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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乐寻人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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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时,冯巴杜拿起账单看了又看,直看得镜片上都起雾,又让朱亚当去跟经理对账单,说是有几道菜账算得很不公道。我们听着朱亚当压低声音争论,不时往我们这边看看,很久,他才兴奋地一溜小跑回来,对冯巴杜说终于没给他们占去便宜,那两份墨西哥小辣椒和法国芥末也Free了,连蔬菜沙拉也Free了,还有……朱亚当一向号称是自由主义者,现在我明白了,也就是Free主义者。
朱亚当把所有的Free汇报完毕后,冯巴杜回头看了看柜台,撇撇嘴说,我在法国和英国的时候,别说蔬菜沙拉和佐料,连饮料从来都是Free的,乡下人,敢占便宜。
虽然上海的城区地图越来越大,但上海人眼中的乡下人越来越多,听说现在连只会生产便宜货的日本也不太看得起了,当初哭着喊着嫁到日本的上海女人纷纷跑回上海。再这样下去,恐怕就只剩英法德美几个老牌帝国能够幸免于被上海人归为乡下人了,联合国被迫也要修改世界行政地图。
晚餐后冯巴杜又盛情邀我们去看一下《猫》,我说猫就算了,从小就怕猫,一副小奸样,还是回家看我那条忠诚的狗吧。冯巴杜惊讶地看着我,很失望,说我说的是歌剧《猫》,这次米兰歌剧团只在中国演三场的……
青青连忙笑着骂我没文化,大家都笑了,都骂我没文化,连歌剧《猫》都不知道。我知道其实他们也未必知道,只是没来得及说,所以他们得以保全,但我说出来了,所以我又败了。
分手时挥手告别,我们都祝他俩婚礼成功,爱情伟大,生活幸福,三天后我们一定去好好瞻仰一下他们盛大的婚礼,冯巴杜又对着我们*¥‘‘‘‘#%*¥‘‘‘‘#%…………了一阵,朱亚当同声翻译着,我们明白了,其实就俩字:再见。
法语太啰嗦,怪不得法国人老迟到,我扭头对杜丘说,去买盒方便面,青青问我怎么又吃方便面不怕胃疼,我没好气地说,饿了,刚才那些牛排太生,我他妈一块都没嚼烂悄悄都吐餐布上了。
李可乐寻人记 第二部分(1)
三天后,朱亚当的婚礼隆重出演,总共有三个程序。
第一:天主教堂,神父,白婚纱,悠扬悦耳的管风琴,飘荡在教堂顶部,那份圣洁,连我都觉得自己肋间似乎长出一对翅膀,要成为小天使。只是——你愿意娶她吗,IDO;你愿意嫁给他吗,IDO……朱亚当夫妇坚持用纯正的英语回答中国神父的提问,有些搞,像看了一部翻译不全的盗版碟。
他俩甚至连接吻,也是电影里常常看到的老外的方式,互相侧着头,嘴巴吸吮,由于都戴了眼镜,活像一对比目鱼。礼毕,他俩还共同用古典英语念了莎士比亚的《罗密欧和茱丽叶》片断,不知为何,没看到朱亚当的父亲,他的弟弟坐在亲属座上,头发像抹了水,乖乖的不说话。
第二:米兰花园的草坪,铺了白餐布的长条桌,红葡萄酒、法式鹅肝、澳大利亚牛扒、水果沙拉、牛角面包……新娘骑着一匹白马进场,牵马的是骑士打扮的朱亚当,那匹马似乎有逃婚的倾向,一直企图挣脱新郎,无果,拉了好大一泡屎,稀的。朱亚当怕把新娘裙子弄脏,果断用身体帮新娘把裙摆挡住,这是对的,这叫护花屎者。
到场的女宾不懂国际惯例,大多穿着高跟鞋,漂亮的草坪被踩得满目疮痍,还有很多人把鸡骨头鱼骨头乱扔在地上,站在旁边的园丁很不高兴,要求朱亚当赔。我和青青赶紧上去斡旋,说等婚礼举行完了就给他封一个大红包。
第三:此时,新郎新娘突然打起来了。原因是,新娘家认为结婚收的红包应该由女方保管,而新郎家也就是朱亚当的弟弟却坚持由自己保管,还说这是奉哥哥之命,新娘就直奔朱亚当让他说清楚,俩人先还只在草坪背后的小树林里,温柔地用法语交流,然后提高音量用西班牙语争论,后来就用最熟练的英语争吵,最后,用中国话互相大骂起来。
