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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三代经营旅馆的悲喜剧:新罕布什尔旅馆-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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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必然会发生一场种族斗争,”阿贝特对我们说,“而且意义必然会被曲解。事实上,那将是一场阶级斗争。”
  “阿贝特,你放屁的时候,”弗兰妮说,“动物园的海豹会停下来不游泳吗?”
  另外两个激进分子很少加入我们的谈话。其中一个成天打字,一个则耗在东西关系论坛成员共有的一辆汽车上,六个人,正好坐满——车从来没好过,休想用来逃亡,我们想;要逃亡大概也不会用到,父亲想。在破车底下修个不停的技工是个脏兮兮的忧郁青年,身穿连身工作服,戴着巴士车掌的海蓝色帽子。他是工会的人,在玛丽亚海佛街的市公车处值夜勤,每天都摆着犯困的臭脸,一身工具叮当响。他的代号名副其实,叫做“史劳本史吕瑟”(Schraubenschlssel)——意思是“扳手”。弗兰克爱卖弄,绕着舌头发出“史劳本史吕瑟”的音,但弗兰妮、莉莉和我宁取译名,就叫他扳手。
  “嗨,扳手,”弗兰妮对躺在车底下咒骂的技工说,“希望你脑子还算干净。”扳手不懂英文,我们所知他唯一的私事是,他曾经约过苏西。
  “除了他,根本没人约我,”苏西说,“好个狗屁家伙。”
  “好个狗屁家伙。”弗兰妮重复一遍。
  “唔,其实他根本没看过我本来的样子。”苏西说。
  “那他知道你是女的吗?”弗兰克说。
  “老天,弗兰克。”弗兰妮说。
  “唔,我只是好奇。”弗兰克说。
  “扳手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我看得出来,”弗兰妮说。“别跟他出去,苏西。”弗兰妮对熊忠告。
  “你开什么玩笑?”苏西说,“甜心,我不跟男人出去的。”
  弗兰妮似乎不为所动,但我看得出弗兰克很不自在,想跟进话题,然后又放弃。
  “苏西是个同性恋,弗兰妮。”我私下对弗兰妮说。
  “她没这么说。”弗兰妮说。
  “我猜她是。”我说。
  “是又怎样?”弗兰妮,“弗兰克呢?HOMO一个,还不是好好的。”
  “小心苏西,弗兰妮。”我说。
  “你想我想得太多了,”她一说再说,“别管我,行不行?”弗兰妮问我。但这是我永远办不到的事。
  “一切性行为都包含四或五种不同的性行为。”东西关系论坛的第六个成员告诉我们。这句话简直就是把弗洛伊德——另一个——拐了好几个弯的结果,我们只好求弗兰克再解释一遍,因为听完翻译还是不懂。
  “他就这么说的,”弗兰克告诉我们,“任何一次性行为,都包括一堆其他的性行为。”
  “有四五种?”弗兰妮问。
  “我们和一个女人做爱时,”那人说,“同时也带着未来的自我和童年的自我。理所当然,也包括对方的未来和童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08 哀愁浮起(17)
“理所当然?”弗兰克问。
  “这么说,每次两人相干,等于一上就是四五个?”弗兰妮问道,“那不累死了?”
  “性行为耗费的能量,是唯一无需社会补充的能量。”第六个激进分子用梦幻般的口吻对我们说。弗兰克费力地翻译道:“性行为的能量由我们自己补充。”那人看了看弗兰妮,仿佛他刚才说的是世上最玄奥的哲理。
  “胡扯。”我悄悄对弗兰妮说,可是她心动的程度似乎超乎我想象。我恐怕她喜欢这个激进派。
  他的名字叫恩斯特(Ernst),一个普通的名字。他不参与辩论,总是造一两个天外飞来、甚无意义的句子,静静地说完,然后继续打字。其他的激进分子傍晚离开弗氏旅馆后,都会到对街的莫瓦特咖啡屋消磨几个钟头——那是个光线昏暗的地方,有弹子台和飞镖靶,还有一群严肃的常客,总是喝茶或朗姆酒、下棋或看报。恩斯特很少跟同伙一起上莫瓦特咖啡屋。他只是写了又写。
  尖叫安妮是最后一个回家的妓女,而恩斯特则是最后一个离开旅馆的激进派。就像她常和清早前来上班的激进派老比利擦身而过,尖叫安妮也常遇到终于停工的恩斯特。恩斯特有股超然世外的阴森感,每次和史芳格谈话,两人总是愈说愈小声,最后全变成耳语。
  “恩斯特写些什么?”弗兰妮问苏西熊。
  “黄色小说。”苏西说,“他也约我出去过,而且看过我。”我们听了,好一阵闷声不吭。
  “哪种黄色小说?”弗兰妮谨慎地问道。
  “你以为有几种,甜心?”苏西熊反问。“最烂的那种,”苏西说,“变态、暴力、堕落。”
  “堕落?”莉莉问。
  “你不能看,甜心。”苏西说。
  “告诉我内容。”弗兰克说。
  “太恶心了,说不出口。”苏西对弗兰克说,“你德文比我好,弗兰克——自个试吧!”
