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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裘德-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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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大可不必去操心。
    这之后,他对她一个字儿也没提过他的愿望或猜测,他暗暗下了决心,胸有成竹,守口如瓶。这个决心即使不能说给他增添了力量,也叫他心里踏实、安定。有一天,阿拉贝拉外出两个钟头,中午时分回来,一进屋子,就看见椅子空着。
    她往床上一靠,又坐起来,细细想了想。“这家伙***上哪儿去了?”
    一上午,从东边过来的雨浙浙沥沥没个停,隔着窗户看得见屋檐在滴水。一个身患重病的人这时候不顾死活,硬往外跑,似乎不大可能。不过阿拉贝拉确实认为他人出去了,这没什么可疑惑的;一当她把整个屋子搜遍了,她这想法就成为确凿的事实了。“他这么个糊涂东西,就活该去受吧!”她说。“我管不了啦。”
    裘德此刻却坐火车快到阿尔夫瑞顿了,身上裹得怪模怪样,脸白得像石膏像,别的旅客都盯着他看。一个钟头以后,可以瞧见他的瘦弱身形,穿着长大衣,裹着毯子,没打伞,顺着五英里长的大路,向马利格林走去。从他脸上的神情看得出来,他这一路全靠义无反顾的决心撑着;不过他病得这样厉害,这样的决心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实是可悲。上山时,他已筋疲力竭,可是他继续咬牙向前。三点半光景,他站在马利格林那口熟悉的井边。因为下雨,人人都呆在家里,裘德走过草地,到了教堂,没人看见;他发现教堂大门没关死,他站在那儿,望着前面的学校,居然听见了孩子们通常像唱歌一样的悦耳的朗读声,这样的童声是丝毫没领略过人生的苦涩的。
    他等着,终于有个男孩从学校出来了——显然他是为了什么事,老师准许他提前离校。裘德朝他招招手,孩子就过来了。
    “我想请你到老师家里去一下,问问费乐生太太还能抽空到教堂来一下。”
    孩子去了,裘德听见他敲老师家的门。他自己先一步进了教堂。一切都是新的,只有几件从残砖剩瓦中拣出来的雕像安装在新墙壁上。他就在这些东西旁边站着,它们仿佛同原住此地、早经过世的他的祖先和苏的祖先有过血缘关系。
    门廊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轻到差不多跟雨滴声分辨不出来,他回头一看。
    “没想到是你啊!没想到——哦,裘德!”她的呼吸歇斯底里地哽住了,连续硬了之后才缓过来。他朝她走去,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转身想走。
    “别走——别走!”他央告着。“我这是最后一回啦!我考虑过了,到这儿来,不像上你们家那样莽撞。我以后再不来了。别那么无情无义吧,苏啊,苏啊!咱们现在一言一行都抠着法律字眼儿办哪,可是‘法律致人死’①啊。”
    ①约翰生(1709—1784),英国诗人、批评家、作家、道德家、词典编纂家(第一部系统的英文词典编纂人)。布朗(1605—1682),英国医生和散文作家。艾逖生见87页注2。吉本见83页注7。克思主教见84页注4。
    “我不走——我心里决不狠。”她答应他走过来,嘴唇颤动,泪如泉涌。“你干吗来啊?你不是做对了吗?干吗又做错事呢?”
    “做对了什么?”
    “跟阿拉贝拉又结了婚啊。阿尔夫瑞顿的报上登了。她压根儿就是你的人哪,裘德——这本是正理嘛。所以你这事办得太好啦——哦,太好啦!——你总算明白过来啦——又把她娶回去啦。”
    “老天爷呀——我上这儿来就是为听这一套吗?按我这辈子,要说我干了什么更下流、更无耻、更逆天违理的事,那就莫过于我跟阿拉贝拉订的嫖娼卖淫契约了,可你居然说我做对了!而你也——自称费乐生的妻子!他的妻子!你明明是我的妻子!”
    “你这不是一个劲儿赶我走吗——你这么胡说八道,我可受不了!反正这件事,我是站得住拿得稳的。”
    “我真不懂你这是怎么搞的——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真是不懂!”
    “这用不着你管。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丈夫——我折腾过,挣扎过,斋戒过,祈祷过,总算信服得五体投地,别无杂念啦。你千万别——你想——唤醒我——”
    “哦,你这个亲爱的小傻瓜哟!你的理性跑哪儿去啦!仿佛你的整个推理能力全丧失啦!我既然知道你是有这样想法的女人,已经到了无理可喻的地步,那我又何必再枉费唇舌呢。不然的话,那你就是自欺欺人,跟好多女人如出一辙了。你装着信的那一套,实际上你一点也不信,你这不就是故作虔诚,恣意玩弄感情吗?”
