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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法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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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宁老五向来舍得在赌桌上大刀阔斧,但却被宁老大处处控制,很少能有赌个痛快的时候。他自知跟胡彪不过是点头之交,什么交情叙旧之类跟屁话没两样,却架不住赌瘾发作,加上这次出门收了几笔欠账,腰包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鼓,便屁颠屁颠跟着来了。

    胡彪等人引着路,进了门窗糊得严严实实的宿舍里,居然是一片灯火通明。大约几十个赌徒正围着张木桌,眼也不眨地看着庄家摇碗,骰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地下显得格外响亮。赵白城见他们都如同着了魔一般,来了人也不知道,连个回头的都没有,稍微定了点心。

    胡彪身边的跟班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人。

    赵白城只希望待会儿打起来,不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四十个人。

    从听到那句“姓宁的不是什么善茬”开始,他就变得出奇的冷静,思维之敏锐前所未有,整个人的戒备反应跟一只面对毒蛇的猫毫无区别。

    这跟猎兽或打架时完全不同。

    赵白城觉得大概是那些虫子也感觉到了危险,但宁老五那蠢驴都已经来了,自己没法不跟着来。

    大人好像也没几个靠谱的……赵白城在心里低哼了一声。

    “倾家的牌九,断命的单双。”没有赌徒不知道这句话,但也同样没有人会在意这句话。胡彪这个场子不摇大小,只摇单双,押一赔二,豹子一赔十八,翻碗瞪眼最是干脆。

    宁老五上去连赢七把,气势如虹,一张大嘴笑得几乎能看到胃。赵白城装出天真模样,也挤在桌边看热闹,有个输家被他一拱当场就要喝骂,却被宁老五横来的目光吓得闭上了嘴。

    “老五到底是常胜将军啊,还好你不是我们村的人,不然做哥哥的就开不下去场子啦!”胡彪捧了一句,旁边几人也附和起来。

    这一搭一唱的套路,宁老大、宁老二早在黄家坳就跟赵白城使过。此刻宁老五却早已忘得干干净净,酒意上涌再加被马屁拍得晕头转向,注越下越大。

    赵白城联想起那两句听来的对话,不禁暗自着急。他并不相信宁老五能一直赢下去,对方说要等宁老五先翻脸,然后再砍人,现在看来翻脸自然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赌钱。

    我该怎么办?

    牯牛村逢年过节家家户户打麻将,骰子并不算陌生物事。赵白城看了半天,已知单双就是指那三粒骰子加起来的数字。而当庄家突然喊出“豹子”两个字时,他却是莫名其妙。

    赌桌上一片大哗,人人都愁眉苦脸,直骂邪门。三粒骰子都是六点,赵白城问了声宁老五,才知原来三个一样的,就是豹子。没人下的话,全场通杀。

    正是从这一把开始,宁老五的手气转了向。

    赢来的吐个干净不算,他腰包里总共八千多块钱,不到半小时就出去了三千。赌徒心理往往都是这把不成,下把加倍,要把输的扳回来。宁老五更狠,骂骂咧咧扔掉手里的烟屁股,把剩下的五千多全都推到了桌上。

    “下定开碗!下定开碗……”庄家照例要喊三声。

    “单!”宁老五从牙缝里恶狠狠地迸出一个字,咬肌阵阵抽搐,额前青筋鼓凸,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暴跳起来,把眼前两只碗三粒骰子连同庄家一同咀嚼成血淋淋的渣滓吞下肚去。

    “老子排行老五,就不信下不中这个单!”宁老五圆睁双眼死盯着青花海碗被揭开,突然大骂一声,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神已瞬间黯淡下去。

    “三五六十四点双,吃单赔双,买一赔二!”庄家沉声吆喝,手里油光水滑的长杆轻轻一拨,已将宁老大和其他人输的钱拨到自己面前。

    “彪子,拿一万水钱来!”宁老五苦笑着又点起一根烟。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胡彪二话不说,递了叠钞票给他,“手气不好就歇歇再玩,咱兄弟俩说会话。这叙旧叙旧,叙到现在还没起个头,你倒是玩得连头都不抬了!”

    “过完瘾再跟你聊,这不还早着呢!”宁老五接过钱,随口问了句,“你这里也是三分利,是吧?”

