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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镜-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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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慈微愕:“辛天君?”
“若从朱太乙那边论,你该叫我师叔;若从后圣大人处论,你该叫我什么?”
这是专门离席来探底的?
余慈并不惧他,只微笑回应:“若是叙旧,叫一声‘师叔’正亲切,若是别的,还是辛天君更方便点儿。”
“得,那就先方便着吧。”
这话里味道儿怎么有点儿怪?
余慈还没品出来,辛乙开口笑道:“渊虚天君哪……”
他这么个称呼,真是别扭到了极点。余慈知道他是故意的,但面不改色,微笑倾听。
只听辛乙道:“前段时日,我们家的掌教圣人邀请后圣参加紫极黄图之会,后圣大人口头上也答应了,还说要拿上清复宗的典礼和我们比一比,这事儿,定了没有?”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慈也胡乱回应:“等到贵宗请柬送来,自然就会确认。”
辛乙点头:“上清重开,关系北地大局;勘天定元之事,更是事关天下修行人的根本,无庸讳言,也是关系到玄门各派的福祉……渊虚天君,美色当头,可要把持住才好!”
且不说里面乌七八糟的东西,注意到辛乙话中的深意,余慈真的愣了:
“你偷听?”
“啧,事关大局,怎么能叫‘偷’呢?而且夏夫人这么高调邀你过来私会,楼顶上不知多少人竖着耳朵呢,只不过俺更热心、更关注,走得近点儿,听得也清楚。”
辛乙笑哈哈地走下来,直接伸手,揽着他的肩膀,硬把他往下拽。
“事关重大,不可轻率行事,咱爷俩儿好好合计合计!”
他明摆着要占余慈便宜,可余慈又哪是省油的灯,脚下生根,踩得楼梯嘎嘎作响,硬是不往下去,面色严肃,正气凛然:
“正如天君所说,勘天定元关系到天下修行人的根本,不可私相授受,咱们还是要与大伙儿商议才好。”
“得了吧,且不说夏夫人脸上好不好看,你以为昨晚上,我少费了唇舌?哪次到这种时候,老头子我便给支使得像狗一样,到最后还是人人喊打……
“再说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和洗玉盟那拨人商量了一夜,各自底线,都很清楚,你呢?后圣大人也许会给你说他的盘算,我们这边儿的,洗玉盟这边儿的,你总要有所了解嘛!”
还有这种好事儿?
余慈心中一动,已经给辛乙连拉带拽,推挤下来。
“不要有顾虑,恐怕夏夫人巴不得咱们商量出个结果来。这能省她一半儿的心思,你信不信?”
关我屁事?
余慈很想喷出这句,可看在当年辛乙听闻朱老先生死讯,风尘仆仆,从域外杀回来的份儿上,还是咽下去,并露出笑脸:
“那,晚辈就洗耳恭听——看看贵宗是个什么意思。”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虚的,在勘天定元一事上,日前刚刚做的一些功课,未必就能应付得来,
还好,这具分身回来,已经与幻荣夫人搭上了线儿,此时便呼唤她随时待命,准备解释一些比较偏门的问题。
幻荣夫人是很快联系上了,可是,她坦白回答:
勘天定元,历劫以来,几乎都轮不到魔门参与,相反,往往是以“破坏者”和“捣乱者”的身份出现,对大局的把握还好,但部分细节,尤其是玄门内部的协商等事,很难帮得上忙。
那往往都是八景宫、清虚道德宗,曾经的上清宗宗主、核心高层才知道的秘密。
明知如此,又能怎样?这时候,余慈也万万找不到一个能够帮他参详的玄门高层,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坦白讲,他宁愿现在就和辛乙大战八百回合,也不想搞这什么协商。
开头第一句,他就让辛乙问得有点儿懵。
“后圣大人,究竟是要身登紫极,以一身担宗门呢;还是要以身护法,静待上清中兴呢?”
余慈险些就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区别?
还好,他调整了一下,先糊弄过去:“如何让宗门兴旺,就怎么来。”
辛乙目光炯炯:“是否可以认为,后圣大人也没有一定之规?”
“贵宗的打算,就是对我上清行事指手划脚吗?”
这话说得很重了,余慈是不得不如此,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问题。
嘴上说着,余慈脑中也如风车般转动,想的是勘天定元过程中,神主挥作用的相关信息,也结合他自身的情况,思索辛乙话中深意。
勘天定元,是对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稳固和修正,自从巫神沉眠,真界自我调节能力出现问题之后,就一直如此,但据说,也是一直通过巫神所遗的紫极黄图来进行。
要想操控紫极黄图,神主身份,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罗刹鬼王一个外来客,本质上又是血狱鬼府出来的妖魔,为何能在真界逐步站稳脚根?
通过勘天定元,“合法”划归的利益,也占了比较重要的一部分,
毕竟,就以往真界而言,只有她一位“身列紫极”的正牌神主,要想充分挥紫极黄图的功效,非她不可。
上清后圣的横空出世,某种意义上,改变了这种局面。
都是玄门中人,不管平日里关系如何,在此事上应该比较高兴才对,比如萧圣人,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不就是非常期待么?
