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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尽梨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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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疯,”她颤抖着声音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依然去跪倒在坟前,却越来越歇斯底里起来,起初是拿石头在扒,渐渐的,就用自己的手,似乎全然不知道会疼。她一面自言自语道:“再也想不到那天晚上的一别之后,再见面时,我们母女之间竟已经隔了这厚厚的一层泥土了。……”

    “他们竟然就这样草草了事的把她埋了,让我怎么能放心得下!我要再亲眼看看她,他们一定没让她睡安稳,一定没让她睡安稳,我知道的,一定的,我要再看看她,一定要再看看她——”

    她完全已经语无伦次了。

    希源看她那样子,完全丧失了理智的样子,哪里能由着她这样疯。他上前去拽她起来,却被她一遍遍不厌其烦的用力去甩开来,执拗的坚持着她疯狂的念头。她似乎是处于癫狂状态了。这种状态下的人有一种难以摧毁的意志力。最后,希源气急之下,干脆就不再管她,由她疯去。

    他就站在一边拧着眉头看着她疯,身子僵硬的像块铁块。呼呼的寒风吹在他身上,他不觉得,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命的绞扭着。

    虽然几天前才下过雨,坟包上的土还是湿土,在这个隆冬时节,又是晚上了,湿土却已经成了冻土了。很快,她的十个指头就被硬如石头的冻土戳的血糊糊的。

    可是,她一定觉不到疼,因为她还在执拗的坚持着。

    黑茫茫的夜色里,忽然飘起了雪,洁白轻盈,在茫茫夜空之中漫天飘飞——

    雪花簌簌的打在希源的身上,他动也不动。抬脸去看漫天飘洒的雪,他油然生出的是一派浓浓的孤独感。……这个莫大的世界冰冷而落寞,到了夜深人静,黑暗寒冷的所在,却就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伫立在这里,独自承担着。雪打在冷的脸上,觉不到寒意,真正让他寒彻心底的是这无边无际、难以填补的寂寞与孤独。……

    那一种最原始的冲动忽然在他身体里涌动着。

    他猛然一步跨到韵柳身后去,不由分说的把她硬生生给拽了起来,力气野蛮的不由她有丝毫的反抗。——如果可以,他愿意让这个女人陪着他……陪着他,在寒冷黑暗的所在,孤独寂寞的时候……

    韵柳被他紧抓住一只胳膊,连站都已经无法站的稳,她早已经耗尽了心力。之前,看见母亲受苦,她有着彻底的浓烈的恨。可是,原来恨并不是最难承受的。难以承受的原来是其中的那一份凄楚。之前,她对情事只是懵懵懂懂。现在她懂了,懂得了情念之中包含着的百般滋味,也第一次切身的感受到了她母亲这许多年来承受着的痛楚。可越是理解,也越是觉得苦楚难堪;未尝不含着她自己的那一份难理难断的凄伤。

    在他的紧抓下,她依然竭力探着身子,伸直了胳膊想去触摸到她母亲那个坟包,“我要再看她一眼,给她梳梳头,擦一擦脸——”她凄然的喃喃着,喃喃着,终于是气噎喉堵,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剩下一声一声揉碎了心的哽咽了。

    希源胸臆中也浓浓一抹沉痛。他转眼去看着那孤坟。凄凉凉的一个土堆。

    想想人这一辈子匆匆几十年,到了又能剩下些什么?……也许能抓住的,也只有当下的人,当下的情了——

    他忽然扳过她的身子来,把她抱住了,怀里的她身子却冷得像是冰块。他又情不自禁的紧紧把她往身上搂了搂,要给她温暖。可是隔着棉袍子,却怎么抱她,都担心不能把身上的温度送到她身上去,真恨不得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去。他一面把脸贴着她冻的冰凉的脸颊,低声在她耳边一遍遍安慰着她:

    “相信我,她已经睡安稳了,睡安稳了——”

    韵柳只是抑制不住的哽咽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她的手却忽然死死的去紧揪着他的后背。如果不是隔着衣服,她的指甲一定能深深嵌进他的肉里去。

    直到‘嗒嘣!’几声,长指甲都断了。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比之前更恨他了。却又与原来的那份恨意不同了,有着另一番不同的滋味。因为这样狠狠抓着他,她的心竟也隐隐的像被撕扯着——

