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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尽梨花-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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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人的暖意,对她早已是多么奢侈、遥远的一切。

    然而,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她极度缺失安全感的心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那一种亲人般的依赖与信任。在这陌生的异乡里,唯有这个人让她觉得温暖。……

    沈新南一动不动让她靠着自己。

    他身体里那颗已然久久沉寂的心在这一刻却抑制不住的一阵悸动起来。当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靠上来的时候,他才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心原来一直都是漂浮着的,而这一刻,身体里那颗漂浮的心才安定了。

    “刚才酒喝得多了,”他轻声问她,“醉了么?”

    “只是累,”她的脸贴在他胸前,一动也不动,声音显得有些无力,“有一些累。”

    沈新南不再作声,只是让她静静的靠着自己——在这落荒的街,一派苍凉的静寂里,更觉得和她相伴相依的温暖。如果,能将这一刻拉长到永恒,让这份暖意永远都贴着自己的胸口,那这一生,他也将无憾无悔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夜风已经渐渐凉了。

    沈新南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腕上手表指示的时间。

    “我送你回去。”他轻声开口说。

    韵柳没有说话,只是把埋在他肩膀上的脸抬了起来,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茫茫然地望着夜色下这条荒凉的马路。

    “回哪儿去?”她忽然喃喃说。声音里有一份茫然、无力。

    “回家。”沈新南轻声说。“杜美路的方公馆。你现在住地地方。”

    韵柳低垂下了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开了口,问向他。道,“怎么知道我现在是……”说着。不自禁的,她却是需要轻吸一口气,“方蓉欣?”

    沈新南默然看了她了一会儿。“是啊,”他低沉的声音依然平和,“你为什么又成了方蓉欣?”他稍顿了一下。轻轻道,“我很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韵柳没有回答他,只是忽然直起了身,她离开了沈新南的肩膀,随即却是背过了身去。

    沈新南静静地看着她,暗淡的路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孤独而冰冷。

    “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忽然低声问向身后的他,冷漠的声音中却似是掩藏了难以言尽的凄伤。

    “我的确是一个坏女人。”没等沈新南开口,她却是又自言自语的低声道。“活在欺骗与伪装之下,做着违背良心的事。……是继续还是结束,我也迷惑。一想起来。就像是刀在剜着心……”她忽然抬起手紧紧捂住了自己地心口,就像是心疼得厉害。身体也像是承受着某种疼痛一般。紧紧的绷紧了。

    “不,”当她忽然间想起了她可悲的母亲。她地声音也猛然间冰冷了下去,“不这样做,我才是违背了自己的心。让我怎么能放得下,放得下……”

    一阵湿凉地夜风吹过,她单薄地身体忽然瑟瑟发起抖来。一直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的沈新南,这时,忽然沉沉迈开步子,转到了她地面前。

    当他发现她脸色苍白如腊,紧紧绷着的神情似乎是在被某种痛苦的回忆深深折磨着,沈新南的心头忽然一抹浓浓的酸楚,强烈的侵袭着他。这时的夜风已经很凉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给她披在了身上,随即,隔着那件外套,他将她深深拥进了自己坚实温暖的怀里。

    抱着她紧紧绷着、无法松弛的身体,沈新南沉沉的叹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沉声说,“你一定是有难言的苦衷……”

    韵柳听见这一句话,心头猝然一酸,忽然,她无法克制的轻轻的哽咽了起来,冰凉的眼泪很快流满了一脸。沈新南紧紧抱着她,抱着她因哭泣而颤抖不止的冰冷身体,似乎是想要将她身体的每一点颤抖、每一份冰冷都吸取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帮她承担下她所有的苦痛……

    “我累了,真的是累了。”韵柳忽然梦呓一般的喃喃哭道,“我想回家去,想去看看我母亲,……她一个人孤伶伶的留在那个冰冷的地方,很久了,很久了——”

