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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裘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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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她说。
“这活儿太讨厌啦!”他说。
“猪反正得宰呀。”
那头猪最后抽搐时呻吟了一声,尽管绳子绑得结结实实,它还是尽最后剩下的力气挣扎了一下。有一匙子那么多的黑血块流了出来,红血在几秒钟之前就没滴滴答答了。
“好啦,它走啦,”她说,“多刁的东西——只要行,它们总要这样留一手。”
猪最后冷不防来的那个猛烈动作,叫裘德打了个趔趄;他刚想稳住,就把装血的桶踢翻了。
“你瞧瞧!”她大喊大叫,勃然大怒。“我做不成血肠啦!东西糟蹋啦,全怪你!”
裘德把桶放正了,但是冒热气的血只剩下三分之一,大部分泼到雪上面——那情景叫那些平常只知道吃猪肉的人会觉着惨。肮脏、丑恶吧。那畜牲的嘴唇和鼻孔变青了,又变白了,四肢的肉也松弛了。
“感谢上帝啊!”裘德说。“它死啦!”
“宰猪这个脏活儿怎么扯得上上帝,我倒要知道知道!”她不屑地说。“穷人得吃饭嘛!”
忽然他们听见旁边有说话声音。
“干得好呀,你们小两口儿!就是我干,也比你们好不到哪儿。”
沙哑的声音是从园门那边过来的;他们从宰猪地方抬头一看,只见查六先生魁梧的身子靠在篱笆门上,用评审的眼光考查他们演的这出戏。
“你还好意思站在那儿说风凉话呢?”阿拉贝拉说。“你这么一耽误,肉里头就留了血啦,一半肉不值钱啦!要二十磅赚一先令,就没那么多啦!”
查六表示了歉意。“你本来可以多等会儿嘛。”他说,摇摇头。“用不着急嘛——再说你这会儿是重身子,才娇贵哪,太太。你可太大意啦。”
“这就用不着你操这份心啦。”阿拉贝拉说,笑起来了,裘德也笑了,听他这么说,既觉得逗乐,又感到强烈的苦涩味儿。
查六既然耽误了宰猪活儿,为弥补起见,刮剔起猪毛来就格外卖劲。裘德自以为堂堂男子汉,不该于刚才那样腌臢勾当,感到很不适意;不过他心里也明白,他这么想实在有悖一般情理,何况他不干,也会有人替他于,还不是一样嘛。那个跟他同属天地万物的东西,已经血染白雪了,令他这个自命主持公道的人,姑且不提他这个基督徒吧,感到极端的悖谬。可是他对这类事情也想不出来什么补救之良方,纠正之善策。他妻子称他为心慈面软的二百五,无疑是说对了。
现在他讨厌再走去阿尔夫瑞顿的那条路,因为老觉着那条路嬉皮笑脸地对他不转眼地瞪着,路两边的东西老是叫他回想起当初跟妻子谈情说爱时的情况;为了不看它们,他上下工一路上,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可能,就一边走一边看书。然而他有时也觉得,光泡在书里,既摆脱不了庸俗,也没法获得不平凡的思想,何况凡干活的人的趣味现在都是一个样。他经常走过河边他跟阿拉贝拉初次相识时那个地点,有一天听见从前跟阿拉贝拉一伙的一个姑娘正在棚子里跟一个朋友聊天,聊的题目正好是他。说不定她们已经从远处望见他过来了,她们万没想到因为棚壁太薄,她们聊什么,他路过时候都听见了。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都是我指点的!‘想做生意,就先别怕赔本儿。’我说。要是我不指点,她可当不了他房里头的呢。”
“我可千信万信,她跟他说了她已经怀了……她明知道根本没那回事儿……”
那个女人究竟怎么指点阿拉贝拉,他就得要她当“房里头的”,或者说做他的老婆?往这上面一想真是觉得可憎到了极点,他心里不由得痛楚万分,以至于过草房之门而不人,把工具篓子往园子里头一扔,决心去看望老站婆,在那儿混顿晚饭。
这一来他到家就很晚了。不过那会儿阿拉贝拉还忙着用死猪肥膘熬油呢,因为她出去逛了一天,把事耽误了。他生怕自己因为一时听到那些话,就对她说出不中听的话,所以一直不吱声。但是阿拉贝拉倒唧唧呱呱没个完,其中一件事就是她需要点钱;她瞧见他口袋里书鼓着,就又说,他应该多赚点钱才对。
“一个当学徒的工钱一般是养不起一个老婆啊,我的亲爱的。”
“那你就不该要一个嘛。”
“得啦吧!你这话太差劲喽!你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嘛。”
“我要对着老天爷起誓,我那会儿想的,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韦伯大夫也这么想的。没这宗子事,你倒是称心如意啦。”