看来,无论会说几门外语,最后骂架时还是母语好使,母语中又以自己家乡话最好使,所以,新娘指着朱亚当的鼻子用我们勉强听得懂的上海话普通话大骂,侬个小赤佬,穷得叮当响咧还呈强,侬入厕舍无得用手纸,手指头去揩舍不得还嘬嘬手指头,侬以为白相啊,说你个港督便宜你了,你个台巴子……朱亚当也不示弱,你花,花钱买利物浦大学文凭,给的钱里边还有三张是假,假钞。新娘急了,扑上去就咬朱亚当,朱亚当扭打不过被掀翻在地嘴里还在说,看你这种素,素质。不过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这就是,一个骑士终于倒在了石榴裙下。
后来我们才知道,新娘冯巴杜,原名冯吉花,可能考虑到这个名字太上海郊区柴禾妞,加之她十分崇拜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蓬巴杜,所以就“冯巴杜”,三个音节全是响亮而优雅的开口音,而且口型也方便吮食巴黎上流社会流行的牡蛎。其实冯巴杜9岁的时候就向母亲宣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成为阿兰?德隆的情妇。“好样的”,母亲之所以心花怒放,是因为她年轻时也对阿兰?德隆有同样的野心,但未曾如愿。
冯巴杜和朱亚当是在三个月前的一次海归化装舞会上认识的,当时朱亚当化妆成一棵榆树,而冯巴杜化妆成一条常青藤,一时相见恨晚,迅速媾合在一起,当时的情景有些搞笑:常青藤与榆树纠缠在一起沙沙作响,弄得后台地毯上全是树叶……
就这样,他俩三个月前认识,迅速结婚,三个月后离婚,害得我们白白送了好多份子钱。
朱亚当消失了好久,家里没有人,只听狗狗特蕾莎用法语在叫。手机打不通,QQ不现身,我怕他想不开,差点动用公司能量寻找他时,他出现了,一言不发认真工作,而且说外语的频率比过去降低了许多,改四川普通话了。
对于朱亚当这些变化我很欣慰,我要求兄弟们不能向他打听任何关于婚礼的事情,大家都很配合,只是私下关起门来时,还是较为关心那些份子钱,纷纷推荐最能说也最能上升理论高度的毕敬来问我,朱亚当会不会退回或部分退回我们送的那些份子钱。
他们已算出朱亚当这次挣了至少20万份子钱,即或这次不退,也得保证以后结婚再也不用我们随份子。毕敬还以个人名义建议本公司内部约法三章,份子钱也得按揭,比如以三年为期,婚期满一年还没离婚付三分之一,两年未离再付三分之一,三年婚期已满还未离婚才能兑现全部份子,这很公平,至于那些闪婚的可视为非法集资,不随份子。
我没有作答,但深以为毕敬关于按揭结婚份子钱的提议,实是很有科学的发展观,否则没事缺钱了就结一次婚,一会儿就凑齐一套首付。
我一直认为,孙悟空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孙悟空自己决定的,而是猪八戒、唐僧、沙和尚甚至众妖精决定的,而毕敬是上述品种的综合体,他是我的偶像,他简直是灯火的发动机,决定着我,和灯火所有人的故事。
毕敬,别人通过思考再说话,他是通过说话来思考,他必须没完没了说话,脑子才会有清楚的思路,其实他的舌头才是真正的大脑,大脑必须躬等舌头思考后,才谦卑地点着头,好的,舌头大人,小的遵命,这按您说的去假装思考一下,把指令传达给各个器官。
毕敬时时刻刻都在慷慨陈词,甚至对着墙壁打电话时也两眼放光、满脸疯狂、双手挥舞,指陈各种意义,不知就里的人看到一定会吓到,以为是华尔街首席股票师在电话里控制股票基本面,其实,他只是在控制楼下拉面馆少放胡椒面。
毕敬把寻人当成一种宗教,而且升华出一套理论:现在那么多失踪人口、离家出走,不是社会太诡异,而是人类在退化,比如说早年猴子先进得多,公猴子要找母猴子,翻开鼻孔吸一口,唔,那妞在32英里外一棵枣树丫上打秋千,造型不错,咦,有只公猴子企图勾引她,敢钻老子空子,赶紧就过去了。再比如公猴子不见了,母猴子嗅了嗅,冷笑,你小子,别以为趁天黑跑出去混小三儿老娘就不知道,你那尿骚早已暴露你的行踪,十几个提纵就跳到那片水池边,现场摁住正交换QQ号的公猴子。还比如失散多年的俩兄弟,不需要验DNA也不需要找公安局,相互扒拉一下闻闻,哦,这不是四哥吗我想你想得好苦啊,咱爸妈怎样了,小六子真被狼叼走了吗……
他认为那才是人类最生动的一幕,可人类现在有了手机,有了网络,有了电报电话,这些最本能反而丧失,科技从来就不是生产力,你打电话,对方必须开机,开机还得他愿意接,写情书必须知道她的地址,还得保证门卫没把情书拿去包油条,至于QQ、MSN更不靠谱,随便来个隐身登录,或者打死不回应,奈之若何。
