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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惊鸿照影来-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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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难道现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百姓痛苦而死吗?”流青急得跳脚,却无可奈何,他知道眼前这个累得俊容苍白的人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不然你告诉我更好的办法?”口气不善,严沧意累极地闭上眼。盐铁转运使,兼任掌管夏秋税收的两税使,在这件事上已经是大大地越俎代庖了,然而他怕的不是回京被弹劾,而是当你五次上奏要求上面派御医下来商研医治百姓的折子都被暗中压了下来时,以自己的职权,到底还能做什么?而这里的大夫,又全都是饭桶。揉揉眉心,他只感到满心的疲惫。自请为两税使,就是不想卷入朝廷里那两派乱七八糟的党同伐异,却没想到还是遇上了这样的事,如果那个人还活着……
“带我去见你们大人,我有办法治那种病。”为了见到人,不得不夸下海口。第一百零一次对着那人道,却不再是温吞有礼的口吻,那人怔怔呆楞着,似乎被我吓得不轻。“听见没有?”原来恶狠狠地抓住人家的衣领再加上一脸狰狞的表情还有这种效果的,早知道就该用了,心下居然有点懊恼。
“跟我来吧,但我不保证大人会见你们。”那人略显狼狈地应道,终于肯在前面带路,没有再罗嗦。
“原来一向温和的惊鸿还可以这么凶的。”留衣在一旁掩袖。“这叫老虎不发威,给人当病猫。”慕容凉凉道,不掩看好戏的表情。“少主所言甚是。”留衣一脸心有戚戚然。
分别给了两人一个白眼,我知道他们并不赞成我淌这趟浑水,尤其是见过那种发病时的凄厉可怖,然而只要一想到那个小女孩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泪眼汪汪地拉着我,怯生生求我帮她唤醒母亲时,心就不可自抑地痛,就无法置之不理。
依着那奇怪道人所言向西一直走,却不是我们原来所循的山路小道,而是叙江绵延奔腾的一带,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看见如斯凄凉的景况。
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日日夜夜在没有家的土地上凄苦徘徊,还有无数人染上不知名的怪病,不得解脱地痛苦着,而此时,粮仓虽已大开,天下虽已大赦,但那显然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他们需要的,是良药,更是良医。
叙江泛滥,危及的是两岸的百姓,也就是说无论南朝或北庭,皆有无数人遭逢此劫。然而我不知道北方情形如何,只就我在南边,便已看过病人发病,大夫束手无策,官员不闻不问的景象,饶是极少发火的我,也不由得心生愠意。我知道慕容担心我,但我却无法放弃自己的原则,当日见到名医齐彝,便已在他面前立下“以一己之力医治天下贫弱”的宏愿,虽然知道这次的事情不比以往侥幸,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且困难重重,却始终未曾忘记自己的誓言。慕容也知我固执,无法迫我让步,于是两个人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不冷不热地僵持着。
乍见到坐于堂中正座的男子,我反而怔了一怔。原以为那个传说中有权插手这里的事的严大人,会是个肥胖臃肿的中年男子,至少,从他无力救治百姓的事情上来看,他的形象也该是如此,却没想到会像现在,年轻而冷峻,因倦色而微微苍白的俊容并无损于他的犀利,仿佛一眼便能洞穿人心。
“你要见我?”可有可无地瞟了我一眼,淡淡一句,没有摆出官架子,却自然而然透出了一股威严,注意旁边的慕容反而多过于我。也难怪,无论在哪里,只要慕容随便一站,无意流露的尊贵与气势便让人无法忽略,虽然他总是端着一张温柔无害的笑脸。
“是的。”顾不上那两个人之间的相互掂量,我开口道。“草民想请问大人,何以这么多黎民百姓受苦,大人却在这里不闻不问?”寻常草民岂敢这样贸然质问高高在上的转运使大人,不知我这样可不可以算是仗势欺人,仗慕容的势。
外面依然炙人,里面的温度却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身后传来留衣几不可闻的抽气声,连那男子身旁的侍从也好象倒抽了一口气。难道我问得太直接了?自己从来没和官员打过交道,自然不会知道说话的繁文缛节,慕容身份虽然尊贵,却终究也有个江湖人的身份,言辞也随便许多。心下疑惑着,脸上却是文风不动。
“你这是在质问本官?”他眯起眼,语气轻柔,却仿佛已经可以感觉到这里六月飞雪,冰天雪地了。“不敢,在下只是相询,毕竟大人身为一方父母官,眼见这许多百姓如此惨状,怎能弃之不管不顾?”