“我可不是这意思。”他赶紧说。“我指的是以前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是你那些朋友替你出了坏点子。要是她们没这样干,要么你当时没听她们的,咱们这会儿哪能捆到一块儿呀,用不着绕着弯儿说啦,这一捆可把咱们俩都害苦啦。这未免叫人太难受啦,可这又一点不假啊。”
“谁跟你议论我朋友来着?什么点子?你非告诉我不行。”
“呸!我就不说。”
“你要说——你该说。你要是不说,就是变着法儿冤枉我。”
“那好吧。”于是他用很和缓的口气把人家无意中露给他的那些话大致说了说。“不过我决不想为这个纠缠不清。咱们别再说啦。”
她的守势一败涂地了。“这算得了什么,”她说,皮笑肉不笑的。“随便哪个女人都可以这么干嘛。出了事怪她自个儿就是啦。”
“你这话,我可决不承认,贝拉。她那么干,要是没带累男的一辈子受罪,反过来没因为男人胡来,带累她自个儿一辈子受罪,那还说得过去;她那么干,要是出于一时半会儿意志薄弱,把持不住,而且一时半会儿也就过去了,哪怕一年才过去吧,那也还情有可原。可要是男的是个老实人,那么干的结果,影响深远的话,那她就不应该那么干了,老把他套住不放了。反过来,他要是不老实,她也不应该老把自个儿套住不放啊。”
“照你看,我从前怎么干才好呢?”
“你得给我点时间想想……你干吗晚上紧着熬油呢?算啦,好不好?”
“那我就得明儿一大早干啦。这东西放不住。”
“好,好——就这么着。”
第一部 在马利格林 第11节
第二天适逢礼拜天,上午十点钟光景,阿拉贝拉开始熬猪油。她一于这个活儿,马上想起头天晚上熬猪油时候他们两个的谈话,桀骜不驯惯了,又发起脾气来。
“那就是我的新闻,在马利格林传遍了吧,对不对?——我把你套住啦。你可真值得人套住啊!好家伙!”她火冒三丈,一眼瞧见裘德心爱的古典著作放在桌上不该放的地方。“我不许书放在那儿!”她气哼哼地说,抓起书来,一本本往地下摔。
“别动我的书!”他说。“你瞧着不顺眼,随便扔一边去就是啦。可这么糟蹋书,未免太不像话啦!”阿拉贝拉熬油的手沾着油,书上明显地留下了她指头印子。她继续故意地把地上的书踢来踢去,裘德实在忍无可忍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臂,想把她拉到一边去,没想到顺带着碰松了她的发髻,她的头发散了下来。
“放开我!”她说。
“你答应不动书就放开。”
她迟疑了一下,又说,“放开我!”
“你答应才行。”
稍停了停:“我答应。”
裘德松开手,她哭丧着脸,穿过屋子,出了门,上了大路,在大路上转来转去,居心不良地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比他碰上去的时候还乱。她还把长袍上的钮扣解开了几个。那会儿礼拜天上午,晴朗、干燥、霜后清冽,听得见北风送来的阿尔夫瑞顿教堂的钟声。大路上人来人往,穿着度假衣装,他们大都是情侣——一双双一对对跟裘德和阿拉贝拉从前一样。他们俩早几个月也在那条路上蹓跶过。过路人不免扭过头来,盯着她做出来的那副怪模怪样:女帽也没戴,头发乱蓬蓬在风里飘,袖子因为做事一直卷到了肘上边,两手沾着熬化了的猪油。有个过路人装出害怕样子,说,“老天爷救救咱们呀。”
“你们都瞧瞧呀,他就是这样收拾我哟。”她哇啦哇啦大叫。“大礼拜天的,我该当上教堂,他叫我在家里干活,还把我头发扯下来,把我的长袍也从背上扯开啦。”
裘德气急败坏,跑出屋子,拼命要把她往回拉。突然一下子,他一点气力都没了。她的丈夫恍然大悟,他们的关系已经完了,不论她还是他,再怎么样也无济于事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冷冷地看着她。他们两个人的生活都毁啦,他心里想着。他们的结合所以成立,原来是靠了一时冲动、片刻欢娱做基础而订下的永世长存的婚约,根本不具备万不可少的心心相印,相互体贴。而只要是心心相印,相互体贴,就能两情欢怡,终始不渝。
“你一定要像你爸爸虐待你妈,你爸爸的妹妹虐待她男人那样虐待我吗?”她问。“你们家男男女女,丈夫也好,老婆也好,都是一群怪物。”
裘德死死盯住她,眼光流露出惊愕。但是她并没往下说,继续转来转去,后来转得她自己也觉着累了。他离开了她呆的地方,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会儿,随后向马利格林走去。他要去找姑婆,而她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了。
“姑婆——我爸爸真是虐待我妈吗?我姑姑真是虐待她丈夫吗?”裘德坐在火旁边,没头没脑地问。
她一年到头戴着过时的帽子,老眼昏花,从帽檐底下抬起来看。“哪个跟你说这个啦?”