    方承锦放下手中的笔,将刚刚写完的信装进了信封里。转而,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望着公馆大门外那条偶尔会有车子匆匆驶过的马路。不知道蓉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想起如今蓉欣一系列难以解释的改变,他感到欣慰之余,有时候也难免会感到几分陌生,尤其是回想起今天早晨那一幕。……当意外的发现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返身过来,那完全下意识的反应里,她注视着他的眼神里,除了惊讶之外,更有一种陌生的戒备。……

    方承锦回想起今早发生的那一幕,他的眉头不自禁的紧紧皱了起来——

    “老爷,”一个佣人忽然慌慌张张的上了楼,跑到了书房门外,告诉方承锦,道,“小姐回来了。不过,”这佣人说着,却是顿了一下,方又显得有些迟疑的说道,“不过,送小姐回来的那位先生,倒是没见过。”

    方承锦从沉吟中回过心神来,不由得稍稍迟疑了一下,他若有所思的朝着窗外望出去。看见公馆大门外果真不知何时停下了一辆黑色汽车。方承锦也揣度不出这人会是谁,并不再多作迟疑,随即他便急步下楼迎了出去。

    快到大门时。方承锦正看见车上下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绅士,这人转而去打开了另一面的车门来。从汽车地副驾驶座位上轻轻抱出了一个熟睡的女孩,正是自己的女儿。

    “蓉欣,”方承锦不由得快步走到跟前,低低唤了一声被沈新南抱着地韵柳,几乎同时。他也便闻到了韵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这时他心里大致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她睡着了。”这时,承锦就听见抱着自己女儿地那个陌生男人开口说,“让她睡吧。”

    方承锦听见沈新南坦定自若的说话嗓音,不由得转眼去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已经足以给承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注意到这青年人眼眸之中是有着一份同龄人难以企及的深沉与睿智。安顿下韵柳,方承锦走下楼来,看见客室里,沈新南正站在钢琴旁。手里拿着原本摆放在琴盖上的一张蓉欣几年前拍地照片端详着,目光中却是若有所思。

    听见方承锦走近来了,沈新南把像框重新摆放回去。一面听见方承锦问他道:

    “今晚真是烦劳你把蓉欣给送了回来。还不知这位先生你贵姓?”

    “敝姓沈,沈新南。”沈新南转身向方承锦。说完。他又淡淡然补充了一句,道。“一个生意人。”

    “我和方小姐是在从香港到上海的轮船上认识的,”紧接着,新南不等方承锦开口问,已经径直把能让他知道的都告诉他,道,“只是没想到,在今晚的婚宴上又碰到了。”

    说话间,家里的佣人已经沏好了茶,端了来,放在了茶几上。

    “沈先生,请坐。”承锦正要引沈新南到客厅入座。新南却含笑道:

    “今天已经太晚了,就不打扰了。”说着,他向承锦微一点头,略施一礼,随即就要转身离开。却就在他将要转身迈步走前,他忽然身子一顿,随即一抬眼,深深的朝方承锦看了一眼,口中意味深长的道:

    “方院长,我们会再见的——告辞。”

    承锦不由得愣了一下,迟疑间,沈新南已经走出了客厅。

    看着沈新南开车走了之后,承锦又上楼去,路过韵柳地房间时,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往屋里床上的韵柳看了看。收回目光,他轻轻又将门关上,正转身要走——

    “妈——”

    睡梦中的韵柳忽然脱口叫了一声,却是深深透着凄伤地一声呼唤。

    门边的方承锦不禁迟疑了一下,他重新又将门轻轻地推开,听见韵柳在梦中轻轻地啜泣着。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喃喃哭着道,“如果我做错了,你就带我走吧,……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这样真的很累,……很累。妈……妈……带我走,你带我走吧……”

    良久,方承锦只是怔怔地在门边迟疑着。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前,拉开了床头墙上的壁灯,看见睡梦中的韵柳已经是眼泪流了一脸。承锦禁不住心头一酸。他弯身轻轻坐在了床边,伸手去,拿手轻轻为她抹去脸上的眼泪,这时,睡梦中的韵柳嘴边忽然叫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希源……”