他单方面宣布他就是为了弥补人类的退化才来到今生的,所以必须每分钟说话,每天动员寻人,没有寻人诉求的也能被他动员得有诉求。他那份执著让人震惊,以至于他排队买包子,也能顺便动员一个站在前面的蔡婆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本来安居乐业心如止水的蔡老太太,不知怎的就死活要去寻找30年不见的大表哥,当年拉着她小手去放风筝的大表哥。
关于毕敬怎么在包子铺门口煽动了蔡婆婆去寻找大表哥,这一直是个谜,反正一个月后,大表哥找到了,大表哥其实早就回到老家乐山颐养天年了,但想不到,大表哥和蔡婆婆旧情复发,频频夕阳红,弄得大表嫂跑到灯火来大吵大闹,带领一群老婆婆见毕敬就抓扯,还差点砸碎了灯火的招牌,大喊你们倒卖人口,纵容第三者插足,我赔礼道歉封了四百块钱红包还送了五盒脑白金,才把这帮老协、消协和街道秧歌积极分子安抚回家。
自此以后,毕敬常常坐在窗台上面对滚滚红尘自言自语,看来,不是所有走失的人都应该去寻找。当然,电话铃响,他又热情地投入到另一个寻人案子中去。
不过从此,我给灯火公司定下一个规矩,宪法修正案第一条的地位——寻什么不寻仇,找什么不找茬。细则解释,像毕敬这样买个包子都能找出个大表哥的,不仅是找茬了,简直是在找抽。
李可乐寻人记 第二部分(2)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找茬,还是在找抽,虽然我对灯火众兄弟们说得天花乱坠,但我很清楚,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58年前的亲人,不说大海里捞一根针,也像在大海里找一只乌龟,我看着号称永不沉没的庄一龟,才晓得什么叫深不可测。
庄亦归比我想象的干巴很多,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像只随便扔上去的坐垫,四周寂静,坐垫说,你有啥子把握帮我找到儿子孙子,一口纯正的四川话。
我背心发凉,说要找人,先找手镯。
坐垫半天没吱声,让人给我端了杯茶来,我壮了胆,说那手镯很特别,我正找文物单位配合,顺藤摸瓜……
坐垫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藤还在,瓜却被别人摸走了怎么办,年轻人,想当然。
我低头轻轻地说,灯火公司正好和老三届知青组织有合作关系,年初帮他们找到过当年失踪的女知青,所以这次他们答应尽快联系到当初在梨花街片区的红卫兵头头,排查老兄弟们,当年是哪一拨在梨花街抄家……
坐垫打断我,你要多少钱。
我说,定金,10万定金,外加一些打点费用。
坐垫说,我给你20万定金,前提是你得给我找到手镯的线索,否则你得赔我两倍也就是40万。他不断咳嗽,肺都要咳穿了一样,旁边有个叫玛丽莎的助理赶紧递上一瓶龟龄膏,他扁着快没牙的嘴喝了几口,说最近龟龄膏手艺越来越差了,简直像毒药,毒药。皱着扫帚眉让人赶紧拿走,又断断续续说,同意你就在合同上签字,不同意现在你就走,你该晓得,我不想要你的钱,而要你用心去找我庄亦归的骨肉,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这坐垫那么老了,还盛气凌人,我觉得庄亦归这名字其实更应该叫庄老龟,于是抬头对他说,庄老龟,我保证让你们龟老子龟儿子龟孙子实现大团圆,这叫“龟心似见”这叫“龟根结底”这叫“万源龟宗”,哈,哈哈。
当然,刚才那句绝对是幻觉,我没这么大胆量,更不会这么没智商,我喜欢钱,所以这是受钱的气而不是受人的气,只不过每当我受气之时,就会及时幻想,比如跳起来打得他满地找牙,比如说骑在他头上拉屎,比如说命令他趴在地下舔我的脚趾头,还让他用普通话上海话广东话四川话湖北河南话分别叫我三声爷爷。
这样的幻想神清气爽,没有成本,对方还不知道,哈,高兴。
签字时突然有点犹豫不决,一方面是因为我的手这段时间扎了好多刺,疼得要命,另一方面是,要真找不到手镯的线索就亏20万,不,40万,这对灯火来讲是笔天文数字,不过当时脑子里浮现出富贵险中求的句子,还浮现出青青和她心爱的包包,心一横,签下“李可乐”三个字。也许真有幻觉,我签字时,听到庄亦龟微微冷笑了一声,不知为何,在干巴坐垫老龟儿子面前,我很无助。