  不幸的是,弗兰克果真试了——他把恩斯特的黄色小说翻译给我们听。后来我问弗兰克,他是否认为恩斯特的黄色小说是一切麻烦的开端——如果我们根本没理会他写什么,事态是否也照样会走下坡?不过弗兰克的信仰(或者说“反”信仰)早就替他决定了一切问题的答案。
  “走下坡?”弗兰克说,“唔,那是必然的方向——我是说,其实都一样。如果不是黄色小说,也会是别的。重点是,我们注定了要往下滚。你几时听过什么往上滚了?让我们往下滚的不是什么实际的东西。”弗兰克说,随口拈来得令人瞪眼。
  “这么看好了,”就在最近,弗兰克告诉我,“为何你仿佛耗了大半辈子,才变成个愚蠢的青少年?你还是小孩的时候,童年为何总是没完没了,仿佛整整占了这一趟的四分之三?而当这一切结束,孩子长大成人,现实忽然逼到你眼前……唔,”弗兰克最近对我这么说,“反正你又不是没听过这套。在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里,我们似乎永远都是十三、十四、十五岁。他妈的永远——弗兰妮一定会这么说。然而,一离开那儿,”弗兰克说,“我们的余生却以两倍的速度流逝,就是这么回事。”弗兰克得意地断言:“你半辈子都是十五岁,然后有天忽然二十几了,只一晃眼,二十也成了过去式。接着,就像和好友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三十也跑过去了。不知不觉,你又开始希望还是十五岁。”
  “走下坡?”弗兰克说,“这是一条长长的上坡路——直到十四、十五、十六岁为止。然后呢,”弗兰克说,“就是不断地下坡。谁都知道,下坡比上坡快得多。你一直往上、往上——直到十四、十五、十六——然后就一路急转直下,就像水往低处流。”弗兰克说:“就像沙子向下漏。”翻译黄色小说给我们听时,弗兰克十七岁,弗兰妮十六,我十五。莉莉十一岁,还不到可以听的年纪;但她坚持,既然她可以听菲格波念《了不起的盖茨比》,就能听恩斯特的黄色小说。(讽刺的是,尖叫安妮却不准英琪听半个字。)

08 哀愁浮起(18)
“恩斯特”当然是只在弗氏旅馆使用的化名,他另外还用许多不同笔名写黄色小说。苏西熊告诉我们,恩斯特在大学开的课叫“文学中的情色史”,但他的黄色小说半点情色也没有。菲格波选过恩斯特这门课,连她都承认,恩斯特的作品跟真正的情色文学(并不色情)毫无相似之处。
  恩斯特的黄色小说令我们口干头痛,弗兰克曾说,他光读都会眼睛发涩,莉莉听过一次就不听了,我坐在弗兰克房里,听得全身发冷;死尸般的裁缝人形像个出奇沉默的女老师,监听着他朗诵。我感觉冷意钻进裤脚,来自古老干燥的地板,来自旅馆的地基,来自不见天日的泥土里——那儿想必藏着文多波那' Vindobona,维也纳在罗马时代的旧称。
  '人的遗骨,藏着土耳其侵略者常用的拷问用具,皮鞭、短棍、压舌具和短刀,还有神圣罗马帝国时兴的恐怖刑房。恩斯特的黄色小说与性爱完全无关,满是毫无希望的痛苦,没有一点美好回忆便死去的人生。听得苏西冲出去洗澡,听得莉莉大哭(当然),听得我反胃恶心(两次),弗兰克甚至把其中一本扔到裁缝人形上(仿佛书是它写的)——那本书叫《新加坡客船上的孩子》:这些孩子没人抵达新加坡,一个都没有。
  可是弗兰妮听了只皱皱眉头。那本书令她想着恩斯特、想去找恩斯特——借口问他为什么要写这些。
  “颓废加速革命的到来,”恩斯特对她缓缓说道,负责翻译的弗兰克绞尽脑汁一再修正,“一切颓废都会助长此一过程,直到革命水到渠成。在目前的阶段,累积厌恶感是必要的。厌恶政治、厌恶经济、厌恶不人道的社会组织、厌恶道德——厌恶我们自己,厌恶我们对自己的纵容。”
  “全是借口。”我对弗兰妮悄悄说,但她只皱了皱眉,全神贯注在他身上。
  “当然,黄色小说家是最可恶的。”恩斯特继续长篇大论,“但你要明白,左派怎能缺少右派帮忙?这世界愈愚蠢右倾,对左派愈有利。”