“我听人说过,想从头到尾知道知道。”
“我猜你早晚会这样;可我估摸着还是你老婆起的这个头儿,她真是个糊涂虫,要提这事儿。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知道的。你爸爸跟你妈在一块儿过不下去,就散啦。那会儿是打阿尔夫瑞顿庙会上回来,你还怀抱哪——就在棕房子旁边山上,两个人最后闹翻了,就彼此拜拜,各奔东西啦。以后没多久,你妈死啦——简单说吧,她投水死的。你爸爸就把你带到南维塞克斯去啦,以后压根儿没来过。”
裘德想起来,他父亲对北维塞克斯和裘德母亲的事总是守口如瓶,临死那天也一个字没提。
“你爸爸的妹妹也是那么回事儿。她丈夫惹火了她,她实在讨厌跟他一块儿过,就带了她的小丫头上伦敦啦。福来家的人生来不是成家的料;凡成过家的压根儿没过过好日子。咱们血里总有个什么东西,你要是压着他干,他可是决不买账;要是不压着,倒愿意顺条顺理地干呢。所以说,你本来该好好听我的话,别结婚,道理就在这儿。”
“爸爸妈妈在哪儿分的手呢——在栋房子旁边?你这么说的吧?”
“稍微往前点——大路就打那儿岔到芬司屋,还立着指路牌呢。以前那儿还立过绞架,跟咱们家历史可没关系。”
天色向晚,裘德在黄昏时分离开姑婆家,意思像是回家。可是刚走到开阔的丘陵地,他就阔步而k,直趋一个圆形大池塘。寒气渐甚,但并不凛冽,大些的星斗缓缓出现在上空,闪烁不定。裘德先一只脚踩在塘边冰上,然后又踩上一只脚:在他的身体的压力下,冰嘎巴嘎巴响起来,不过没把他吓住。他试着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到了塘中央,跟着冰响起了爆裂声。差不多到塘中间时候,他朝四处望了望,然后蹦起来一下,又听见了嘎巴嘎巴声。再蹦一下,爆裂声反而停了。裘德回到塘边,到了地上。
这大怪啦,他心里想。把他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他认为他还没有想自杀的人那种巍巍气度吧,所以温文尔雅的死神看不上他,认为他不配当子民,不肯召走他。
有没有比自己轻生还下一等的死法来结果自己,办法不必那么高尚,可又更适合自己这会儿落到的卑屈处境呢?他可以喝得醺醺大醉嘛,这个办法明摆着,他可忘啦。喝酒一向是沧于绝境的贫苦下贱人消愁解闷的老一套办法。他开始懂得了有些人干吗老是泡在小酒店里头。他朝北大踏步下山,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店。进去坐下来之后,他瞧见墙上参孙和大利亚的画像,才认出来就是他跟阿拉贝拉恋爱头一个礼拜天晚上到过的地方。他痛饮了大概一个多钟头。
到了半夜,他晃晃悠悠往家走,沮丧感一点也没有了,头脑倒挺清醒的。他狂笑不已,琢磨着阿拉贝拉看到他这个新鲜样儿,该怎么对付他。进家时候,里头漆黑一片,他跌跌撞撞,好容易才摸着火柴,点起了蜡烛,这才看明白整猪经过收拾,猪油已经熬过,猪肉已经切片的明显痕迹,不过这些东西全拿开了。他的妻子在一个旧信封反面上写了一行字,用针别在壁炉的挡风帘上:
“到朋友家。不回来了。”
第二天他整天呆在家里,托人把猪身子送到阿尔夫瑞顿;然后把家里收拾干净,锁好门,把钥匙放在她万一回来能找得到的地方,就上阿尔夫瑞顿石作坊去了。
晚上他又有气无力地回到家里,可是没看到她。第二天、第三天也一样。后来她来了封信。