但从辛乙的态度看,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是八景宫的态度生变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想到这里,余慈直接问出来:“同为玄门一脉,正该戮力同心的时候,贵宗对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啧,刚刚你对夏夫人,可没这么咄咄逼人哪!”
辛乙笑哈哈缓冲了下,但后来,还是很干脆拿出了“你明知故问”的眼神:
“仙圣缥缈可期之,神明当头应律之,是我玄门一贯的立场,上清宗素来是执行最彻底的那个,三十六天神明,都是如此,但如今……后圣大人的难处,我们都理解,但焉能不担心?”
站在辛乙的立场上,肯定是把事情说得再透彻不过,但余慈理解起来,还是非常吃力。
最后还是综合幻荣夫人的看法,大概理清了脉络:
玄门在勘天定元一事上,至少是与内部相关的立场上,一贯是重自修,而抑神道,一应神明,都应是封召而来,加以律令,不会出现神明压在修士头上的情况。
上清宗以前是执行此法最为坚决的一个,三十六天神明,除了“三清”尊位,乃是道尊化身以外,包括“四御”在内,都是这种来历。
但如今,上清后圣横空出世,竟然走了神道之途,其又是上清宗的幕后脑,在复宗过程中的手段,很可能会形成“恶劣”影响,打破玄门一直以来的“团结”局面。
或许,八景宫就是这么个考虑?
果不其然,辛乙便道:“不为其他,只为玄门道统。其实,丹道大兴也好,神道大兴也罢,都是玄门一脉,可多年以来,玄门修士精于丹道气法的,十有**,对香火信力,少有涉及,一旦相关法则更易,必然有一段衰弱期,目前来看,还是接受不起的。”
此前萧圣人不提,现在让辛乙来做这个恶人,里面的思路大有可琢磨之处。
但现如今,不管余慈清不清楚,都必须维持自家明面上的利益,他就冷笑:
“玄门道统存续,若要因人成事,岂不可悲?”
辛乙咧嘴笑开:“说得也是,可几万年来的惯性,哪是轻易就能消减的?况且,当今时日,多处虚空世界对接,比之当年血狱鬼府的形势还要麻烦得多,特别是那个昭轩圣界,我这回大半还是为它而来。
“以如今天地大劫下的形势,能把昭轩圣界做到血狱鬼府那一步,已经不错了,弄得不好,两界全面对接,天地法则体系对冲,生灵涂炭,也就是遂了某些野心家的心意罢了。这一点,才是本宗的意思。”
正文 第九十四章 骄阳当空 飞雪落湖
张天吉呆立在虚空中,他身前五丈就是虚生。
依旧是平实的面孔、端谨的态度,唯独没有呼吸。
也对,他是鬼修……
可问题在于,不只是虚生,述玄楼内外、水天之间,以万计的修士就在这里,他还是听不到半点儿人声。
只有风声、水声,仿佛寥廓虚空自具的吐息,一出一入、一起一伏,拥有着不可思议的节奏感。
在此情境之下,仿佛是一个顶天立地,又无形无质的巨人,在你身畔,用你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你、观察你,也提醒你他的存在。
宏大与渺小的对比、有形与无形的对比、可知与不可知的对比,自然而然便产生了可怖的张力。
张天吉必须要刻意调匀自己的气机,才不至于被这份“吐息”的节奏带偏。
他又看向虚生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空洞,只是微微映着光芒,仿佛是域外那无边无垠的冷寂星空。
“真见鬼……”
张天吉知道,自己的心神已经乱了。
他已经猜到了出现这玄奇情景的唯一原因,而在决定自己出场之前,可绝对没有想到,会碰到这种局面。
张天吉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也曾与境界远在他之上的大能面对面交流,可这些经验,对眼前的一幕,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他不愿再直视虚生的眼神,移开视线,却是被日轮的光芒照映得眯起了眼。
也是在此刻,他心头又是重重一坠,看着万里晴空,再度发起了呆。
所谓万象法,便是拟物取形,展现森罗万象之妙……
观景云台上,广微真人霍然站起,不顾敖洋、敖休瞠目,沉声道:
“这一局我们认输!”
声音传到这边,张天吉面如铸铁,却没有反对,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唯有叹息。
一世英明,今朝尽丧!
湖上为之骚动,虽是给震慑心神,思维都出现了空白,但还是不明白,怎么大名鼎鼎的“火狱真君”,说认输就认输了?
述玄楼上也是一片混乱,众修士有的盯着虚生,有的看向余慈,但无论是哪个,都是一件事:
这……天降神力,道意附身?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步虚中阶的鬼修,只是一个气机外放,便会搅动天地虚空,
薛平治都给惊呆了:“后圣大人还在此界?”
此时余慈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广微真横插一手,而张天吉也是这么爽快。
他回给薛平治一个笑容:“我这位近侍,心地朴实虔诚,也算是近水楼台,故而能借力为己用。这是神道层面的事情,说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广微真人、天吉真君如此说法,这一局,可算是我们胜了?”
