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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裘德-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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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道理?”
“这会儿我不想说。”她没正面回答。“我眼下日子好得很,我可不想跟你缠到一块儿。”
这时进来一个没下巴颏的阔少,小胡子留得像女人的眉毛,他点名要一种挺希奇的搀合酒;阿拉贝拉只好先去招呼他。“咱们不好在这儿谈。”她说,犹豫了一下。“你还能等到九点再来?干脆说个行,别那么二百五似的。我可以请假,比平常早两个钟头下班。”
他想了想,闷声闷气地说,“我来就是啦。我看咱们倒得安排安排。”
“哦,安排个屁!我才不要什么安排哪!”
“不过我总得了解这么一两样才行呢;就照你说的办,咱们不在这儿谈。”
他把杯子里剩的酒倒掉,离开酒吧,到街上走来走去。他苦苦恋着苏,缠绵悱恻,本是一泓澄碧,不料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搅浑了。阿拉贝拉的话固然绝不可信,可是她话里也透露出来她并不打算跟他纠缠的意思,以前当他离开人世,恐怕话中也有几分真。话说回来,现在还有唯一一件事得办,那非得采取一杆子到底办法不可,因为法律总是法律,再说就算她跟这个女人已经两不相干,比如一个东头一个西头,可是在教会眼里,他们还是合成一体呢。
既然他非在这儿跟阿拉贝拉碰头不可,那就不可能如约到阿尔夫瑞顿去迎苏了。这么一想,他就心里觉着刺痛;不过事情自有前缘,莫非天定。也许就因为他对苏的爱情踰分非礼,上苍有意把阿拉贝拉插进来,以示惩罚。所以这个晚上他只好在城里到处转悠,等着会她;同时他又避开每个有学院回廊和会堂的地方,因为他瞧见它们就觉得难受得不得了。在走回酒馆的路上,红衣主教学院大钟正好响了一百零一下,这种巧合简直就像对他存心嘲弄。酒馆已经灯火辉煌,场面一片欢腾,纵情嬉笑。女招待粉面生春,个个颊上飞红;她们一举一动比先前更来得轻快自然——更大胆、更兴奋、更富于肉感,表现自己的情绪与欲望不再躲躲闪闪、扭扭捏捏,而是懒洋洋。软绵绵,笑个没完。
前一个钟头,酒吧挤满各色人等,他在外面听得见他们大声喧呼;但到得后来,剩下的顾客不多了。他对阿拉贝拉点点头,示意她出来时候可以在门外找到他。
“不过你先得跟我来点什么。”她兴致勃勃地说。“先来个睡前杯吧,我天天这样。然后你就先出去,等个分把钟,咱们顶好别让人瞧见在一块儿。”她倒了两杯白兰地;虽然她脸上明明是喝足了,或者说她吸足那么多钟头的酒气,把她薰够了,她还是一倾而尽。他也喝了自己的一杯,然后走到酒馆外面。
几分钟后她出来了,穿着一件厚上衣,戴着一顶上插黑羽毛的帽子。“我住得挺近。”她说,挽起他的胳臂。“我有前门钥匙,什么时候都进得去。你倒是要怎么个安排法儿?”
“哦——没什么特别的。”他回答,又难受又累。他的思想又转到阿尔夫瑞顿,他赶不上那趟火车了。苏到时看不到他,难免大失所望,他也错过了跟她同行,爬上往马利格林的又长又僻静的山路的乐趣。“我真应该回去。我担心姑婆都停床啦。”
“明儿早上我跟你过那边去。我看我可以请天假。”
阿拉贝拉平素就像母夜叉,无论对他的亲人还是他本人,哪有什么情义可言,这会儿居然准备到他的垂死的姑婆床前,还要跟苏见面,他觉得真是太出格了。不过他说:“当然,你要愿意去,就去好啦。”
“好吧,咱们得考虑考虑啊……就说这会儿吧,咱们先得来个协议,要不然咱们在这地方呆在一块儿就啰嗦啦,因为这儿人家本来认识你,慢慢儿也认识我啦,眼下自然还没人瞎猜疑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咱们这会儿正朝车站那边走,你瞧咱们就搭九点四十分的火车上奥尔布里肯好不好?不到半个钟头就到啦,也没人认得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以后咱们再定关系公开不公开好啦。”
“随你便吧。”
“那你就等着我去拿两三样东西。我就住这儿。有时候晚了,我才歇在干活儿的饭店里头,所以没人会想到我在外面过夜。”
她很快回来了,他们接着走到车站,坐半个钟头火车去奥尔布里肯;到达后住进靠火车站一家三等客店,刚好赶上来顿晚饭。
第三部 在麦尔切斯特 第09节
第二天早上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他们又坐火车返回基督堂,两个人占了三等车厢的一个隔间。阿拉贝拉因为要赶火车,草草梳洗了一下,样子有点邋遢,脸比起头天晚上在酒吧时候容光焕发。生气盎然,简直判若两人。出站时,她才知道离酒吧上班还有半个钟头。他们不言不语走了一段路,到了市外。路是通到阿尔夫瑞顿的,裘德朝着远处的大道张望。
“哎……我这个没用处的可怜东西哟!”他看完了嘴里直嘟囔。
“怎么回事?”她问。
“我当初上基督堂就走的这条路,还满脑子宏图大略呢!”