    “玩弄感情,你怎么能这么损人!”
    “你的灵性本来是无限光明,我有幸深知,可是如今这灵性全毁了,成了叫人爱,叫人悲,叫人苦,叫人无限神伤的一堆破烂啦!你从前对习俗的蔑弃哪儿去啦?我呢,我可是坚持到底,宁折不弯啊!”
    “你这是逼我死呀,你简直是糟蹋我呀,裘德!你滚吧!”她立刻转身就走。
    “我滚!我决不会再来见你。就算我还有气力来,我怎么也不来啦。苏啊,苏啊,你不配一个男人的爱情!”
    她胸部开始一起一伏。“你这些话,我真听不下去啦!”她脱口而出,先注视他一下子,随即在冲动中转过身来。“别瞧不起我吧,别瞧不起我吧,哦,吻我吧,多多吻我吧,说我不是个胆小鬼吧,说我不是个下贱的骗子吧——我实在受不了啦!”她奔到他跟前,够着他,把嘴放在他嘴上,接着说,“我得告诉你——哦,得告诉你——我的至爱的爱人哪!那——充其极是个教堂里的婚姻——我是说做给人看的婚姻!他起先就这么表示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是说那仅仅是有名无实的婚姻罢啦。打从我回到他那儿,一直是那么回事!”
    “苏啊!”他说,把她抱得紧紧的,吻得她嘴唇都疼了。“如果说,悲伤的心还能感到快乐,那我这会儿就顷刻有了快乐啦!哪,凭你认为神圣的一切,跟我说实话,别撒谎。你现在还真爱我吗?”
    “真爱!你自己不是清楚嘛!……不过我决不该这样爱啦!因为你吻我,我就回吻你,太不该啦!”
    “不过你得回吻哪!”
    “你还是那么招人疼——你病到这样——”
    “你也一样招人疼啊!好啦,再吻一回吧,纪念死了的孩子——你的,也是我的!”
    她一听这话就像挨了狠狠一击,低了头。“我不该——我不能这样下去啦!”随即大口喘气。“不过,哪哪,亲亲;我回你吻,我回啦,回啦!……现在为我的罪过,我要一辈子痛恨自己啦!”
    “别这样——让我最后表表心迹吧。听着!咱们两个都是因为当时神志昏馈结了婚的。我是叫人灌醉了才干出来的。你也一样。我是叫金酒灌醉的,你是叫宗教信条迷醉的。都是沉醉不醒,形式不同,反正把咱们高尚的理想都给卷走了。……咱们就把自己的错误甩掉,一块儿逃走吧!”
    “不行,一百个不行;你引诱我,怎么到这地步啦,裘德!你做得太不仁不义啦!……不过我现在又清醒过来啦。别跟着我——别瞧我。可怜可怜我,让我走!”
    她直朝教堂东头跑去,裘德听她的话没追过去。他没掉过头看,而是拿起刚才她没看见的那块毯子,径直出了教堂。就在他出了教堂那一刻,她听见他的咳嗽声同打在窗上的雨点声混在一起。而那人类固有的恻隐本能,纵使她那些戒律也禁锢不了,她一跃而起,仿佛想要追上去救护他。然而她却又跪倒在地,两手捂住耳朵,一直捂到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那时走到草地边角上,小路从那儿穿过,延伸到他小时候赶老鸹的麦田。他又回头望了望苏隐身在内的教堂,心知自己决不会再看见那样的情景了。
    维塞克斯郡从南到北,有些地方人了秋冬就很冷了,但是最冷的地方要数北风和东风呼啸而过的栋房子旁边低地的凸起处,大路正是从这儿横穿“山脊路”到阿尔夫瑞顿。那一带已经下过几场冻雨和雪,在地上冻住不化,而春天的雪也要好晚才融掉。裘德就在北边过来的凄风苦雨中从这儿赶路,浑身淋得湿透;由于他已经不像从前壮实,只好慢慢走,可这样就不足以维持身上的热气了。他走到里程碑那儿,尽管雨还下着,还是把毯子铺在地上,躺下来休息。在继续赶路之前,他过去摸了摸碑阴上自己刻的字。字还在,不过差不多让苔薛盖满了。他从原先竖着自己和苏的祖先受刑的绞架的地方走过去,下了山。
    他到阿尔夫瑞顿已经天黑,峭寒逼人,砭肌刺骨。他空着肚子,实在受不了,莫奈何在镇上买了杯茶喝。要到家,他先得乘汽轨车,然后换坐两条支线的火车,还得在联络点上等老半天,到基督堂时候已经十点了。

第六部 重返基督堂  第09节
    月台上站着阿拉贝拉。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你算是见过她啦?”她问。
    “见过啦。”裘德说,他又冷又累,简直站不住了。
    “行啊,那你就撒开腿把家回吧。”
    他一走动,身上直往下淌水;跟着咳嗽起来,只好靠着墙,撑住自己。
    “小伙子,你这是作死啊。”她说。“我纳闷你知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我就是作死。”
    “怎么——想自杀?”
