?”

阿贞不知所措,和龟女对视了一眼。小笹跪在角落里,将头扭向一边,强忍着不敢笑出声来。

“给少主喂奶,要非常用心。”

“这一点我们也——”

“瞧瞧,我话还未完,你们马上就做出无辜之态……少主说,这样可不行。”

“是。”

“乳母的品行会影响少主的性格。你在家中也可谓贤淑。为何今日出口便赞人勇猛?”

阿贞幡然醒悟:原来是为这件事。她严肃地施了一礼。“我们今后会小心伺候,请少主恕罪。”

“少主说,他最讨厌别人阿谀奉承。你们听着,少主说,你们不能将他培养成一个只喜欢奉承的昏庸之人。”

“是。”

“他还说,你们不能让他养成轻薄之态。狂欢之后尽是悲。简单的喜怒哀乐不过是愚蠢的表现。”

“奴婢都铭记在心。”

“好了,这些都是少主的意思,余下的便是我的私事。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哈哈……”

见新八郎终于不再斥责,阿贞和龟女都松了一口气。在松平家,大久保一族最为特立独行,气概不凡。他们族中共三十多人,宗家为新十郎、新八郎和甚四郎兄弟三人。弟弟甚四郎忠员一听说竹千代出生,便要将自己的孩子送到竹千代身边做侍童,这让广忠有些不知所措,因为甚四郎的孩子还未出生呢。广忠告诉他,既不知孩子是男是女,不如等出生之后再议。可甚四郎却大不乐意,“城主,您是不相信我甚四郎吗?您以为我是那种不忠之人吗?这种时候,我怎会生一个女孩子?”

听到这种话,广忠愈发为难,“我知道了,可如果内庭突然之间多出这么些孩儿,会很麻烦,等你的孩子能走路了,再让他来侍奉竹千代吧。”

大家无不将此事作为笑谈,但并无取笑他鲁莽、愚蠢之意。但在大久保家古怪的言行举止背后,却隐藏着挖苦和讽刺。广忠的叔父最近与广忠不和,他们便讽刺、威吓他。“我们将尚未出生的孩子都交给主公,恪尽职守。可您作为城主的亲叔叔,却……”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新八郎与两位乳母高谈阔论毕,待要退下时,又毕恭毕敬朝竹千代施一礼道:“少主出生前便具勇武之德,在母腹中就开始保护我们。去秋小豆坂一战,也多亏了少主。”说这话时,他故意亮开嗓门。当然,这是说给隔壁房间的於大夫人听的。

於大坐在褥子上,体味着这话的意思。新八郎或许是想说,正是因为於大怀了竹千代,水野家才没有投靠织田氏,松平家得以在小豆坂一战中取胜。新八郎离开后,於大不禁轻轻地双手合十。家中所有人都在为竹千代的出生欢欣。

最让於大感激不尽的,是已经隐居二道城的八十六岁的曾祖父道阅人道,他本已不问世事,每日只是作些连歌,几乎不见家臣,现在却让人背他来看竹千代。他看着儿子松平信定投靠了织田信秀,便完全远离了世事,就连於大嫁过来,他也只是说:“我已是世外之人,一个糟老头子,就不凑热闹了。”

但现在看到竹千代,他却哭道:“真是大喜事,大喜事啊。”

於大幸福得双手合十。突然,躺在隔壁的竹千代大哭了起来。阳光照在隔扇上,有些耀眼。於大双手合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十三章 千里逃亡

时已入天文十三年,大坂。

此地四面河川环绕。北边的加茂川、白川、桂川、淀川和宇治川在此处汇集,形成一条大河,而东南的道明寺川和大和川也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船只在河中来往,甚至有大明国、西洋和高丽的船只出没。

此地古时被称为难波津。大约五十年前,本愿寺八世圣僧莲如上人在这个船只来往频繁之处,开辟了一处专修的道场石山御堂(本愿寺)谁也不会认为这是武人的城池。起初这里被称为难波,但后来聚集于此的人开始称之为大坂御坊,慢慢地,“大坂”成了此地的地名。

御堂正中,有个四方的院子,乃寺院的领地,约八町大小。这个院子相当于城郭和箭楼,而周围的天然河川则成了护城河,实乃要冲之地。

“这不是一座气派的城池吗?”

“是啊,在这里,佛祖才会保佑我们。要是躲在里边,别说是领主,就是大军也拿我们没办法。”

“南无阿弥陀佛……只要这样一心念佛,极恶之人也能得到佛祖的救赎和保佑。为何要怀疑有无往生净土?不如专心事佛。这是祖师爷的教诲啊。”

“多亏了祖师爷,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前来参拜的香客络绎不绝,个个口颂佛号。现在的御堂主人是莲如的孙子证如。他住在这个坚固的御堂之中。如果在此发号施令,几为国中之国。

在回廊背阴处,站着一个武士模样的人。他头戴斗笠,以遮挡炎炎烈日,一双眼睛不断从斗笠下打量参拜的人群。他的衣服落满尘埃,早变了色,刀鞘上的漆也已剥落。大概是长途跋涉来到此处,他的草鞋早已破烂不堪。

他肩膀很宽,腰却非常细。他一手捏住斗笠的边沿,从御堂的一个墙角走到另一个墙角,巡视了一番之后,便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来参拜的人群。

这时,一个负责坊内巡逻的家司快步走到他身边。这些家司和坊官是宗门武士,他们在紧急情况下负责门徒的指挥。

“喂,兄弟,你在看什么呢?”

