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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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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琵琶湖底吧。”
雄山大师点了点头:“就在您喜欢的竹生岛附近,如何?”
“那就有劳了。”
“号德胜寺殿天英宗清大居士……”
“好气派。哈哈哈……太郎次郎,动手吧。”太郎次郎紧握沾满鲜血的刀柄,低声啜泣。没有敌人,没有怨恨、悲哀和喜悦,二十九岁的长政之死,与满怀怨恨而死的久政相比,显得更为悲怆。
就在长政的刀刺进腹中时,木村太郎次郎也挥起了手中的刀。雄山大师睁大眼,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未为之双手合十。胡枝子又飒飒作响了,迷路的蝴蝶从树荫飞到走廊中,又飞人湛蓝的天空。
虎御前山信长本阵帐中,信长屏退了贴身侍卫。怀抱达姬的阿市默默坐在他面前,茶茶姬和高姬也在她身边。茶茶姬做出姐姐的样子,不时给高姬递点心,还在帐前采来秋草编成花环,送给妹妹。信长和阿市都沉默无语,静静看着眼前这纯真的一幕。九月初一正午,小谷山完全落人织田军之手。代替厮杀声的,是仿佛沉睡般的寂静。
“报!浅井石见守亲政、赤尾美作守清纲押到。”近卫在走廊外大声道。这些人在长政于赤尾苑自杀后被俘。
信长只点了点头,依然盯住妹妹阿市。阿市全身心都充满悲哀,安静而温和地看着孩子们。
“阿市,为了孩子们,要活下去……活着也并非毫无意义。”
“我已经回答过了。”
“你说过不会自杀,对吗?”
“是,没人敢违背兄长的旨意。”信长苦笑,“不要说那么难听的话。你的脸色告诉我,你仍想自杀。”
阿市抬头觑了一眼哥哥,又收回视线,看着怀中的幼女。
“真的那么爱长政?”
“……”
“长政为了救你们,才说要投降。欺骗你们的不是我,而是他。”
“不。”阿市摇摇头,“是兄长说我公公已经投降,才让他也归顺。”
信长紧咬牙,狠狠地吐了口气。阿市嘴上说着不会违抗信长,但转身便会自杀。信长虽然清楚妹妹的心思,却不知该如何劝说,无能为力之感让这位猛将恼恨不已。“好个坚强的女子!”
“不,妹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不……柔弱正是你的力量。柔弱而又坚强的人,最易惹人发火。”信长恨恨地说着,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他知道安慰或勉强,只会促使阿市下定自杀的决心。“阿市。”
“嗯。”
“我说了这么多,你仍想做个烈女吗?”
“不,我只是要向死去的丈夫表示歉意。”
“好,既然你决心已定,我送你去长政那里,无需借人之力。”信长心中暗恨。
阿市沉默了。信长没说要杀了她,而是要送她到长政处,就连敏感的茶茶姬也未察觉到他话中深义。自从到这里,茶茶姬便觉危险已经过去,放下心来。
“阿市,怎么不说话?送你到长政那里,还有何不满之处?”
阿市盯着脚边的孩子。“我想从此一心侍奉佛祖。”
“你又改变主意了?”
阿市慢慢摇了摇头。她虽然在心里说坚决不要流泪,但视线还是模糊起来,连在脚边摆弄花草的孩子们也看不见了。“兄长话中有话。”
“话中有话?我只是依你的意思,将你送到那个世界去。”
“非常感谢……您是……为了我,为了让我活下去,才这么发火,这么训斥我……”
阿市这么一说,信长终于扭着脸,动情道:“你啊……你分明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你知道我不会杀你,才胡搅蛮缠。阿市!长政也希望你活着。你居然不明白,真是可恨!”
“所以,我才想侍奉佛祖。”
“此话当真?你想出家,看着孩子们长大?”