    那温柔的一声轻唤里却是深深透着难以言尽的凄楚。

    承锦不禁深深怔了一怔。

    “希源,……希源,……”她喃喃着那个名字,渐渐的,带着满脸的泪痕,她沉睡了过去南京。国民政府的一所专为关押政治犯的监狱里。

    隔着一面墙,希源听见外面像是下雨了。

    他站起身,走到黑牢的高窗前,抬头朝外望出去。

    高窗外却只是浓稠的一片漆黑,只听得见外面雨声潺潺,可以想见今晚这雨下的是很大的。



………【二十一、分易分,聚难聚】………

    一间黑牢里,那一方狭小的高窗下,肖希源孑然一人站在那里,仰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听着窗外的雨纷纷飘洒着。

    冷冷雨声不停不断,点点滴滴打在那颗已然冰冷潮湿的心上,在这夜深人静之时。

    自己被困绝境,而她,……

    她独自一人在外漂泊,无依无靠,一切安好吗?

    肖希源凝望着漆黑的窗外,坚毅的眉宇间深锁着一团愁思。

    天涯海角,哪一处所在,会有她的身影、她的气息?……

    如果今生再也无法得见,她会不会忘记他的存在?会不会忘记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

    有谁知道,在他那颗坚毅的男人心深处深藏了多少不堪触碰的脆弱记忆……

    肖府这一天张灯结彩,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一身喜服的希源步履匆匆的穿廊过院,路上不时遇见满脸堆笑的人向他今天这个新郎官道贺。但是,当他们笑意盈盈的目光落在肖希源那张紧紧绷着的冷脸上,都不由得一怔,望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这些人开始七嘴八舌低声的议论开了。

    希源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他的心里现在只关心一个人,只想求证一件事。他迈着很快的步子,穿过一个一个院落,一道一道月洞门,此刻这脚下的肖府庭院竟从未像今天这般的深,这般的难以走到尽头。

    昨夜,思泽说的那席话不停的回响在他耳边……

    这段时间以来,他心里竭力重建起来地平衡,竭力重新找回的平定的心态。都轻而易举地崩溃了、消失了,当他从思泽那里得知了一切,当他清醒的意识到那日她所说地那番令他痛彻心扉的话。根本就不是出自她的真心。而他早就该明白的,可到底是什么封闭了他原该敞开的心……他为什么要这样地糊涂?早该放下的却为何要迟迟不放?而该牢牢抓在手里的却又为何轻易的就任其流走了……

    希源匆匆的步子猛然一顿。

    他到了。推开眼前的这一扇院门之后。就能看见她了。

    夹道里,四月天的柔风丝丝缕缕的轻轻吹过。

    春天了,……已经是春天了。

    而他,真的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见过她了。那一种浓浓地思念忽然汹涌袭了上来,浓浓堵在他的心口。……紧紧一闭目间,希源深深的吁出了一口气。已然抬起要将院门一把推开地手,忽然迟疑的停顿在了半空中,希源地眼眸中浮现一抹柔软。

    转而,他轻轻地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滞涩的门轴转动地声响,异常的清晰,更衬出了眼前这间院子的寂静。zZz中文网。.zZz.com与前面那番热闹相映之下,这间院子里不寻常的冷清。不见一个人的身影。一直照顾韵柳的周妈因为府里这几天忙着筹办婚事,也被抽去前面帮忙了。希源往她住的那间西屋望了望,四下里只是静悄悄的。希源的心莫名的一沉。似乎是害怕什么。

    自那日之后,这许久以来。他一直压制着自己不去想她。但是,原来她在他的心里是那样强烈的一部分。不能去碰,一碰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此刻,他越是急切得想看见她,也越是害怕会看不到她。希源不敢让自己胡乱想下去,他忽然不自主的急迈开了步子,几步便上了石阶,跨过了门槛,站在了这屋里。

