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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课-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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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葭扭了扭腰肢,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有点不对劲,看看表突然起身说:“那好,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还有点事要走了。”
“好吧,我就不送了。我也讲不出什么来了,下回带你去找老爷子谈吧。”
022
我从她那里出来,刚回家又接到老洞的电话,约我中午一起吃饭,在西客站拐角的淮扬村。后来我发现,每次一跟江葭接触,事后老洞多半会来电话,看来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老洞一直盯着这事儿。
我赶到淮扬村酒家时,看到了老洞、臭鱼和老乐,瘦猴因丈母娘过生日没来。老乐名叫乐海潮,是我读美院时班上最老的同学,那时就有三十多岁,如今已年过四十。他是工人出身,从小喜欢画画,但没受过科班训练,属于野路子。后来混到一个区群众文化馆的文化干事,主要为文化馆所属的电影院画电影海报。在美院镀完金之后,回去就开办起了美术培训班,每年都要骗不少工人子弟的银子。这个破培训班居然也开人体课,要到美院来借模特,所以跟臭鱼混得很熟。
三人见了我,又来探听消息,我说,到现在还没跟金老头谈过,听她女儿说了些事情,忆苦思甜。老乐说,暴发户们最爱干这事儿,现在有钱了非要把自己往穷人队伍里拉,而穷光蛋们呢,都阿Q似的喜欢说自己以前阔,把历史上的某位显贵人物认作祖宗,比如我,就有可能是乐毅的后代,你007呢,没准儿是林黛玉传下来的。我说,她讲得挺惨的,讲她爸爸当年如何挨打,如何坐牢,详细讲了一番。大家听后,都感慨了几声,老洞说,当年老头子是挺惨,好几次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结果硬是让他给喘过来了,你说人是不是都得这样,不死上几回也活不出个人样来。臭鱼说,你这是宿命论。
老洞又问我,她没说什么时候直接跟老爷子谈。我说,她说了,下次。老洞笑笑,也未必,这老头子最古怪了,轻易不肯见人,你能见上一面就不简单了,要想从他那里掏到猛料,还是要搞定他女儿。中年妇女们精神都很空虚,最喜欢你这样三十出头的半大小子了,你应该有机会得手啊!
我骂了起来:“你他妈当初让我接这活,还说是救我,要知道这么难办,我根本就不会接!现在倒好,逼着我卖身!你他妈拉皮条的呀?”
老洞笑道:“有机会卖身就不错了?比讨饭强!我免费给你拉皮条,你不谢谢我还骂我?你是处男啊?”
三个人同时淫笑。我想起梁莹那句话,艺术家就这德行!
“你不是也替我拉皮条吗?”臭鱼对我说,“就你拉来的那个潘灯,今天找我了,说要当人体模特,连我都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快。”
“你可别得意得太早,那小妞可是个处女,弄得不好要惹麻烦。”
三人一下子兴趣倍增:“你怎么知道他是处女,你练过?你练过就不是了。还是带她上医院检查过?”
我有病啊?带她上医院检查这个?没办法,只好把梁莹告诉我的她对口交的理解讲了,三人同时喷饭,宴席的热烈气氛达到最高潮。臭鱼拍着桌子大叫:“太棒了!终于有处女愿意为艺术献身,艺术真是太伟大了!”
“这下美院的那些学生可饱眼福了,他们还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看见了处女也不认识。”老洞说。
“现在的学生可不好说,比咱懂得都多。”老乐说,“老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那小处女也得弄到我们那儿去,让工人阶级享受享受精神食粮。”
“我这儿还没用过呢,你着什么急?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臭鱼说。
“瞧你俩说的,跟轮奸似的。”老洞说。
说完潘灯,开始每人一个黄色笑话轮着讲,直讲到舌头抽筋才作鸟兽散。
02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心只等着江葭的电话,深深陷在金老头的故事中,不能自拔。故事是危险的,人生最可怕的处境之一,就是落进某个故事的陷阱。因为故事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利益,它只能让你着迷,让你渴望去了解,不由自主地行动,结果遇到一系列麻烦。
江葭的电话是在夜里接到的,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就可以到金老头那里,和他直接谈了。她问我要不要车来接,我说,还是自己去吧,但希望她作陪。她说,那当然,那当然。
第二天早起的时候,梁莹也要跟我一同起来。她说,美院已经同意潘灯作人体模特了,住进美院的模特宿舍里,白天她要去帮潘灯搬东西。我说,那也用不着赶个大早啊,下午去不就行了。梁莹说,与其一个人在家躺着,不如去和她说说话。听了这话,我倒有点感动,原来她还是很在乎我的存在的。
我九点半就到了三眼井胡同,看见江葭的车停在胡同里头。为了准时,我又在胡同里转悠了一会,研究了一下老北京的建筑样式,九点五十五分按了门铃。是江葭来开的门,领我进了客厅。
金老爷子虽然正襟危坐,眼皮却耷拉着,精神有些萎靡。我怀疑他有深夜作画的习惯,白天可能习惯昏睡过去,所以提不起精神。我落座后,他问:“小葭说你和她谈完了,那对我应该很了解了吧?还有什么要我补充的?”