“是。”阿市轻声回答,一边用袖子拭泪。信长急切地希望阿市能够活下去。阿市却不知有无活下去的力量。她嫁过来时,并不了解长政,更谈不上喜欢。但丈夫逐渐抓住了她的心,最终他们愿意生死不渝。大概是长政宽阔的胸膛让阿市燃起了爱情之火。虽然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山盟海誓,但长政让阿市觉得如同被温柔的晨雾包裹,让她自然而然地认为,除此以外再也没有活着的意义和价值。而且他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拼死挽救了妻子和孩子们的生命,表现出更沉重的爱意。为了报答丈夫,我也应该去死——她作出这种决定,还源于对生的恐惧。若选择活着,就必然再嫁。但再也没有比面对第二个丈夫更痛苦的了。所以,她说要侍奉佛祖,希望能够借此应付信长的催逼……
“好吧,我答应你。”信长看着在一旁玩耍的孩子们,道:“就这么定了!来人,去叫秀吉。”他朝隔壁房间大喝道。
直到贴身侍卫叫来秀吉,信长没再说一句话。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情感,不想输给令他妹妹如此倾倒的长政。长政看不清天下大势所趋,囿于父子之情,终于丢了性命。信长虽认可他单纯的心灵,却不认可他的性情和志向,认为他器量狭窄,胆小如鼠,心中暗暗蔑视他,但长政竟然紧紧抓住了阿市的心……手足之情渐渐淡化,充满恨意的嫉妒起而代之。他想看看秀吉怎样处理自己都大为棘手的事,对此饶有兴趣。
“主公叫在下?”全副武装的秀吉来到院中,没等信长回答,他已经眯缝着眼走到走廊尽头的茶茶姬身边。“哦,真可爱!”他由衷地赞叹道:“真是和阿市夫人一模一样!”他眯着眼,一边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一边继续说道:“真羡慕!我还没有孩子。但备州公却留下这么可爱的女儿在人间,以延续自己的生命。小姐们将来又会在何处生下如何优秀的孩子呢……”
“藤吉,把阿市送到织田信包处。”
“是。”
“阿市乃长政的遗族,且一心想追随长政而去,你要小心护送。”
秀吉看了看阿市,恭敬地低下头。
“阿市嘴上说不会寻死。但她一向心口不一。”
“您言重。”
“听着,藤吉,阿市已经和我约定,要皈依佛门。”秀吉为难地皱紧眉头,又看了看阿市。阿市表情凝重地盯着孩子们。
“那不过是阿市的谎言。是躲避我的借口!”
“怎么会这样……”
“哼!听我说。明知那是借口,但她既然说出口,我也不能拒绝。修行之所,我稍后会确定。在此之前,她可能会绝食自杀,决不能让她得逞。即使撬开她的嘴,也要让她进食。此事就交给你来办。”
秀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张嘴呆呆地望着信长,然后忽然怪笑。“见谅,主公不会让在下给阿市夫人喂饭吧。但……在下明白,在下一定将夫人平安送到。”他恭顺地答宪,又开始抚摸茶茶姬浓密的头发。
阿市抱着自杀的念头,在秀吉的护送下抵达岐阜的织田信包处。上野介信包是信长众多兄弟之一,也是阿市的兄长。信长将阿市托付给他,就是看在信包能同情阿市的不幸。他的真正用意,是希望阿市打消自杀之念。
秀吉十分明白信长的心思,为了缓和阿市的情绪,特意带着她和两个孩子一起从信长的本阵走到自己的大帐。他们走的是秀吉为了攻打小谷城而开辟的道路。平坦的红土道两旁开满紫色桔梗和黄色女郎花,芒草的穗子则是一片雪白。
茶茶姬和高姬看到这一路美景,十分欢快。碰到小鸟,她们会高声喊叫;看到野菊花,她们就争先恐后去摘取。但阿市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小女儿达姬和乳母坐在另一乘轿子中。从轿子中露出脸来的阿市,更像是茶茶姬与高姬的姐姐。
“羽柴大人……”行至半路,阿市忽颤声问道,“我丈夫备前守的遗骸在何处,你知道吗?”
秀吉故意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现在大概正在接受信长公的检验……”阿市闭上了嘴。
“阿市夫人……”秀吉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在下很明白您的心情。碰到这种事,谁都不想再活。”
“你真的能明白吗?”