    “一点不错。”
    “唉,该算我倒了霉!为个女人,你居然肯自杀。”
    “你听着,阿拉贝拉。你自以为比我强,讲体力,你的确比我强。你能一下子就把我撂倒。前几天你没把信寄走,对你这样的行为,我很气,可是无可奈何。不过掉个角度看,我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弱。我已经想透了,一个男人害肺病,弄得足不出户,这家伙只剩下两个心愿:他要去见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然后死了拉倒。他在雨里出趟远门,岂不是于干脆脆,一举两得,偿了心愿。我就这么干了,最后见了她一面,也了掉自己——把这条害痨病的命送掉。这条命原本不该生下来。”
    “天哪——你还真能说大话!你是不是来点热的喝喝?”
    “谢谢,不必啦。咱们就回家吧。”
    他们一路走过了一座座阒无声息的学院,裘德老是走走停停。
    “你这会儿净瞧什么?”
    “见到鬼啦。我从前头一回在这儿走,就瞧见了那些死人的魂灵,这会儿走最后一回,好像又瞧见它们啦。”
    “你这家伙可真怪!”
    “我好像瞧见他们了,好像听见他们窸窸窣窣的声音了。不过我现在可不像从前崇拜他们那帮子了。他们里头总有一半,我是一点也不信了。什么神学家、护教派、他们的近亲玄学派、强悍的政治家等等,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来。严酷的现实这块磨盘替我把所有这些人物都碾碎了。”
    在带着水汽的灯光下,裘德脸上那种僵死般的表情的确像在没人的地方见到了人。好几回他在拱廊边上站着不动,就像看见什么人走过来,接着又对一扇窗户望,似乎想在窗户后面找到一个熟捻的面孔。他又像听到了说话声;自己把那些话说了又说,似乎想弄懂他们的意思。
    “他们好像都在笑我哪!”
    “谁呀?”
    “哎——我这是跟自个儿说话呀!鬼全凑在一块儿啦,拱廊里头、窗户里头都是。想当年他们透着多友好啊,特别是艾逖生、吉本、约翰生、布朗博士,克恩主教①——”
    ①指诗人雪莱,他写过《自由颂》。
    “走你的吧!什么鬼不鬼的!这儿前后左右没活的,也没死的,就他妈个警察!我还没瞧见过街上这么冷冷清清没个人呢!”
    “想想瞧啊!那位沤歌自由的诗人①从前老在这儿徘徊,那位了不起的忧郁病的剖析大家②就在那边!”
    ①指罗伯特·博顿(1577—1640),他是英国神学家,著有《忧郁症剖析》。
    ②沃尔特·罗利(1552?—1618),英国女王伊利莎白一世的宠臣、探险家、殖民地开拓者、作家,著有《世界史》。威克利夫(1320?—1384),英国宗教改革家,与其信徒将《圣经》全部译成英文。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在牛津大学做校医。哈维(1578—1657),英国医生和解剖学家。创立了血液循环说。胡克尔(1554—1600),英国著名神学家,著有《论教会组织之准则》。安诺德见83页注2。
    “你别跟我啰嗦这些,腻死我啦!”