“算了吧,管它什么路不路,我得十一点到酒吧上班呢,这会儿快到了。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请假跟你一块儿去看你姑婆。我看咱们顶好就在这儿散了。反正什么也没商量好,我这会儿得赶快离开你,别一块儿往大成街那边走。”
“那好吧。不过早上起床的时候,你不是有点事想在我走之前跟我说吗?”
“我是要说——两件事——一件得特别说说。不过你是不会答应替我守秘密的。我这会儿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守秘密?因为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才想着告诉你这件事。昨儿个晚上我已经开了个头了——就是那位在悉尼开旅馆的先生。”阿拉贝拉说话显得比平常有点急。“你嘴能紧吗?”
“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啦!”裘德不耐烦地说。“我当然不想把你的秘密捅出去。”
“这么说吧,我跟他一约着到外头散步,他就老是说我模样长得俊,把他迷住啦,死盯着要我嫁他。我压根儿没想回英国,可我人远在澳洲,离开我爸爸之后,又没个自个儿的家,最后我还是答应嫁给他啦。”
“什么——嫁给他啦?”
“对啦。”
“在教堂里头,按正式手续,按法律规定嫁给他吗?”
“对啦。我回来之前一直跟他一块儿过。这事儿办得有点稀里糊涂,我也知道。哪,我全告诉你啦。你可别给抖露出去呀!他说他要回英国呢,可怜的老不死的。他要是真回来,也不大能找着我。”
裘德怔怔地站着,脸发白。
“见鬼喽!你昨晚上干吗不讲呀?”他说。
“唉——我没……那你不打算跟我摆摆平喽?”
“这么说你跟酒吧客人说的‘你男人’就是指他喽,当然——不是指我。”
“当然不指你。……得啦,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裘德回嘴说。“你招认了这个——罪——我还有什么可说呀!”
“罪!呸!他们那边才不把这个当回事呢!……好吧,你要是这么个看法,我干脆就回他那儿去。他才喜欢我呢,我们过得体面极了,跟殖民地别的明媒正娶的夫妻一样,人家才看得起哪!再说我怎么知道你先前在哪儿?”
“我用不着训你啦。我要是说,有一大堆话要说呢。不过说了也许全是对牛弹琴。你希望我干什么?”