正要告辞,房门开了,庄亦归的助理带进来一拨人,虽然在庄亦归面前齐齐假装低调,但在我面前,还是忍不住摆出三山五岳的架势。才知道他们都是这次寻亲行动的参与单位,有民政、台办、地方志研究所、街道办事处、公安,民间的倒是只有灯火这一家,怪不得他们都少林、武当得很,就连那个地方志研究所的同志,也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崆峒。
我见着其中一个女孩子面熟,听庄亦归介绍这是康警司,负责这次协调这次寻亲各方面关系的协调员。这才想起正是那次追尾的女警察,康红。想不到山转水转,竟和这丹凤眼狭路相逢了,虽然这协调员并无实权管我,但我还是对她微笑。
她冷着脸不理我,开始介绍最近寻亲的进展,说58年了确实一时难以找到可靠线索,所以更需要各方面通力配合,不能各自为战消耗资源,更不能不守规则盲目行动,免得彼此之间发生擦挂追尾事件,这是内耗……说到这里,她丹凤眼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觉得她大可不必这样,这叫公报私仇,你那警车是铁屁股,我那奔奔是塑料脑壳,我追你的尾那是鸡蛋碰石头,或者耗子想上猫,过把瘾就死……这时那崆峒派的就大咧咧问我是哪儿的,我说是灯火,他挠着头,灯火?这是什么背景。我叹了一口气,莫得啥子背景,民间的。崆峒派的很失望,摇摇头走了。
别人有的是背景,而我只有背影。
一时间竟有些气短,那个手镯,这时对我而言已是倒计时的手表,或者手铐,但我李可乐必须雄起,就像那句广告语说的,nothingispossible——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英语极滥,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它有时候也可以翻译成,没有事情是可能的。
20万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卡上,我像刚加了血的魔兽战士,四处发招,让朱亚当去找文物总店的同学,让刘一本去联络民政部门,让杜丘去找那帮老知青,让毕敬负责公安局的内线并制作出更详细的流程。而我,回家喂狗。每当大战来临之际,我就要回家和我的狗儿待在一起,从和它的聊天中得到灵感,很多次事实证明,它总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我有一条狗,名曰贝克汉姆。坦白从宽,买这样一条金毛狗和取这样一个狗名,纯属为了让我看上去更像城里人一点。它花了3000元,再加上项圈、不锈狗笼、饮水嘴、毛刷,又花了1058元,甚至给它办了正式狗证,打了疫苗,又花了800。24元。但很值,深以为金毛是美国中产阶级必备之家庭成员,想象自己每天下班回家后牵着它四处溜达,它那道温顺的金黄,证明我李可乐作为一个城里人的合理性。
渐渐有一些奇怪的现象,它的嘴越来越尖了,毛发越来越像杂草,还开始仰天狂吠,仓皇地追逐着过往的车辆,那样子很接近大家在乡村二级公路通常看到的柴禾狗,更诡异的是,它完全没有导航犬应有的高智商,到处撒尿、拉屎不说,还奋力地抓捕院里的耗子,当它叼着耗子乐颠颠儿到处找地方躲藏的时候,我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当年外公养的那条旺财。
李可乐寻人记 第二部分(3)
事实证明,它其实并不是像一条柴禾狗,它就是一条柴禾狗。要我接受这残酷的事实很难,这对我造成的打击不是那4858。24元钱,几乎是一个大城市梦想的破灭。一怒之下,我想过把它扔到野外,可是一方面网络上到处都在谴责虐狗虐猫事件,另一方面,那天我把它扔到远离城区20公里外的一个竹林后,晚上就听见有人挠我的家门,开门,它腆着脸对我涎笑。
我扔过它总共五次,心肠越发歹毒,作案手段越发隐蔽,半径也从20公里扩大到80公里,甚至把它骗到了一条往上海发运泡菜的轮船上。可是每回它都能找回家,有一回,它甚至带回来一条小母猫……这让我崩溃,生怕哪天晚上打开门后,它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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