听到这话,那名武士缓缓放下手。

“把斗笠摘掉,这可是在御堂本尊大佛前面。”

“不摘就会失礼吗?”

“不,不仅如此。”家司慌忙摆了摆手,“这里与世无争,尘世的恩怨不会波及于此。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摘下斗笠,放心凉快凉快。”

“哦。”

武士轻轻点了点头,解开斗笠的带子。那家司淡淡地看着他。

斗笠被揭开,露出一张已经剪掉额发的武士面目,家司惊叫道:“这……您……莫非是水野藤九郎,信近公子?”

武士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经常有人将在下误认成藤九郎,藤九郎到底是何许人也?”

家司盘着花白的头发。从他结实的肩膀、锐利的眼神,以及皮肤和手腕都可以看出,他乃一位久经沙场的武士。他紧紧盯住信近,问道:“三河刈谷的水野大人,您可识得?”

“不知。”

“真奇怪,简直太像了。可是,或许真的是在下认错人了……”

家司嘀咕了一句,小心翼翼道:“在下所说的这位藤九郎信近,是水野下野守大人的弟弟,大约三年前,他在刈谷城附近的熊邸被人刺杀。但水野大人的父亲右卫门大夫大人临终时说,或许藤九郎还活着……”

藤九郎信近心头一惊:父亲已经离开了人世?怀疑与悲痛齐齐涌上心头,良久道:“哦……藤九郎竟然是水野大人的弟弟……”

“您知道刈谷吧?”

“在下浪迹天涯,也曾在刈谷驻足。那时好像……”

藤九郎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回忆遥远的过去。“右卫门大夫大人之女刚刚嫁到冈崎的松平氏,当年此事风传一时。那位右卫门大夫大人也已经去世了吗?”

“不错。他嫁到冈崎的女儿生下公子后第二年,也就是去年七月,他便离开了人世。之后水野氏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么说来,阁下是水野家的旧臣?”

那人凄然一笑,道:“水野家有一个家臣名土方缝殿助,右卫门大夫大人去世之后,水野下野守大人决定追随织田,缝殿助便被驱逐。”

“土方?”

“在下便是他的弟弟,叫权五郎。唉,我怎么又提起这些旧事。我已经厌倦了尘世的征战,遁人佛门,成了佛陀的弟子,却还对旧主念念不忘,经常会出现幻觉。”

他瞅了信近一眼,道,“阁下若有向佛之心,这里倒是有留宿的地方。前面森村有一个千寿庵,您可以到那里歇歇脚,一听佛陀的教诲。那里一向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那人离开后,信近不由长叹了一口气,重新戴上斗笠,站起身来。对方竟是缝殿助之弟!藤九郎开始便觉此人面熟,因为他的眉毛和嘴唇与缝殿助十分相似。短短三年,竟已物是人非。父亲已经离世,於大生下孩子,信元最终还是倒向了织田。信近顿感一阵难过。既然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自己更不能接近刈谷了。而下野守既已追随了织田,那么冈崎城的母亲和妹妹的安全就愈发没了保障。

离开刈谷时,信近还是一个血气方刚之人,只要看到不平之事,便会怒不可遏地上去理论。当时他还年轻,单纯地以为,那样便可以保有一个纯净的世道。然而,三年的流浪生活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困惑。当年他险遭兄长的毒手,佯装死去,开始了隐姓埋名的流浪生活。当时他甚至感到高兴,以为自己解脱了。被亲哥哥所害,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悲愁的同时,他又有一种自负,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个磨炼之机,可以借机游历天下,让自己变得更加成熟。

他到过骏河,然后又经甲斐抵达近畿。然后,孤独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了。每当他告诉自己,藤九郎信近已经死了,便会生出一种疑问:现在风餐露宿的自己到底是谁?这个挨饿受冻、不停赶路的男子到底要走向何方?后来,信近决定去出云。因为他想起当日在月光下作别时熊若宫波太郎的话,那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在出云簸川郡杵筑大社一小神社中的铁匠,姓小村,名三郎左……”当时,波太郎佯称於国自尽身亡,暗中将她送到了出云。波太郎想告诉信近,如果暂无寄身之所,可以投奔那里。

信近朝着出云进发时,他产生了奇怪的幻想。他开始觉得,被哥哥抛弃,当年将自己误认作信元的於国变得亲近。她和哥哥的缘分是短暂的,自己和於国似乎注定会患难长久。

从京城到出云花了两个月。在这期间,他愈来愈孤独,以至于每时每刻都无法忘记於国的声音和喘息,甚至她身体的味道。

出云杵筑大社。小神社铁匠小村三郎左卫门看到信近的到来,非常高兴。“噢,是您……”不知熊若官一家和这个三郎左是什么关系,不过他对信近却十分殷勤。但於国却已神志不清了,不知是因为被下野守背叛而悲伤,还是因为背井离乡而愁苦。三郎左将她安排在自家密室,谎称是自己的女儿。对外人则称,当年不想让女儿做神女,故一出生便寄养到别处,现在才接了回来。

这一带的人都说,三郎左的“女儿”变得神志不清,是因为受到了神灵的惩罚,因为她不安分守己,生在神职之家却不侍奉神灵。可又是谁亵渎了这个已经疯癫的女子,让她怀了孕呢?不知她所怀的是不是信元的孩子。三郎左说,於国只要一看到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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