“你知道什么?你又懂什么?流青,你所谓的有人要见我,就是带这种无知小民进来,是你见我太闲了,还是你自己太闲了?”冷眼瞟过贴身侍从,看着他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不是的,大人,我,他,他说……”
“是在下威胁这位小哥要他带我进来的。”不待他出声,我又续道,“虽然在下自问不敢说有把握医治,但有一个人,若大人能将他请来,此事大有希望。”
“哦?此人是谁?”一直不动如山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正容道:“江南圣手齐彝前辈。”
本以为严沧意就算没听过齐彝的大名,也会马上派人去将他请来,却不料他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眉宇间有说不出的疲惫。“他死了。”
“什么?”我怔了怔,无法理解他的话。
“你以为我不会想到去请他?”黑眸掠过一丝黯然,“齐师伯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病逝了。”
“不可能!”我摇摇头,踉跄退了几步,神色尽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那么温柔细心慈祥的一个老人,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精神奕奕,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呢?音容笑貌,仿佛还历历在目,那个教我要“待人以诚,虚怀若谷”的身影,清晰可见,怎么会……
喉头一阵哽咽,眼角湿热,垂下头,努力不让眼泪出来。腰被扶住,背心传来一股暖流,回首,是慕容温柔的注视,心底霎时暖意与怆然交加,默默无言。
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你认识齐师伯?”
“我……草民和齐前辈有过一段忘年之交。”涩然地笑着,我缓缓答道。
“你是?”
“秦惊鸿。”
“你就是秦惊鸿?”身子一倾,几乎有拍案而起的架势了,那举动,很难想象是那样冷静自持的人做出的。
“是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他喃喃念了两句,瞬间已冷静下来,眼睛却还紧紧地盯住我。“齐师伯辗转病榻之时,曾无数次提起你的名字。”
我伢然,“前辈他……”
“你必能治好这种怪病。”一字一顿,目光灼灼,竟是无比肯定。
“我不知道……”神色现出些许迷茫,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何以他会这么清楚?
“你可以的,师伯对你寄望甚深。”
“我……”真的可以么?回首望向慕容,明明不赞成我以身涉险,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底有着和严沧意一样的肯定。
深吸了口气,语气缓缓而坚定。
“好,我试试看。”
41
“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
“八风发邪,以为经风,触五脏,邪气发病。”
“南方生热,热生火,火生苦,苦生心,心生血……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
“……”
我把自己从前看过的古籍孤本通通从脑海里搜刮出来,连最基本的病理也不放过,却依然找不出关于这种怪病一丝一毫的头绪。
秋日高爽干燥,本不是发病的季节,何况是传染性极强的病,再者叙江泛滥方过,就算有也应是瘟疫之类的疾病,这种病的症状却全然不似。最奇怪的是,这种病不分地域,无论南方北方,皆有无数人病倒。
是什么病会使得五脏六腑全部溃烂,而外表却丝毫都看不出来的呢……?
撑额苦苦思索着,浑然不觉有人靠近。修长手指搭上额头,让我悚然一惊,温煦的嗓音却使我随即放松下来,懒洋洋地倚入身后人怀中。“你来了。”
“恩,想归想,不要太累了,我可还没原谅你。”
闻言莞尔,任由暖意随心。“是,慕容大公子。”
眼角瞥见被那双洁净白皙的手指拈着的纸条,随口漫道。“这是什么?”