    “自己家人什么利不利的,我还能跟你扯这个?”胡彪轻描淡写地回答。

    赵白城却在这个瞬间,捕捉到了他跟庄家交换的隐蔽眼色。

    这一万块宁老五没有全都押上去,而是两千两千的下。来来回回如同拉锯,比之前撑的时间长些,但最终还是全部输光。这会儿台面上已经没几个人了,有赢的有输的,其他赌徒悉数被庄家打空。

    “再拿两万!”宁老五头也不回地叫,接过胡彪递来的钱后,一次推上了两万。

    几个幸存者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就连身后的胡彪都微微一怔,宁老五的神态却是出奇的平静。

    赵白城哪见过这么不把钱当钱的,老早就看得连气都透不上来,又明知对方搞鬼,刚想阻止宁老五,却被瞪了一眼。

    “摇。”宁老五说。

    没有人敢跟他同下这一把,那几名赌客不约而同地收手,看他打庄。

    “是不是被我兄弟吓到了?摇吧!”胡彪开了口。

    庄家低头正要盖碗,两道鼻血突然涌出,滴滴答答坠入碗中。赌场里没有时间概念,往往是连续数十小时作战,这庄家体虚火旺,已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当下跟宁老五陪了个不是,找了块毛巾胡乱擦了擦手脸,止住鼻血后又拆了副新骰子,让众人验过才投入碗中。他“哗哗”摇了几下,将两只扣在一起的海碗往桌上一顿,手背向身后。

    “我下单。”宁老五冷冷地说。

    “一二五八点双……”庄家开碗,宁老五看了很久骰子,长身而起。

    “狗剩,你肚子还痛不?”宁老五居然在笑,而且不是苦笑,“走,我陪你蹲坑去吧!”

    屋里所有赌客全部都傻了眼,拿得起放得下是句老话,但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还是个正常人吗?

    “不玩了?”胡彪也同样出乎意料。

    宁老五摇了摇头,咧嘴道:“我家老大说啦,我迟早得在赌桌上面栽跟头,嘿嘿,我总当他放屁……三万多块,老子得杀多少猪才赚得回来。没法子,回去让老大给我擦屁股,水钱加利钱明天一早分文不少给你送来。”说到这里,伸出左手小指头,作势一斩,“我就只能这么着,让他别再骂我。奶奶个熊!以后说甚么也不赌了!”

    胡彪怔住,只要宁老五第三次开口,他便会当场回绝,依照对方的性子,必定不肯罢休。这么多人看着,姓宁的借了钱还闹场子,到时候自己这边再上去砍人,便是占足了理。

    事情虽然有点绕弯,也不怎么合胡彪的性子,但算下来应该还是十拿九稳。可偏偏宁老五光棍无比,竟是不打算再赌了。

    这还怎么砍?

    胡彪一时有点转不过脑子,眼看着宁老五拉起赵白城的手,就要出屋,眼神不禁冷下。几个手下已明显开始喘粗气,不易察觉地把手按在了腰后。胡彪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另找个茬子,却见赵白城忽然停下脚步,傻乎乎道:“五叔,我还有几百块钱,我能玩会不?”

    这一次连宁老五都愣了愣。

    胡彪这里的规矩是百元上桌,赵白城从袜子里摸出卷成一团的钞票,数了数有四百来块。众赌客中倒有大半人,在小时候同样把袜筒当成藏钱宝地,不免大笑,即便愁眉苦脸的输家都觉得这小子着实是好玩的很。

    宁老五虽然没有阻拦,但心里着实不是滋味。狗剩一直不肯要老大开的工钱,现在拿出来的还是当初费劲巴拉抓鱼挣的,能打着野味不代表敢卖,因为犯法,对于他来说那四百多已经是全部身家。今晚自己输钱在先,他绝对不会有碰运气赢两个的想法,那就应该是打算替自己把钱赢回来了?

    “小犊子……”

    宁老五喃喃骂了一句,对于这种透着幼稚的义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对于自己则是恨不得甩上两个耳光。

    赵白城数出四百整,放在桌上用手压着,瞅着碗里的骰子,笑着跟庄家说:“叔,我没念过书,你告我这玩意咋算是单呗?”

    庄家看了眼胡彪,低头见碗里恰好是个双数,便慢慢将骰子摇成单数,停下动作,“你看这上面一共几个眼,数一数加起来,成对的多出一个,就是单了。”

    赵白城吸了吸鼻子,闭眼想了一会,又问:“叔,那双数就是都成对呗?”