  恩斯特接着说:“唔……就个人而言,我是个美学至上的人,我思考情色。就像史芳格舍不得咖啡屋和鲜奶油——因为革命会消灭这一切——我则哀悼情色,因为它也得一并消灭。革命之后,”恩斯特叹了口气,“情色也许会重新出现,但会改头换面。在新世界里,它不再那么重要了。”
  “新世界?”莉莉复诵道。恩斯特闭上双眼,仿佛这句话是他最心爱的音乐的反复句,仿佛他在心里看见了“新世界”,一个截然不同的星球,住着全新的生物。
  我觉得就一个激进派来说,恩斯特的手实在相当秀气;指头又细又长,用打字机时——他的钢琴,用来演奏他为未来剧变谱写的歌剧——大概很管用。身上那套有点发亮的廉价水蓝色西装通常很干净,但皱巴巴的;衬衫洗得很白,但从来不熨;他不打领带,头发太长时,就一次剪成小平头。他长得有点像运动员,清爽、年轻而坚毅——有种孩子气的英俊。苏西熊和菲格波告诉我们,恩斯特在学生间夙有白马王子之名。流产小姐说,他在教授情色文学时很热情,甚至活泼;和他谈起革命时那副没精打采、低调、疲倦、迟钝(至少像在打瞌睡)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相当高,虽然不壮,也不文弱。每当我看见他拱着肩翻起西装上衣的领子——准备离开弗氏旅馆回家,不用说,又干了一整天可悲又可恶的活——我总会暗吃一惊,他的侧面竟让我想起奇柏·道夫。

08 哀愁浮起(19)
道夫的手指也不像四分卫的——太纤细了,跟恩斯特一样。我还记得道夫把护肩一拱,小跑步回去召开作战会议,心里想着下一个暗号、下一次号令,两手像小鸟般栖在护臀上的样子。当然,我立刻明白了恩斯特的角色,他正是激进派的四分卫、发号施令者、阴谋策划人、众星拱月的对象。同时我也明白弗兰妮在恩斯特身上看到了什么,除了和道夫神似的外貌,还有独断的人格、邪恶的感觉、毁灭的气氛、冷酷的统率能力——这些特质就是能够无形间潜入我姐姐心里,碰触到“里面那个她”,令她无力抗拒。
  “我们都想回家,”我对父亲说,“回美国。我们想美国。我们不喜欢这儿。”
  莉莉握住我的手。我们又集合在弗兰克房里——弗兰克不安地和裁缝人形作势对打,弗兰妮坐在弗兰克床上,望着窗外。从那里她可以看见克鲁格街另一端的莫瓦特咖啡屋。清晨时分,有人把满地烟蒂从咖啡屋门口清出来,越过人行道,直扫进阴沟里。激进派晚上不去莫瓦特,那时都是妓女们从街上过去偷闲——喘口气、打打弹子、喝杯啤酒或葡萄酒、或趁机钓个凯子——父亲也准弗兰克、弗兰妮和我偶尔去丢丢飞镖。
  “我们想家。”莉莉说,拼命忍住不哭。这时还是夏天,母亲和蛋蛋刚走不久,一提到对任何人、事、物的想念,话还是没办法说长。
  “这里不成的,爸,”弗兰克说,“看来没希望了。”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说,“还没开学,我们也没做任何承诺。”
  “可是我已经做了承诺,”父亲温和地说,“对弗洛伊德。”
  一个老瞎子能抵得过我们吗?我们真想对父亲大吼,但父亲不让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打转。
  “你看呢,弗兰妮?”他问,但她一直望着窗外清晨的街道。激进派老比利走过来,妓女尖叫安妮走过去;两人看来都很疲倦,但是也都一秉维也纳人的作风,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透过弗兰克房里打开的夏窗,我们都听见了。
  “爸,”弗兰克对父亲说,“我们是住在第一区没错,可是弗洛伊德没告诉我们,这是第一区最烂的一条街。”
  “而且是单行道。”我加了一句。
  “也没有地方停车。”莉莉说。克鲁格街似乎是专供运货车到卡恩纳街那些热闹店面后门送货用的巷子。
  第一区的邮局也在这条街上——一栋凋敝破旧的建筑,对招徕顾客毫无帮助。
  “还有妓女。”莉莉小声地说。
  “全是二流的,”弗兰克说,“一点进步的希望也没有。我们跟卡恩纳街只有一街之隔,却永远不可能跟它一样。”