    感觉到怀里的她紧绷的身子忽然一松,整个人也随之瘫软了下去,希源心里一惊,慌忙扳过她的身子来,借着凄冷的雪光,他紧张的看着她泪痕狼藉的脸。虽然听不见她是否还有鼻息,不过,看得见她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上粘挂着晶莹的雪珠。

    他忽然就害怕她死了,还好她还活着。

    雪越下越大了,没有再迟疑,他把她整个横抱了起来,带着她很快的离开了坟地。走到马车前,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看见她虽然闭着眼睛,不声不响,眼泪却只管流出来。

    那一道道眼泪直流到了他的心里去,冰冷的割着他的心。他紧闭着嘴,什么也没说,坚毅的嘴角硬成了一条线。他越来越害怕失去她。把她送进了车厢里,放下了油布帘子,他自己也一跃上了马车。不能再耽搁了,心里总是有些惶惶的,像是要出什么事。希源不是没有顾虑,这里是荒郊野外,不能不担心林家的人会起什么祸端。

    马车颠簸着走出墓地,转入一条并不宽的土路上时,前方黑漆漆的路忽然出现了一片火光。近了,才看清是十多个人举着火把。是些穿军装,端着枪的兵。希源震了震,果然还是没能逃过。

    希源跳下马车,还没迈开步子,那些兵立即把枪口都对准了他。



………【二十五、中枪,牺牲为谁(中)】………

    十几杆枪齐刷刷的都瞄准了他一个人。

    希源便站定在原地,淡淡道:“对付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也需要这种排场?”

    一个军官装束的中年男人笑着走了上来,道:“没办法,我拿枪拿了这么些年,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和人说话。”正是李望升。他依然心平气和的道:“我是来接我的外甥女的。”说着,转脸朝挂着帘子的马车厢望了望,道:

    “车里坐着的是林家的四小姐吧?”

    “舅舅终于来接我了吗?”

    隔着油布帘子,忽然听见车厢里韵柳冷冷淡淡的声音,却不见她掀帘子出来。

    “四丫头,让你受委屈了。”李望升含笑道,“舅舅这些日子也一直都是于心不安哪!”说着,就要走过去。他心想着,她一定是被绑住了手脚,才不得自己出来。

    “听说林家很快要与二师的毕师长结亲了。”希源却忽然从中道,“林家就快要有一个师长太太了。可喜可贺!”

    李望升一听这话,不由得站住了脚,冷冷看向希源。他是知道韵柳的脾气的,深怕她知道了这件事,就不愿跟他走了,只想着先瞒住她,把人给弄回来,再要怎么摆布她,可就由不得她了。他望向希源,脸很快一沉,道:

    “林家的事还轮不上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这件事,我还真不是个局外人——”

    没等希源把话说完,李望升就径直冷声道:

    “姓肖的,我正想给你点厉害尝尝,让你知道知道天高地厚,你倒自己个儿先往我的枪口上撞!让你不说话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墓地也不用选了,就在这随便挑一块地,把你给埋了。明天,这世上也不过又多了一个失踪人口。”

    “想必这门亲是与我有关了?”里面的韵柳忽然开口道。她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已经从两个人的言语之中品出了些意思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能不对林家那些人多存一个心眼,宁可把他们往坏处设想,她知道他们是早不把她当亲人看的了。不过,这一次,她的确是对了的。

    李望升见韵柳已经察觉了,不过因为还吃不准林韵柳的态度,害怕她执拗起来,反而不愿意回去,事情倒麻烦了,于是道:“四丫头,我们先回去。其他的事,我们回去之后再慢慢商量——

    你该不会真想留在肖家给人做小老婆吧!”说着,他就过去掀开帘子,手才伸过去,油布帘子却忽然一撩,——韵柳自己从里面掀开了来。李望升倒是愣了一愣,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通。韵柳是面无表情的冷淡看着他,心想:“他既然不否认,也就等于是默认了。”

    她的心直往下沉。她却依然强带着淡淡的一抹笑向他道:

    “你给我找了这么一门好亲么?”