薄唇浮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将纸条递给我。漫不经心地打开,视线蓦地凝住,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
“冥月教的作风很凌厉呢,不是吗,迅雷不及掩耳呵。”
我看着纸条上“九月二十,冥月教灭上官世家。”几个字,“四大世家之一的上官家,就这样被灭了?”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是多少代价换来的?
慕容点点头。“四大世家虽屹立百年,其实力却远不如表面上那么风光,被灭是意料之中,也是迟早的事。”
“是吗?”我低语,心思复杂,千回百转。
“兔死狐悲么?”柔和的回应却是一针见血的残酷。
我叹笑,这个男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敏锐。“上官家今天的下场也许就是秦家的未来。”从前足不出户,也不是不知道父亲自母亲死后便极少真正管事,更勿论着意扩大秦家的势力,以往四大家族之首的荣耀也渐没落,却仍觉得虎落了平阳,总还是虎,至出了江湖,方才知道自己之可笑,在于坐井观天,以秦家现在的情势,怕是当真会步上上官家后尘的。
“你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不要再想了。”
“如何能不想,我的名字前面终究有一个秦字。”苦笑,低叹。就算离开了,就算秦家的人那般对我,那里还是我生长的地方,还有父亲和轻盈,有我年少时的一切回忆。
“封雪淮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我一怔,不明白慕容的话。“不明白么?”点点我的额头,慕容轻笑。
灵光一闪,差点要跳将起来,“你,你是说……”急急喘了口气,“你是说要我用救了江南分堂的事,去换封雪淮的一个承诺?”
“聪明。”慕容颔首,微笑。
“他,会肯么?”有些迟疑了。
“我与他敌手多年,相互了解为甚,以他的性子,是绝不喜欠人情的。”
“好,那等这里的事了了,我便去找他。”
“我?”声音有些危险。
“呵呵,知道了,是我们。”
灯花闲落,伊人笑语切切。
纵使前路祸福难料,你也绝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当然,我们约好了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何?”
我摇摇头,神色亦是疲惫,更多的还是不确定。“难说。”
眉头闻言紧紧地锁起。“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想遍翻遍我所能找到的所有医书,还是找不到这种奇怪的症状,就连相似的也没有。”拭去额头薄汗,左手依然搭在一个病人的脉搏上,只是茫然无力感如故。
“不是瘟疫,不是伤寒,也不是任何怪病,难不成会是中毒?”冷峻面容一沉再沉,“如果没有根治的办法,可否退而求其次先镇住,拖延些日子再说?”
万千的思绪在脑中飞转,却突然被他的话截得断了一断,直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
“你刚刚说什么?”
饶是冷静如严沧意也不由被我问得怔了一怔。“拖延些日子?”
摇头摇头。“前一句。”
“中毒?”
“没错!”我大叫起来,随即发现自己的失态,吐吐舌头,依然不掩兴奋。“我怎么会没想到呢,谢谢你,谢谢你!”若不是顾忌着旁边还有一个病人,只怕我真会手舞足蹈起来。
“你想到法子了?”冷颜动容。
稍稍抚平一下激动,我摇摇头:“虽然还不肯定,但总算是一个突破。我们以前太执着于往病这一方面想了,却没有考虑过它也许真的不是一种病。”
严沧意蹙眉。“难道真的会是一种毒?”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我正了正色,不再卖关子。“你有没有听过蛊?”
“蛊?”眉间刻痕更深。“听师伯说过,是流传于南疆山林之间,一种杀人于无形的东西。”
“没错,我先前在南疆待过一段时间,对于这种东西有一些了解。”我顿了顿,“之前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其实把这些症状联系起来,就会发现它们很符合被下了蛊时的情状。”
修长身躯微微一震,“若真是如此,此事非同小可。”我明白严沧意的震惊从何而来,若只是病,还可以把它看成是洪水的后遗症,如果真是蛊,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人为的。
想及此,我亦神色凝重。“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还有一个关键我所不能理解的,通常被下蛊的只能有一人,最多也不过几人,何以能够波及数十万百姓?但在目前我们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拖一天,便要死多几十人,尸骨成山,白幡漫天,如何不凄凉?