“只要您有决心,定有机会自杀,不必担心。”秀吉口中虽这么说,内心深处却在描绘着另一副完全不同的图景。阿市完全忘记了今日之事,成为他的妻子,幸福地偎依在他身边。若命运果真那样安排,夫人宁宁怎么办?秀吉苦笑着摇了摇头。
“检验遗骸?哼!那是什么时候定下的规矩?”阿市突然问道,“这难道不是羞辱死者、违背佛心之为吗……”
“不,那样做自有其道理。人的五脏六腑不过是臭虫聚居的巢穴,如不及早检验,就会迅速腐烂,从而无法辨认。”
阿市皱起眉头,因为气愤而变得呼吸急促。
“即使夫人您,若是自杀,尸体上也会爬满蛆虫。这是佛祖对俗人执著于人世间的惩罚。”
阿市避开秀吉的视线,望向深谷。秋阳下,她眼里已经没有了愤怒,而是闪烁着恐怖之色。
第二十八章 羽柴秀吉
朝仓和浅井两家的灭亡,使得信长的霸业更加稳固。
足利幕府已经败亡,让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头疼不已的武田信玄的死讯也无需置疑。信玄之子胜赖统领着留下的家臣,自以为很强大,但家康已对他们形成钳制之势。接下来要做的,是镇压本愿寺势力及其支持的一向宗信徒暴乱。此即以牙还牙。
信长一直在寻找最佳时机,以彻底击溃那些借信仰之名聚起的反抗之徒。当前,应攻打盘踞于伊势长岛地区的信徒,以砍掉石山本愿寺的左膀右臂。
信长仍然雷厉风行,令人瞠目结舌。
九月初四,他令柴田胜家前去攻打鲶江城的六角义弼,作出要进兵河内之势,但又于初六迅速集合队伍,凯旋岐阜。凯旋之际,秀吉来到信长面前,为行赏之事表示谢意。秀吉在攻打小谷城一役中功不可没,信长将浅井家的十八万石领地全部赏给了他,并封他为小谷城主。“这块领地你得赶快找个继承人。”信长旋又道:“藤吉,阿市如何?”
秀吉不解地歪起脑袋,“主公是何意?”
“我问她是否已打消了自杀之念。”
秀吉好像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您不必担心……”他信心十足地回答。
“你在途中对她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陪伴在她身边而已。”
信长听后,扭着脸咂了咂嘴。只要是信长问话,秀吉的回答总是出人意料。他知道信长喜欢他这样,但愈是这样,信长就愈觉得秀吉可恨又可喜。
“你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自杀的念头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好啰嗦!也就是现在没有了?你怎样让她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秀吉轻轻歪起头,没有回答。他本来想说,信长不懂女人的心思,但转念一想,若那样说,他和阿市就太可悲了。
“怎不说话?”
“关于此事,在下也不太明白。只是我陪伴在身边时,她改了主意……在下并没刻意去改变她。”秀吉认真地答完,抬起头小心地望着信长。
看到秀吉回答时表情不同往常,显得认真慎重,信长环顾了一眼,对佑笔和下人们道:“你们下去。”随后转过头道:“藤吉……”
“主公。”
“你说过,感谢我将小谷城和浅井的领地全部赏给你,是吗?”
“是。在下从内心深处表示感谢。”
“你不觉得这十八万石领地是一块有瑕疵的宝玉吗?”
“啊?”秀吉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满脸困惑。
“你难道讨厌阿市?”
“……”
“说实话。我觉得她很可怜,便想找个能让她有勇气活下去的男人在她身边,帮助她抚养孩子长大成人。怎么,你不愿意?”
“这……这……不,非常愿意。”话音刚落,秀吉双眼已经湿润了,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对于那让人内心颤抖的“美”的憧憬,对拥有“美”之人的不幸境遇的无限哀怜。
“既然如此,你就收下她们吧。”
秀吉顺从地低下了头,不知为何,他的眼泪扑簌簌滴落下。阿市那直面着死亡、走在红土路上的身影又浮现在秀吉的泪眼之中。
信长紧紧盯着秀吉,等待答案。
“唉!
“嗯?你有八重,她不再做正房。”
“在下不答应。”秀吉猛地抬起脸,慌忙用指头擦去眼泪。
“为什么?”
“阿市夫人是主公的亲妹妹,秀吉不过是足轻武士的后代。”
“那又如何?”
“主公可能不明白。那样的话,秀吉内心将产生动摇。”
“动摇?”