    “沃尔特·罗利正在那个巷子对我招手呢——威克利夫——哈维——胡克尔——安诺德①——好多个讲册派鬼魂——”
    ①安提戈尼是古希腊悲剧作家素福克勒斯的《安提戈尼》中主角。忒拜国王克瑞翁登位后下令把波吕涅克斯尸体喂野狗和猛禽,死者的妹妹安提戈尼埋葬了他的遗骸。克瑞翁又下令将安提戈尼幽禁于地窖,她遂自缢。克瑞翁之子海蒙却是安提戈尼的情人,他想救她,但为时已迟,也自杀而死。
    “我跟你说,我不想听那些名字!我干吗管死人?我敢起誓,你没完没了喝酒的时候,脑子比你不喝的时候还清楚点!”
    “我得歇会儿啦,”他说,停下来,手抓着栏杆,眼睛对着一座座学院的正面,测算它们的高度。“这是丹书;那是石棺;顺那个巷子往前就是权杖和都锋;再往前一直走,就是红衣主教,正面很宽,它的窗媚全往上挑着,表示大学一看到居然有我这样努力向学的人,不禁文诌诌惊讶起来。”
    “跟我来吧,我来请你的客!”
    “好哇!那就可以帮我走到家啦,因为这会儿我觉着红衣主教大草场那边吹过来的冷雾跟死神利爪似地钳得我紧紧的。死死的。我就跟安提戈尼①说的一样,我人里不算人,鬼里不算鬼。不过,阿拉贝拉,我一死了,你就瞧得见我的魂儿在那群魂儿里头飘上飘下的。”
    ①引自《旧约·约伯记》。
    “屁话!照这样你还有得活呢。你的劲儿还足得很,老伙计。”
    马利格林已经入夜,从下午起,雨势未见减弱。大致在裘德和阿拉贝拉在基督堂街上往家走的时候,艾林寡妇穿过草地,开了小学教师住宅的后门,她常常这样,在就寝前来帮苏收拾东西。
    苏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手脚不停,不知怎么好,虽然她一心想当个好当家的,可是她办不到,而且开始对琐碎的家务事感到厌烦。
    “老天爷,你这是怎么啦,你干吗自个儿干哪,我不是为这个才来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来。”
    “哦——我不知道——我忘啦!——不对,不是忘了,我没忘!我这是家务事练练手。我八点以后就把楼梯擦了。家务事,我得尽本分,得练出来。我不能不管不顾的,叫人看不上眼!”
    “你这是怎么啦?他以后大概搞得到好点学校干,说不定到时候还当上牧师呢,那样你就有两个仆人好使唤呢。你这双好看的手要是糟蹋了,太可惜啦。”
    “你别提我手好看吧,艾林太太。我这好看的肉身还不是成了祸根吗?”
    “胡说——你别说什么肉身不肉身的。我心眼里头,你是个精灵啊。不过你今儿晚上显着有点不对劲儿,亲爱的。爷们找碴儿吗?”
    “没有,他向来不找碴儿。他老早就睡啦。我今天做了错事,非得连根拔不可……好吧,我得告诉你——裘德下午来过啦,我觉着我还是爱他——哦,大错特错啊!我真没法跟你往下说啦。”
    “啊!”寡妇说。“我不是跟你说过早晚还是这么回事嘛!”
    “不过总不该那样啊!我还没跟我丈夫提他来过;因为我以后决不会再跟裘德见面,我拿这件事烦他就不必了。不过按我对里查的本分,我还是要做到问心无愧才行——我要表示回心转意——就那么一件事啦。我得那样才行。”
    “我看你可不能那样——因为他答应过你怎么都行,再说这三个月过来不是挺好嘛!”
    “不错——他答应过我按自己意思过;可是我觉着硬强着他听我的,未免太出格了。我不该那么接受下来。要是全变过来,那一定很可怕——不过我应该对他公平点。唉,我怎么这么胆小如鼠啊!”
    “究竟他什么地方,你不喜欢呢?”艾林太太好奇地问。
    “这不好跟你说。总有点事情……不好说,顶叫人烦恼不过的是,别管我自个儿觉着怎么样,人家反正认为你毫无道理,所以就是我再有理,也有口难分了。”
    “这事儿,你以前跟裘德说过没有?”
    “绝对没有。”
    “我年轻时候听人讲过爷们的奇怪事儿。”寡妇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说。“他们说,世间一有圣人在,邪鬼到晚上就托在爷们身上,这样那样把个可怜的人揉搓得不得了。这会儿我也不明白怎么一下子想起来了,总因为是个传说吧。今儿晚上又刮风又下雨,真厉害!呃——你可别急急忙忙变卦呀,亲爱的。你可得好好想想。”
    “不行,不行!我已经硬逼着我这没出息的软骨头对他要以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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