    李望升又是一怔,听她的意思,倒像是并不反对。他这心里就略松了一口气,却也并没有直接承认下来。韵柳下了车,又道:

    “我也是看明白了,这年头人弱就要被人欺。能给自己寻一座靠山是再明智不过的了。”

    李望升听了这一番话,真是欣喜于韵柳出乎意料的转变,不禁笑道:

    “哎呀!四丫头果然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了。倒是我这个做舅舅的还把你当个孩子,操了一些不必要的心。好!好!”

    他真是喜不自禁,本想着弄了她回去,她若不愿意嫁,又是一桩麻烦事,现在看来完全是过虑了;一面一转身,一面又含笑道:

    “走吧。等到回去之后,舅舅再跟你细说!舅舅绝对不会害你的,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

    韵柳此刻是完完全全的确定真有此事,他们果真又在打她的主意。她真是心寒!

    李望升得意忘形,自顾说着,已经走开了几步,却猛然发觉韵柳还站在希源边上,动也没动。不禁又转回身来,道:

    “怎么了?四丫头。”又转眼去望了望她身旁的肖希源。

    “噢!”李望升脑中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是不是要舅舅帮你教训教训这个肖家的人,出出你心里的恶气!”

    希源转脸去朝身旁的韵柳望着,他的神情依然淡定自若,眼神中却有一丝酷冷。他也不清楚韵柳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走,愿意去做那个师长太太。但是,他不否认有这种可能。毕竟虚荣的女人比比皆是。

    “哼,”却见韵柳忽然冷冷的轻笑一声。

    “真是让你费心了!”韵柳冷冷道,“不过,我还是宁愿留在肖家做姨太太,也不会任由一些人再来利用我的。比起做师长太太,我更是乐意作给人做小老婆。因为,”她深深顿了一顿:

    “因为,我宁可去丢你们林家人的脸!”

    这寒夜里的雪也寒不及她脸上那一抹凄厉非常的笑。

    李望升倒是怔了一怔,半晌方道:

    “四丫头,你在胡说些什么?肖家人给你灌了什么**汤了!”一面,已经阴沉下脸去。

    “我倒是想认你们林家人,”韵柳一派凄冷的向他道,“只可惜你们是早就不把我当成自己亲人看的了!——你若是真的还当我是你的外甥女,就放过我。”

    “你会吗?”她转而直直反问道。

    李望升脸上已经是阴云滚滚,他强耐住性子,道:

    “四丫头,我看这其中必定有一些误会。还是跟我回去,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一家人?”韵柳冷笑道,“你和你那个亲外甥才是一家子!你回去之后,要是能把害我的罪魁祸首林鸿侯给我好好教训一通,那才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呢!”

    “四丫头,你才在肖家住了几天?就连自己家门朝哪开都快忘了吧!”李望升阴森森的道,一面他就命令两个端着枪的士兵上去带韵柳走,又向那两人道:

    “小心手里的枪别走了火,误伤了四小姐。”

    他这其实是在旁敲侧击的警告林韵柳不要不识抬举。韵柳又怎能看不明白。她的身子紧绷的厉害,她的心也已经寒彻了。再让她回到那个狼心贼窝里去,她真宁愿到地下去陪她母亲。那里更干净一些!

    这时,一旁一直沉沉不语的希源忽然转而迈过一步,在韵柳的身前一挡,开口道:

    “其实,有些话四小姐自己也不好开口来直说。我看,还是需要由我来开这个口。”

    肖希源接下来说的也正是李望升所最担心的。

    要是他放着这么一个大美人在自己家里头,一定早早地把事情办了,免得夜长梦多。所以这时候,他听见说她和肖思泽已经有染,而且可能连肖家骨肉都有了,真是深信不疑。

    韵柳自然知道希源这么说的意图,虽然是些玷辱她清白的话,她也竭力忍住,低垂着眼,一言不发。……她也明白,她被送进肖府是给肖思泽做妾,这样说容易让人相信,难道要说和他有染吗?可是,……他为什么可以这样淡淡然的把她说成了是另一个男人的,他竟真的不在乎吗?……也不知怎么了,这一刻,韵柳脑子里控制不住的一阵胡思乱想,她也知道的确是胡思乱想,只是,嘴里淡淡的有一缕缕说不出的苦涩滋味。