    庄家见他嘴巴甚甜,倒没觉得不耐烦,随手一翻,将骰子又摇成双数,点头示意他说的不错。

    “叔啊,我就这四百块钱,想都押着玩,可又怕你玩赖。”赵白城又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庄家也不禁咧开了嘴。

    “怎么才算不玩赖?”胡彪微笑着开口插话,已决定要好好耍耍这傻小子。宁老五看不出有走的意思,像这么拖延上一会,无论是重新勾起他的赌性,还是因为护短而跟己方起冲突,都再好不过。

    赵白城面露茫然,忽然一指装着骰子的海碗,“我来揭盖就不算玩赖!”

    他语音未落,胡彪和身边几个兄弟,包括那庄家一起,已全部脸色大变,就如同见了鬼一般!

第十章豹子() 
正如洁白的宣纸被染上墨痕,碗里三只骰子虽然是新的,但在赵白城看来,庄家的大手已经在骰子上留下了足够醒目的印记。

    庄家鼻血长流那会儿,赵白城体内原本就狂躁无比的“饿鬼”,也随之有了反应。那点血腥气息并没有被毛巾完全抹去,而是随着庄家抓起新骰子,强弱不均地粘附在了骰面上。

    赵白城眼前因此多出了淡淡的猩红色,它们并非真的能被视觉捕捉,但对于饥渴到近乎失控的面具虫群而言,却清晰如黑暗中的灯火。

    随后那一把,庄家打空了宁老五的最后两万块钱。他在摇碗时,赵白城完全是下意识地闭上眼,吸着鼻子,感受着三粒在自己看来也同样成了血色的骰子,在碗里翻滚着、跳跃着、转动着。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头曾隔着一里多路嗅到的老麂,再度奔跑在山脊上的林带里。它的动作是如此迅捷。脚步是如此轻灵,被刺丛刮破而流出的点点血滴,则悄然无声地投射出它远在视野之外的影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可以直接触摸……

    骰子摇好后,宁老五下的仍是单。而当庄家的手,按上倒盖碗底的瞬间,骰子中的一个却突然动了,悄然翻了个身。

    然后开出了双。

    赵白城“看”清了整个过程,虽然搞不懂庄家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控制骰子,但毫无疑问的一点在于,他不用开碗就已经知道是单!

    从老邢家出来直到现在,胡彪一直在宁老五身边寸步不离,根本没有开口提醒的机会。宁老五输完钱准备走人的当口,那几个壮汉显然是要有所动作,赵白城在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东西,很熟悉也很狰狞。

    于是赵白城不想走了。不想跟不敢无疑有着很大区别,他知道就这么开口指责对方搞鬼,恐怕只有傻子才会承认,便借口要赌钱却不懂单双,让庄家摇给自己看。在无遮无掩的情况下,不同的骰子不同的切面不同的血腥沾染度,早已被体内冷冷窥视着的虫群将每个细节无限放大、定格、嗅探,如刀刻般镌入记忆。

    “让我揭盖,就不算玩赖!”此刻他见庄家色变,又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句。

    “这娃不是来找碴砸场子的吧?”胡彪很快镇定下来,乜着宁老五,皮笑肉不笑。

    宁老大让赵白城出来跑,就是要让他多见世面。眼下小四万都输了,宁老五觉得再输四百也没啥,因此也就任由赵白城胡闹。此刻见胡彪颇有些阴阳怪气,护短脾气发作,淡淡道:“彪子,在里面蹲了两年,怎么胆越变越小了?狗剩真要砸你的场,我帮你求个情就是了。”

    “闲家不碰骰碗是规矩,老五别让兄弟难做。”胡彪正愁着没机会出手砍人,却没想到赵白城帮了大忙,心中冷笑不已。

    “这都不行啊?”赵白城吐了吐舌头,把四百块钱收了回来,“那我不干!你们玩赖,连碗都不让碰,还不是想单就单,想双就双!”