    里屋低垂的门帘在微微风意里轻轻的晃动着。

    希源走了过去,迟疑的站在门帘后,长久以来,他一直压抑着的关于的她的所有回忆忽然之间都汹涌而来了——

    他想起了她进府后,他第二次见到她的那一晚,她蒙着被子装睡躺在床上……

    希源强压住心头忽然袭来的浓浓酸楚,抬起手,一刻不再迟疑的掀开了门帘——

    有风轻轻从窗外送入,是春天的暖风,轻轻的推开了一扇窗子,翻动着窗前书桌上一本摊开着的书,哗啦哗啦的响着。静静的屋子里,她的书,她的衣服,都整齐有致的安放着,只是,独独已经没有了她熟悉的身影……

    风兀自吹着窗前桌上那一本书,凌乱的翻动着书页,忽然,夹在书页中的一张薄薄的信纸被翻开了,被轻轻吹落到了地面上。

    希源迟疑的看着那张信纸,上面是他熟悉的那个飘逸却不失大方的笔迹,他想走过去,看看那上面写了些什么,两条腿却忽然之间沉重的利害。……希源终于迈动开腿,缓缓地走了过去,弯身把那张纸拾了起来——

    “如果可以,请把我的衣物转送给周妈,以谢她这段时间的陪伴与照顾。”

    希源执信的手突然明显的颤动了一下。

    他僵硬的抬起眼,怔怔的望着眼前这间空荡荡的屋子,脑子里陡然一片空茫,心里一个清晰的不容丝毫遮掩的声音清醒的在告诉他自己:

    “她走了,她走了,她真的还是……”

    胸口猛然一阵强烈的窒息的疼痛——

    这世上,有多少真正重要的人,有多少真正珍贵的情,却只有当失去的那一刻时,才迟钝的意识到她的重要性,也才开始知道错失的痛苦原来竟是如此的难以承受……

    “三爷!三爷!”

    肖希源一路疾步往府门走去,不管余管家跟在他身后不歇不停的念前念后。他只是不停步的一路走,一路解开脱下自己身上的那一身新郎官喜服。

    “让开!”

    肖希源三两下推开了那几个由管家指使去拦在门口的伙计,不理会四周来道贺的亲朋近邻投来地诧异的目光,一挥手,将脱下的喜服一把抛给了一旁地余管家。一面已经一抬脚,踏出肖府大门外去——

    肖府门外,四下里也是挤满了陌生的人。都是一张张陌生地脸。他推开一重重围堵在肖府门口观望肖府今天这场婚事的闲人杂人、男人女人。站在了四通八达的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充斥着一个个陌生的身影、一张张茫茫的陌生地脸。让他的心直直沉下去的陌生的一

    四周喧闹的声音渐渐在他耳边低了下去,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却只有心里那一个声音清晰的不容丝毫遮掩的一遍一遍揉搓着他忽然脆弱不堪的心:

    “她走了,她走了,她终于……还是走了……”

    这一刻。他是才那般真切的意识到他遗落了她,遗落了心里多么珍贵地一颗珍宝……

    站在热闹纷繁的大街上,希源却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单。……

    已经看不见肖府了。

    韵柳一人走在不知名地街巷里,肖府距离她越来越远了。

    从他决定要娶刘贞淑进门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该离开肖府了,无论如何都该离开了。只是,没有料想到,最后却竟是他给她创造了这样一个逃离的机会。今天,府里地人都在忙着操办他地婚事。府里上上下下的佣人也都到前院去帮忙招待客人,没有人再来顾及到她,包括他在内。他可是今天地新郎官。而且。在府里人的眼里,她早已经是肖思泽的姨奶奶。绝不会想到如今的她还会想要逃出肖府去。

    而她真的是出来了。趁着有几个伙计挑着满筐的菜从后门进府来送菜的空当。从只顾着低头验菜的厨子身后轻脚走过,迈出还未关上的后门——她走出了肖府。

    迈出那扇门,面前横着一条僻静的巷道。

    巷道里的过道风裹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气息朝她扑面吹来,身后是厨子和送菜的伙计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的搭着话。

    这时候,他们口中说的那些与她全然没有关系的话听来却有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她就要从这个世界脱离了,——那一个瞬间,韵柳的心忽然莫名的一片空白,她只是完全下意识的转身,朝着巷道出口的方向走去——

    出了后门,沿着肖府长长的外围院墙,她走在这一条长长的寂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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