    “和你那个娘一样,是个下贱货!”白忙乎了一场,李望升心里很不平衡,他冷冷横了一眼低眼不语的韵柳,嘴里恨恨的骂道;一面悻悻的命令手下人撤。

    将要转身之时,他忽然一个念动,又站住了脚,两只黑黝黝的眼珠子朝肖希源阴森森的望了过去,一面忽然拔出了腰间的佩枪,冷笑一声,道:

    “姓肖的,我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办?”说着,他忽然把手中握着的手枪枪口一转,直指肖希源,冷冷又道:

    “也许给你放放血,才能让我顺顺这口气。”

    一旁的韵柳森然一震。……她听见身旁的肖希源喘息声随即浓重起来,转脸去朝他望着,他的神色却没有惧惮,只有更冷。

    此刻,在雪花纷飞和火把跳跃着的红光里,她微微仰脸望着他。这一霎那间,不知怎么的,在她脑子里一一闪过的竟都是平日里他对她的好来。再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她恨透了他,可是这个时候,她竟然也害怕他真的会死了。连她自己都说不分明,为什么她竟会这样在乎他的死活。——她只是又告诉自己,她和他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他若有事,她的境遇也难堪了。其实,自己心里隐约也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再也不及细想,她已经闪身堵在了肖希源身前。

    两个男人都是一惊。

    希源皱着眉头,却是沉沉不语,深深的探究的眼神看着韵柳,一面他全身的神经却都紧紧的绷了起来。她护在自己身前,莫名的让他比刚才更害怕了许多倍——怕她有事。

    李望升满是厌恶的眼神看着韵柳,冷冷喝道:

    “你是想找死吗?!”

    韵柳道:“你杀他,还可能会招惹一身的麻烦出来。倒不如杀我来的便宜。你总之是想出出气,我不介意做一个让你出气的枪靶子。”

    李望升脸色浓浓一沉。他见她居然这么护着肖家人,更是对她和肖思泽的关系深信不疑了。这反而让他对她更是提不起一丁点儿的兴趣了。——她对他来说,已经一钱不值了。

    “你这个污烂货!”李望升恨恨骂道,“杀了你,我都嫌脏了我的子弹!”

    他的脸变得可真快呀,而且真正的面目是如此的狰狞不堪入目。韵柳的心像是被针猛扎了一下。她的嘴唇哆嗦着,凄厉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一道道割。她的心也像是在被刀割。她没有说话,只是凄冷得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昔日的亲人。

    李望升当即恨恨的收回枪,准备走人。一转身,却看见后面几步之外火光照不见的黑影子里站着一个人,他吃了一惊。

    “你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皱着眉头问她。

    她仿佛没听见,并不说话,徐徐缓缓的往这边走来。火把跳跃不定的火焰映在她身上,像一个个看不见形体的鬼影子在她身上浮动——



………【二十六、中枪,牺牲为谁(下)】………

    若不是因为认得她是林云艾,在这黑野地里,真会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个鬼魂。

    李望升见她神色不对,后脊梁莫名的就感到一股寒气。当她走到他身旁时,他又问了她一遍,“二姑奶奶,你怎么也来了?”

    她却依然不声不响,两只眼睛直盯盯的瞅着韵柳,神情中是一种死人般的沉寂。像李望升这种当兵打仗,手上沾着血的人,是不大相信有鬼怪之说的。不过,这会儿,他眼睁睁看着阴沉沉的林云艾,就觉得像是看见了鬼。一个愣神,就被林云艾拔走了他腰间的佩枪。

    她举起枪,枪口对准的是面前的韵柳,口中念念道:

    “我不能让你怀着思泽的孩子,不能——”枪口缓缓下移,瞄准了韵柳的腹部。她要打死那个孩子,打死它,打死它……

    “过来!”

    后面的希源忽然猛的一伸手,把完全呆怔住的韵柳猛然拽到了他自己身后去。这突来的变动却让紧绷着神经的林云艾禁不住手臂陡然一抖,扳机却也忽然间扣动了……

    突然的一痛,让希源不禁紧皱了皱眉,他下意识的就去拿手往自己臂膀上一摸,回手一看,满手的血污。在他身后,韵柳完全僵住了。她僵硬的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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