“我马上叫多几个大夫来帮你。”一旦达成共识,没有多余的废话,严沧意立时转身而去。
我望向眼前,绵延至身后,四面八方,一片片辗转的呻吟,沉痛地闭了闭眼,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42
“他醒了!他醒了!”在为第一个病人施完最后一针,顾不得擦上满头的汗,身后已传来雷般的欢呼。
“秦公子,秦公子……”妇人跪了下去,哽咽不能成语。“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家相公,谢谢您……”
“不要这样。”我急忙扶起她,却扶不起她身后跪倒的一大片。
“公子,求你救救我吧!”
“公子,我娘她……”
“公子,求你……”
“只要惊鸿力所能及。”平淡的语气下,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居高临下,势如破竹。”负手而立,忽有感言,风猎起长袖宽袍飒飒作响,仿佛有飘然而去之感。而脚下,踏的是叙江流域一带广袤的疆土,星火点点,不复之前的凄凉之意,却有着更多的希望,睥睨天下的感觉也不外如是吧,现在有些能明白慕容何以如此爱站在高处俯视的原因了,有时候只有站得高,才能看清楚一切。
“能看尽一切,却未必能看清自己。”冷淡的声音亦突然响起,两人相顾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患难与共,惺惺相惜的笑意。
“师伯果然没有看错人。”轻松下来,向来冷峻的脸亦扬起一抹难得的笑容。
“前辈他……”想起齐彝,不禁黯然。“是一个好人。”
“更是一个好医者。”严沧意颔首,眼神忽而飘渺幽远起来。“他一生治好无数人,却终究也治不了他自己。”
“如果那时候我在……”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没用的,”收回目光,严沧意笑了。“他说那是天命,所谓天命者,众皆难违。”
我亦笑,云淡风清。“我救人,不知算也不算违背天命。”至少,也是阻碍了某些人的路吧。
严沧意挑眉。“如果是呢?”
“绝不后悔。”
换来大笑。“好,不愧是琴心剑胆的秦惊鸿!”
斜睨他,“我以为,这个词比较适合阁下。”虽然救人无数,然而越职揽权,毕竟是过大于功。回朝以后即将面临被弹劾罢官的境况,还要时时防范着得罪了朝中某些人的危险。能在这种情形下还笑得如此淡然的人,若不是剑胆琴心又是什么?
笑声渐没,嘴角依然残留一抹笑痕。“你要小心。”
“什么?”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告戒。
“你救活无数百姓,自然引来万民感激,但同时也碍了某些人的事。”
“你是说下蛊毒者?”见他点头,我哑然失笑,“可是在朝为官的不是我这一芥草民,而是严大人你。”
严沧意淡笑,遥望苍穹,神色悠悠:“自此一事,惊鸿公子之名,名动天下。”
“满意了?”
回首一笑,倚入来人怀中。“满意了。”
任夜风萧瑟,却独有一片艳阳高照。
无论何时回头,总有一个人,勿须多余言语,便已懂得你的全部。
“接下来呢?”
偏首思索,略带狡黠地瞅着那人。“如若慕容公子愿意,在下欲携之往黎州重游。”
俊眉微挑,故作苦恼。“若是不愿意呢?”
“那只好独自上路了。”末了,还一脸遗憾地摊摊手。
“你敢!”铁臂立刻扣上,耳边传来呓语般的威胁。“现在就让你上不了路。”
“你……”红云霎时从脸颊蔓延至耳根,方才的伶牙俐齿全然不复得见。
“怎样?”我愈是羞赧,他便笑得愈是恣意。
“我……”
远处传来一响轻爆。
抬首,愀然变色。
如墨如幕的夜空,一束亮光自北而起,直冲云霄,至半空,忽又破成碎玉无数,星星点点,无比璀璨。
“惊鸿?”
苍白的唇动了动,声音干涩飘渺得仿佛从遥远处传来。“那是秦家通知分散于各地的秦家人的讯号,只有,只有遭逢大变的时候才……”急急喘着气,没有再说下去,生怕一语成谶。
难道,难道……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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