“是。主公在我眼中,就是一轮太阳。在下必须绝对尽忠。坦率言之,将在下从五万石的领主提拔为十八万石的领主,已经十分难得,如果您再将自己的亲妹妹……那么,即使在下不生懈怠之心,世人也会那么认为。特别是众家臣,也许因此不像以前那样尽忠。更重要的是,这个决定对阿市是极大的亵渎……所以,在下坚决拒绝。”
“哦。”信长轻轻闭上眼。
“但如果主公要在下抚养几位小姐,秀吉将竭尽全力……”秀吉边说边拭泪。
信长没笑,也不训斥。他感觉秀吉没有撒谎。他确是将信长当作至高无上的存在而忠心追随。如果娶了信长的亲妹妹,考虑到家臣们的反应,他可能无法像往常般畅所欲言,这实不容忽视。
“哦……你是说,你并不讨厌阿市,虑及她是我妹妹,才拒绝。”
“主公!”秀吉眼里闪着泪花,急切地摇着手。听到信长让他接纳阿市,比得到浅井家十八万石封地还要高兴。想到信长这么信赖他,想到阿市的不遭遇,秀吉不禁流下泪来。“阿市夫人会活下去的。我看到了。”
“你途中果然对她说了什么!”
“不,在下并未劝说她,只是故意让她看些丑恶的东西。”
“丑恶的东西?”
“是敌兵的尸体。死尸上爬满苍蝇与蛆虫,仿佛烧焦了一般乌黑。我故意驱走苍蝇。苍蝇嗡嗡飞跑后,乌黑的尸体变得苍白,并开始蠕动。”
“死尸蠕动?”
“是蛆虫。因为尸体已经腐烂,自骨上爬满蛆虫……阿市目不转睛盯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遮住眼睛,慌慌张张跑开了。至少在秀吉看来,她有着放心的神色,好像庆幸终于从死神手中逃脱……”
信长撇嘴笑了,重重地点点头:“那么,就当我没说过阿市的事。
“虽然在下不能接受阿市,但能否将她的一个女儿送给我?”
“不!”信长严肃道,“仅仅那十八万石领地,已足以使你受到别人的猜忌。为你考虑,还是不给为好……我也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说着,信长立刻开始准备出发。
秀吉此时理当放松。但想到将要去巡视属于自己的小谷城,不知为何,他感到失落。城池中已经没有了市姬和她的孩子,城池的价值便似顿时跌落了一半。
石田佐吉跟在秀吉和竹中半兵卫身后,望着秀吉不同寻常的背影,不时歪起仍留着额发的脑袋。曾经在伊香郡古桥村的三珠院做过寺院小僧的佐吉异常敏感。此时在他眼中,秀吉好像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是因为他从长滨五万石的小领主,被提拔到领有小谷城十八万石的真正大名的位置?无论对百姓、下人,还是足轻武士说话,秀吉的语气总如朋友,而且时常说笑,让人乐不可支;但如今他突然变得言语谨慎。这对他是凶是吉?
佐吉认为,羽柴家主仆的团结,主要来自于秀吉豁达的性格。几天前,秀吉来到浅井长政和阿市居住的本城附近,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城郭,好像感慨万分。虽然这并不足奇,但佐吉还是从中感受到某种深深的失落,于是对正凝望着虎御前山通往长滨的路的竹中半兵卫道:“竹中先生,主人是身体有恙,或是精神不济?”
半兵卫没有回头:“有些不快。”
“为何?他没对先生透露几句?”
“没有,其实不难想象。”
“是因为十八万石的领地让他有了负担之感?……”
“佐吉,”半兵卫截住佐吉的话头,“这些事,绝非你一个孩子应该考虑的。”
“但在下觉得……主人心情那么沉重,那么没精打采……”
半兵卫依然不看佐吉,一边点头一边道:“大人们偶尔会如此,你无需担心。”
“是因为浅并备前守的遗孀……”
佐吉话犹未完,半兵卫已经大步向秀吉走去,佐吉不解地跟了上去。
秀吉待半兵卫走近,遂道:“命运是天注定的呀。”
“正是。从降生那一刻便决定了。”
“有可以改变的吗?”
半兵卫不知是否听到,竟道:“今日巡视完城内,立刻到各处领地走走吧。”
“哦,确要抓紧。”
“不,您已经够快了。明天就出发吧……”
“好。正如你所说,人生天注定,到了一定的位置,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听到秀吉语气中从未有过的绝望,半兵卫不禁皱起眉头。
在丝毫不在意对方感受这一点上,秀吉和信长毫无二致。无论对方是谁,他们说起话来都毫无顾忌。但与信长的叛逆性格相比,秀吉凸显的是机变灵活,常让人不知所措。就天生资质而言,秀吉在信长之上——半兵卫一直这么认为。因此无须佐吉提醒,秀吉的变化早已被半兵卫察觉到。男人是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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