最后几句,他声音拔高,是说给别人听的。
帘幕之后,夏夫人也是片刻之后,才开口道:
“神道之法,亦是修行法门之一,后圣大人座下能有此等虔诚之徒众,借其法力神通,乃是正常法理。天吉真君认负,是明智之举,也是表达对后圣大人的敬意……”
开始,余慈还以为夏夫人是在为张天吉缓颊,可接下来看各路修士,上至辛乙,下到一直不对付的阚兴离,都没有任何异议,才蓦然发现,他似乎一直低估了神主大能在真界的威慑力和影响力。
在漫长的岁月里,真界或许已经形成了一整套与神主、地仙等大能对应的礼节态度。
也是余慈一直起来,和罗刹鬼王、大梵妖王之流打的“交道”太多、太熟,反而缺乏精确的认知。唯一见识的相关场面,还是早年在绝壁城,血僧屠灵那一出。现在来看,那也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码,更不能作为参照。
早知如此……我这算是白忙活了?
正腹诽之际,听得夏夫人宣决道:“如此五局三胜,后面两局也不用再比,死星就此归属于渊虚天君支配。”
无论是正一道、海商会,都是保持沉默,张天吉不发一言,向凝立半空的虚生揖礼欠身,扭头便回到观景云台上。
敖洋、敖休都没有多说,周围气氛沉重,事实上,他们没有即刻离开,都有些出乎旁人的预料。
述玄楼内外的气氛更诡异了。
便是薛平治,大约也是不愿失了礼数,没有继续询问“后圣”的事情。
刚刚发生的这一幕,似乎很快就被人疑忘掉了。
然而,述玄楼和观景云台上的人们表示理解,并不代表着湖面上万千修士都能接受。
刚刚千宝道人那一手虽然也是难懂,但到后来怎么说也是精彩万状。
可虚生与张天吉这一出,高开低走,把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然后就么算了?
且夏夫人所说的那些话,由于太过敏感,没有传到湖面上去,连个解释的理由都听不到,是不是也太不把人当盘儿菜了?
湖上的喧器声是前所未有的强烈,但述玄楼上,各路修士视若不见,听若不闻,甚至连议论都省去了,便如泥雕木塑一般,进入到沉寂状态。
只不过,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分外灵活,在楼内余慈和楼外虚生两边来回穿梭。
作为人们关注的中心,虚生却是没有任何别样的表现,连表情都没变过,只回到楼中,再向余慈行过一礼,身形便已淡去,再难见踪迹,使得那些想就近观察一番的人们大失所望。
但从这一刻起,楼内的氛围总算又恢复了一点儿热度。
两三个、三五个人低声交谈的场面重新出现,谈论的焦点自然还是刚刚消失的那位。
一方面,也是核心的主题,自然是在虚生身上体现出来的后圣的作为。对一位神主来讲,如此“纡尊降贵”,毫无疑问是一种姿态:往浅了说,表现的是对上清宗当年的产业势在必得的态度;往深了说……就要看各自的解读了。
今天回去,肯定有相当一部分人睡不着觉。
另一方面,对虚生刚刚表现出来的能力,人们也有些想法。
虚生来得诡异,消失得也快,再加上张天吉和广微真人的配合,未免给人以虎头蛇尾之感。有人就猜测,或许是后圣之威附身,对虚生这样的鬼修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需要去休养。
也就是说,如果接下来,渊虚天君还要插手哪个世界争夺的话,这件秘密武器,应该是不能再动用了。
这多少给人以一丝安慰。
从这个角度再深想一层,还有人替张天吉抱屈:
“虚生借来的神通固然惊世骇俗,却可能不耐久战,而且借外力操控,精细度上应该有点儿问题,如果广微真人别那么快拆台,让张天吉鼓起勇气一战,拖到最后,不是没有胜出的可能。”
“说得有理,你上去试试?”
“……胜一局易,如何收场难啊。”
嘴硬的人总有话说,但不管怎样,如今死星归属尘埃落定,人们再怎么议论,都要有个头儿。
帘幕之后,夏夫人也准备开始下一轮的斗符。
她指敲玉罄,悠悠清音响起,余波将尽未尽,欲待开口,忽地心有所感,硬生生将话音锁在唇齿之间。
至于楼内楼外诸修士,本来已经给清罄之音提醒,分出心神听她讲话。那知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直到余音散尽,也没有听到夏夫人发言,正奇怪的时候,天色陡然暗了下去。
怎么又阴了?
有人抬头往外瞥了一眼,入目的,是沉沉天幕,霭霭阴云。
他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自顾自收回视线,但半途已发现不对,猛又往外看,险些就把眼珠子甩出去!
活见鬼!刚刚长空一洗、大日悬照的晴朗天色哪儿去了?
是时间长河倒流,又把他送回到千宝道人胜出的那一刻吗?
一念未尽,他便看到天空中,有雾茫茫、白生生的“碎片”,飘飘落下。
他第一个念头是:
下雪了?
此时此刻,述玄楼内外,洗玉湖上下,各方修士都仰起头,再次进入瞠目结舌的状态。
便在这阴云四合的天空下,一片片、一团团,莹洁的“雪晶”缓缓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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