“什么也不叫你干。本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可我觉着咱们见这回面已经够了。你也讲了你这会儿的情形,我要考虑考虑,以后告诉你吧。”
他们就这样散了。裘德看着她往旅馆的那个方向消失以后,就进了旁边的火车站,看看还得等三刻钟,回阿尔夫瑞顿的火车才能开过来,于是茫茫然晃悠到城里,一直晃到四路口,跟从前常伫立它前面一样,又站住谛视向前延展的大成街,但见街旁学院林立,美轮美奂,如临画境,普天下也只有热内亚宫苑大街的大陆风的景色差堪媲美。那些崇楼杰阁在清晨的空气中,线条分外明晰,宛如绘好了的建筑底图。但是看归看,裘德其实对它们视而不见,心里也没什么批评的意思。因为他还让半夜里同阿拉贝拉的肌肤之欢以及黎明时看到她横陈大睡的姿态的那种说不出的感觉纠缠着,因而不由得产生了自甘堕落之恨,而正是这种感觉把那些实在的建筑物遮挡起来了。他脸上木然,显出负罪的表情。如果他能把一切都归罪于她,倒也罢了,可以少难受点。怎奈他此时不只瞧不起她,他还怜悯她。
裘德掉头往回走,快到车站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大吃一惊——惊的不只是有人喊他名字,更是喊他名字的那个声音。果然不错,真是个苏啊,他是太意外了,只见她如幻影般站在他面前——神情犹如梦中身临险境,又惊慌又焦急,双唇微颤,眼睛睁得大大的,分明表现出既有怨意,又有责难。
“哦,裘德呀——这样见到你,我真高兴啊!”她急促地说,声音起伏不定,如泣如诉。打她婚后,他们从未见过面,这会儿她要看他思想有什么变化,不期然而脸红了。
他们俩都朝别处看,好把自己的感情掩藏。他们相互拉着手,没再说别的;等到往前走了会儿,她才惴惴不安地偷看了他一眼。“我按你说的,昨天晚上到了阿尔夫瑞顿,可那儿没人接我呀!不过我还是一个人到了马利格林,人家跟我说姑婆的病稍微见好点。我坐着陪了她一夜;因为你没来,我一直不放心——我当时想你又回到那个呆过的城市,不免想到——我结婚了——心里头就怪乱的;我人不在那地方,你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么着,你又想借酒浇愁吧——跟上回你因为当不上大学生失了望一样,也就把从前答应我决不再犯的话忘光啦……我当时想这一定是你没来接我的缘故啊。”
“所以你就像心慈的天使,想方设法来找我,要把我救出来!”
“我当时就想坐早班车来,要想法把你找到——怕万一——万一……”
“亲爱的,我答应你的话,我始终没忘啊!我现在敢保我决不会再跟从前一样突然犯毛病啦。比那还好的事,我大概也做不到,可是那样的事也不会再干啦——一想到它,我就恶心极啦。”
“你呆在城里,没干那样事,我才高兴呢。不过,”她说,话里捎带着点难以察觉的不快,“你昨晚上没按约好的回来接我呀!”
“我没做到——真对不起。晚上九点我跟人有个约会——太晚了,想赶上那趟车接你,要么直接回马利格林,都不行啦。”
他看着他所爱的女人这会儿的样子,在他的温柔的心中把她这个人世间对他来说最甜蜜、最无私。D的人引为同志,而她主要生活在一个充满灵性的幻想世界中。她有如天仙化人,纯净明洁,她的灵魂就在自己肢体上颤动。一想到他自己竟然同阿拉贝拉同床共枕,那么龌龊下流,不由得羞愧难当。他要是把他刚刚所做所为直戳进她心里,他就是十足的恬不知耻的恶棍啦。她这人摈绝欢爱,脱弃凡俗,有时看起来殆难嫁与常人,做个通达人情的妻子,然而她又的的确确是费乐生的妻子。她怎么会成了这个样?而她成了这个样又怎么生活下去?他瞧着此时此刻的她,对个中奥妙殊难索解。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他说,“火车等等就到了。我还不知道姑婆这会儿怎么样。……苏呀,你是为我跑了这么多路啊。你得起多早动身啊,可怜的孩子!”
“是哟。一个人坐在那儿看姑婆,我一心都想着你怎么啦。我根本没睡过,天一亮就动身了。以后你不会再平白无故地乱来,弄得我担惊害怕吧!”
裘德倒不一定认为她所以担惊害怕,完全是因为他平白无故地乱来。上车之前,他才把她的手松开——他先前跟另外那个人好像也坐的这节车箱。他们并排坐着,苏坐在他和车窗之间。他打量着她的侧影,线条是那么精致优雅。她穿的是紧身衣,胸部绷得紧紧的,凸起的部分小小的,像是苹果,同阿拉贝拉丰满硕大的胸部大异其趣。他看着她,她却没转过脸来,眼睛一直朝前看,仿佛怕一跟他四目相对,就免不了惹起一番令人烦恼的争端。
“苏啊——你这会儿跟我一样结了婚啦,可咱们一直忙手忙脚的,这件事咱们还没顾得上谈哪!”
“没有谈的必要!”她很快顶回去。
“哦,嗬——也许没……可是我希望——”
“裘德——别谈我好吧——我希望你别提啦!”她恳求着。“一提这事,我就难受。我不该说这个话,你就担待着吧!……,你昨天在哪儿过的夜呀?”