她直言无隐,承认她已经腻味他。他跟个老牛破车似的,她才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也看不出来他也好、她也好,以后能好到哪儿去。又接着说,他已经知道她父母考虑移居澳洲有一段时间了,这年头养猪是个穷生意。他们已经最后决定走了,她提出来跟他们一块儿走,要是他们肯的话。像她这样女人到那个地方要比守在死气沉沉的乡下机会总要多些。
裘德回信说他毫无异议,她只管走好啦。他认为,既然她想走,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对他们双方都有好处。他在装信的小包里,封进去卖猪的钱,还有他自己不多一点钱。
从那天起,他没再收到她的信,无非间接听到点消息,不过她父亲和全家并没立刻动身,还要等到把货同别的财物出清再说。裘德一听说邓恩家要拍卖,就把自己的一应家私装上一辆货车,送到她那儿,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小庄院,让她把那些东西跟别的一块儿卖掉,她爱卖什么就卖什么。
他随后搬到阿尔夫瑞顿的住处,看见一家铺子的窗子上有张小招贴,通告甩卖他岳父的家具。他注意出售的日期,那一天来了又过去了,裘德也没往那儿附近去。他也没看到因为拍卖,靠南边路上阿尔夫瑞顿镇外车马比平常真正多起来。又过了几天,他走进镇上一家旧货代理店,店堂后面放着品类繁多的大杂烩,什么汤锅、晾衣架、擀面杖、铜烛台、两面镜子等等,显而易见都是经过甩卖来的,这时他发现一张带框的相片,原来是他自己的尊容。
那张相片是特意请镇上一个人拍的,配上了有椭圆形鸟眼纹的槭木框子,他选在婚礼那天送给她,相片背面还留着“裘德赠给阿拉贝拉”的字样和日期。她准是把它扔到了她要拍卖的财物一块儿了。
“哦。”店老板说。虽然看着他瞧了瞧相片,又瞧了瞧一大堆别的东西,他却没有发觉他就是相片中人,并且向他解释说,“到马利格林那条路上,靠一边有个草房,把东西甩卖了,这玩意儿是搭着卖给我的。要是把相片取下来,镜框还是蛮有用的。你给一先令拿走好啦。”
他的妻子把他的照片和礼物也连着别的东西甩卖,是个不言而喻而又出乎自然的证据,说明了她对他绝情到了多么彻底的地步,而这正是少不了的了却一切的轻轻一击,好把他全部的眷念之情摧毁到家。他付了一先令,把相片带走,到了住处,就把相片带框子烧了。
两三天后,他听说阿拉贝拉和她的父母已经启程远行。事前,他带过口信给她,提出要郑重其事地给她送行,不过她表示她已经志在必走,就不必多此一举,反而好些。她这样说也许不无道理吧。在他们移居国外以后那个晚上,他一天的活已经干完,就离开住处,循着极熟悉的大路,在星光下漫步,向高地走去,那是他有生以来体验从未有过的极度欢娱之情的地方。这会儿高地仿佛又重归他的怀抱了。
他自己究竟怎么回事,他也弄不清了。在那条古道上,他好像还是个孩子,比起当年他站在山顶上做梦,胸中头一次燃烧着对基督堂和学问的热烈向往之情的时候,似乎连一天都没长大。“但是我现在是成年人了。”他说。“我有了妻子。不单是这样,我跟她闹别扭,觉着她可厌,还跟她打了架,最后一刀两断,我已经到了一个成熟得多的阶段啦。”
接着他想起来他这会儿站的地方,据姑婆说就是当年他父母仳离的地方。
再往前一点就到了最高处,犹记当年基督堂,或他以为是的那个城市,曾依稀可辨。挨着路边,一直稳稳竖着一块里程碑。裘德慢慢走到它旁边,碑上标的里数已经没法看清楚,只好拿手摸摸。他想起来有一回他在回家路上,一时兴起,自鸣得意地用锐利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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