  “就算有了新的大厅,”我说,“就算它够吸引人,也没人会过来看。何况你还把客人放在妓女和革命分子中间。”
  “在罪恶和危险中间,爸。”莉莉说。
  “当然长久来看这也无所谓,我觉得,”弗兰克说,我真想踢他两脚,“我是说,反正都是走下坡,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都无所谓,但这也注定我们非离开不可。这间旅馆会一路下坡到底,我们可以在往下沉的时候离开,也可以等沉到底才走。”
  “可是我们现在就想走,弗兰克。”我说。
  “对,大家都这么想。”莉莉说。
  “弗兰妮?”父亲问,但弗兰妮依然看着窗外。外面有辆邮车正在窄巷里,努力想超过一辆载货卡车。弗兰妮看着邮车来来去去,等着小琼斯的信——还有道夫的,我猜——她给两人都写了很多封,但只有小琼斯回信。弗兰克还在发挥他的超然哲学,说道:“我是说,我们可以等到妓女全都没通过体检,可以等到英琪长大,可以等到史劳本史吕瑟把车修炸了,等到被第一个客人告,或者最后一个——”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08 哀愁浮起(20)
“我们不能走,”父亲打断道,“除非一切都上轨道。”连弗兰妮也转头望着他。“我的意思是,”父亲说,“等这家旅馆赚钱了,我们才有能力离开。我们不能在还没成功的时候走掉。”他头头是道地说:“因为这样我们等于空手而回。”
  “你是指钱?”我说。父亲点头。
  “你已经把钱全投下去了?”弗兰妮问他。
  “大厅的整修工作会在夏天结束前开始。”父亲说。
  “那还不迟!”弗兰克叫道,“呃,不是吗?”
  “把钱收回来,爸!”莉莉说。
  父亲和气地微笑,摇了摇头。弗兰妮和我看着窗外的黄色小说家恩斯特,他正经过莫瓦特咖啡屋,满脸的厌恶。穿越马路时,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垃圾,动作就像老鼠后头的猫一样处心积虑,但他看来总是为了没老比利到得早而失望。他至少得写上三个钟头的黄色小说,才能出来用午餐,去大学教课(他称之为自己的“美学时间”),然后又要面对疲劳难挨的午后。他跟我们说,这段时间是保留给“意识形态”的——他得为东西关系论坛的通讯撰文。横在他面前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他早已厌恶透顶,我看得出。弗兰妮的双眼离不开他。
  “我们最好马上离开,”我对父亲说,“不管钱有没有投下去。”
  “没地方可去。”父亲诚挚地说。他两手一抬,几乎有点像在耸肩。
  “没地方可去,也比这里强。”莉莉说。
  “我同意。”我说。
  “这话没有逻辑。”弗兰克说,我瞪他一眼。父亲看着弗兰妮。这使我想起,他有时也会这么注视母亲,他又在展望将来了,并且事先寻求宽恕;他希望被原谅,不论结果如何。仿佛那些梦想的力量实在太大,逼他非得遵循自己想象的未来不可——然后要我们容忍他不顾现实,甚至不顾我们好一阵子。这就是他的“真爱”,未来。而父亲就是这样注视着弗兰妮。
  “弗兰妮?”父亲问她,“你看呢?”
  我们总是期待着弗兰妮的意见。她注视着街上恩斯特方才的位置——那个黄色小说家,谈论情色的“美学家”,白马王子恩斯特。我看得出弗兰妮“里面那个她”出了差错,她心里有某种东西不见了。
  “弗兰妮?”父亲温柔地说。
  “我想我们应该留下,”弗兰妮说,“看看会出现什么局面。”她对着大家说道。我们孩子都把头别开,父亲则拥抱她,给她一吻。
  “好女孩,弗兰妮!”父亲说。弗兰妮耸耸肩,和母亲一模一样——对他总是有效,屡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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