她这样问纯属无心,无非想借此换个话题。他心里明白,所以另说了句,“在客店里过的。”按说他要是把意外遇到另外那个人的事告诉她,心里倒要舒坦些,但是那个人既然最后已经讲明白在澳洲结了婚,他反而觉着为难,唯恐他无论怎么说,都不免对他那个无知无识的妻子有所损害。
他们一路谈着,就到了阿尔夫瑞顿,不过谈来谈去总是不自然。苏非复过去可比了,她的名字冠上了“费乐生”这个标签,即使他一心想把她当成独立的个人跟她谈谈心,这一来,也叫他泄了气,难以启齿。然而她似乎依然故我,没有变化——不过对这他也讲不出个所以然。现在还剩下往乡下走的五英里路,大部分是上坡路,走起来跟坐车一样不方便。裘德这辈子是头一回跟苏一块儿走这条路,从前他是跟另外那个人一块儿走的。这会儿他仿佛举着一盏明灯,暂时把阴暗的过去驱散了。
她还在说话;但是裘德注意到她仍然设法避免提到她自己。最后他就问她的丈夫情况如何。
“哦,是啊。”她说。“他成天价拴在学校里头,脱不开身,要不然就跟我一块儿来啦。他这人心才好哪,老替人家想,为着陪我来,连他自己立的规矩也顾不得了,只好请回假——因为他一向是坚决反对请假,还是我把他劝住了。我觉着一个人来倒好些。多喜姑婆这个人我知道,脾气特古怪。她等于不认识他,那就把两边都弄得别别扭扭的。既然她神志不清,我倒高兴他没来啊。”
裘德一边听着这番对费乐生的夸奖,一边闷闷不乐地往前走。“费乐生先生凡是该为你想的,处处都替你想周到啦。”他说。
“可不是嘛。”
“你准是位快活的太太喽。”
“那还用说嘛。”
“新娘子呀,到现在,我大概还该这么称呼吧。我把你交给他到现在还没几个礼拜吧,再说——”
“好啦,我知道!我知道!”她脸上那股子神气跟她刚说出来的理直气壮的话不太搭配,因为她刚才说得那么有板有眼,那么于干巴巴,就如同把《家庭主妇指南》里的模范语言照本宣科了一遍。裘德深知苏说话声音每一点颤动都有其含义,他能解读她心清变化的每一点迹象。她结婚固然不到一个月,但她是不快活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不过单凭她仓促离家,远道而来,同这辈子几乎不相识的亲戚诀别,也证明不了什么道理;因为她做起这样的事来自自然然,也跟做别的事一样。
“好啦,费乐生太太,请你接受我这会儿是、也永远是对你的良好祝愿吧。”
她瞪了他一眼,表示责怪。
“不是呀,你不是费乐生太太。”裘德嘟囔着。“你是亲爱的、独立不羁的苏·柏瑞和呀,你自己还没明白呢!相夫持家之道好比其大无比的牛胃,还没把你这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吞噬消化,临了让你没了自己的个性呢。”
苏装出气恼的样子,然后她回答说:“照我看,当家作主的为夫之道也没把你——”
“可是它的确弄得我没个性啦!”他说,伤心地摇摇头。
他们走到了棕房子和马利格林之间冷杉下,裘德和阿拉贝拉一同生活过、争吵过的孤零零的小房子,他这时掉过头来看它。那儿住着一个挺穷苦的人家。他忍不住对苏说:“我跟妻子一块儿过的那阵子,一直住那个房子里头。我从她家把她带过来的。”
她瞧着房子。“那房子跟你的关系如同小学校舍跟我的关系。”
“那倒是不错,不过我当初住在那儿,可不像你这会儿在家里那么快活!”
她闭着嘴,以沉默表示不以为然。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这时她又对他看着,想弄明白他对她这样的态度有什么反应。“当然我也许把你这会儿的快活说得过分了——这谁又知道呢。”他淡淡地说下去。
“裘德,就算你说这样的话是刺我,你也别再往这上头想好吧。他对我不错,凡是按男人该做的,他都做到了,也给了我充分的活动自由——年纪大的男人一般做不到这地步。……要是你认为他年纪太大,对我不合适,我就不快活,那你就错啦。”
“亲爱的,我可没想说他什么坏话——没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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