    他最后这句话大有蹊跷,宁老五听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庄家已经板起了脸,“小兄弟不懂别乱说话,什么叫想单就单,想双就双?我摇了十几年骰碗,要是真有这本事,早就发财了。”

    做贼难免心虚,这庄家是胡彪的狱友,赌桌上的玩意无一不精。今晚用到的骰子都是特制,三粒中有一粒是中空,分量较轻。他在揭碗时用到的暗劲手法确实已经练了十几年,靠着控制那粒中空骰子做到单双随心,从未失过手。赵白城一语道破天机,在他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荒谬感甚至要远远大过骇然,他没法确定这孩子是真的有所发现,还是胡言乱语歪打正着。

    “娃娃说话还当真了,他真要揭碗就让他揭嘛,有啥的啊?手脚轻点,摇好的骰子还能揭乱了不成?”赌客中有人笑着打圆场。

    “这话不说清楚,以前场子还用开吗?”胡彪身边的光头汉子呼哧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咱们兄弟的名声向来清清白白,可经不起败坏!”

    “他妈的这是要没事找事?”宁老五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冷笑着望向胡彪。

    “老五啊老五,你也是常在场子里玩的人,开场子的最忌讳啥,你不该不知道吧?我早就听说这小子父母都不在了,性子有点野,压根没以为会缺管教到这个地步。”胡彪有意无意在“野”字上加重了语气,瞥见赵白城突然瞪起的双眼,已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宁老五听出胡彪是在绕着弯子骂赵白城野种,浓眉竖起便要发作。赵白城却抢上几步走到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角,“五叔,你别生气,他们不让我就算了,我不缺管教。我爷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缺管教的以后都会做大牢,让里面的人揍得跟狗一样,出来还喜欢耍威风吓唬别人哩!”

    “你说啥?”胡彪被戳中痛脚,重重一拍赌桌,碗中骰子叮当作响。几个手下也都变了脸,从腰后抽出短斧,将宁老五跟赵白城围了起来。

    宁老五看几人同时动作,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才知道胡彪是专门布了局,今晚似乎没打算让自己走出这里,不由大为惊疑。明明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家伙为啥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出?当下也顾不得多想,将腰间放血条拔在了手里,沉声道:“狗剩,站到我后面来!”

    “一三六,十点,双。”就在一触即发之际,赵白城忽然开口。

    他正面对宁老五站着,背冲赌桌。原本战战兢兢的一帮赌客几乎是习惯成自然地瞥了眼骰碗,三粒骰子刚刚停止转动,一红两黑,可不正是十点双!

    “我操,见鬼了!”桌边一人倒抽凉气,拼命揉着眼睛。

    胡彪跟庄家都怔在当场,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只见赵白城看也不看地一脚倒踢在桌腿上,骰碗里又是一阵清脆响动,这次他也同样轻描淡写就报出点数,“四五六,十五点,单!”

    倒抽凉气声变得此起彼伏,绝大多数赌客都是沉迷此道多年的老鸟,别说是亲眼目睹,就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这种牛逼事情——半大孩子光是凭着耳朵,就能知道骰子翻出几点,如果说第一次是瞎猫撞了死耗子,那这次又怎么算?

    “我大爷大娘喜欢打麻将,我没事就偷了骰子来玩,玩得久了就听明白动静了。”赵白城转过身,望向脸色发青的庄家,笑嘻嘻地问,“叔,你摇那几下我都听出是单是双了,可你一揭盖,就变了个样。这真不是玩赖吗?”

    轰的一声,赌客们顿时哗然,终于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死活要自己揭碗。他的本事已经明明白白亮了出来,真要想帮宁老五赢钱,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可现在宁老五却输了三万多块,要说庄家没动手脚,谁他妈的信?

    “难怪了,我说今晚怎么手气出奇的背!原来换了摇碗的,这本事也换了啊!”

    “操他祖宗的,玩了那么多场子,还头一回碰上坐庄的耍诈!”

    “赔钱赔钱!”众人七嘴八舌地大叫,连那些明晃晃的斧头都暂时忘在了脑后。宁老五反而冷静下来,只等情势更乱,便要捅人夺路,带着赌神附体的赵白城冲出此地。

    胡彪见群情激愤,厉声喝道:“放屁!老子的场子怎么会玩下三滥的手段,砸自己的招牌!小犊子蒙中两把,你们还真信了?好,我让阿狗再摇,宁老五,你叫这小犊子别回头,我们先开碗,你们再下注,押多少收多少!”

    先开碗再下注,揭盖这个环节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质疑的了,赌客们的声音也都小了下来,不约而同望向赵白城。胡彪对庄家阿狗的手法清楚无比,赵白城能听出骰子点数确实让他大吃一惊,但阿狗揭碗时翻动那粒中空骰子却是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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