他对这件事情的消极态度溢于言表。我只好说:“我和江女士谈过两次,但对您还远说不上了解。她只给我讲了您在文革期间的一些事情,而您的整个人生,恐怕还得您自己来讲,而且要多讲几次。希望这样的谈话不会影响您的创作,可以尽量安排在您空闲的时候。”
“要说闲,我很闲,没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要说忙,除了吃饭睡觉我就在画画,几乎不休息,就是吃饭睡觉的时候也在想着画。所以嘛……小葭知道的最好由她告诉你,以前记者来采访,都是由她去说,我很少说。其实就是我自己说,恐怕也帮不了你什么。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你向一个最不了解我的人打听我,能得到什么呢?”
与这老爷子说话真是费劲,他总能弄得你无话可说。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从江女士那里,我主要了解到了您在文革时期的苦难……”
“哎,不要讲这些。”他很不耐烦地打断了我,“苦难算什么?经历了苦难就能创造出艺术吗?比我更苦更惨的人多了,文革时也有很多嘛,我亲眼见到的就有许多,在监狱里就看到很多人,比我更冤枉,比我受的折磨更多,折磨死的被枪毙的也有,但他们不可能成为艺术家。艺术与苦难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用我经历的苦难决不能解释我这个人,也不能解释我的画……你要了解的是我这个人,和我的画。”
“您的经历对您的个性和您的作品肯定有直接的影响呀。”我终于无法顺着他了,想和他辩辩。
“影响?有,但不是那么直接。如果没有那些苦难,也许我的成就更大。如果当时经历的苦难再大些,哪怕再大一点,就把我压垮了,折磨死了,我的艺术也就夭折了——连我这个人都被折磨死了,哪还有我的艺术?而且我不喜欢回忆过去,我是喜欢向前看的人。我的艺术来自我的生命,是我生命里本质的东西,跟我的经历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您生命里本质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这个人呀,用个成语来概括,就是‘好色之徒’。”金老头停顿了一会儿,想看看我惊讶的表情,还好,我没让他看出来。他接着说:“这个‘色’,一是指色彩,我喜欢色彩,所以画画;二是女色,我喜欢女人,所以画人体,尤其是女人体。好色其实没什么错,当然,要好色不淫,发乎情止于礼义。你要写我的生平,首先要了解我的艺术,如果不懂我的艺术,我的生平没什么好写的,因为我这一生除了画画就一无是处。你懂我的画吗?”
“我……我是美院毕业的,也算科班出身,同一般人比当然更能看懂您的画,但要说都看懂了,我却不敢说。因为您那样水平的人体画,我画不出来。”
“你随便说说,你看我的画,看到了什么?”
“您的画……很有自己的个性,独一无二的个性,跟别人谁都不同。您画油画,可画面是国画的构图,好多画只有人物没有背景,即使有背景,背景与人物似乎也没有传统油画那样现实的关系。您的油画是很虚幻的,也就是写意的,不像是针对具体模特的,好像是把很多模特的身体集中到一起,自己创造了一个人……”
金老头更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不,我很在意写生,我的画都是有模特的,从画面上绝对辨认得出模特。你觉得我画得不像某个具体模特,那是你的错觉,其实你没有抓住那个模特的本质,你不认识那个模特,所以你看不出来。我画出来,你也不认识。”
跟这老头交流真是困难,他说的“本质”、“错觉”之类,我还真是听不懂。我索性不理会他,自顾自说下去。
“您的国画也一反传统,传统国画讲究用色而不是用光,您却相反,恰恰很在意用光,用墨的浓淡来表现光,表现人体肤色的浓淡厚薄,用毛笔来达到这样的效果,确实是太难了……”
“你又错了!”金老头显然生气了,“什么叫传统?传统就是创造,你创造了将来能够传下去,就是传统!我怎么反传统?我从来不反传统,我是继承传统的典范!因为我在不停地创造!什么叫用毛笔来表现光?毛笔和颜料刷子有什么区别?作画工具不同根本就不值一提!你怎么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还上过美院,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可我刚才说的都是美术评论权威对您的作品的观点,他们都没读过书吗?”我也急了,士可杀不可辱!
“权威的观点!那你的观点呢?你长个脑袋干什么?你蠢呀!”
“爸爸!”江葭打断了他的话,欲言又止。当着我的面说她爸爸当然不合适,但放任他骂我也不合适。
“对不起,”金老头回过神来,“我对你不太礼貌。但你的确没说到点子上,什么油画国画,画都是一样的。关键是你没理解人体,所以你也理解不了我。你说,什么是人体?”
“当然就是人的身体,难道是猪的身体?”我也有点失控了,他提这样的问题不是故意愚弄我吗?
“当然是人的身体,但也是人的头脑,不是人的身体猪的头脑。你理解的人体是人身猪脑,所以你画不了人体,你画的是尸体!”
“爸爸!”江葭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他。
“好了,别说了,我今天情绪不好,有点失控,以后再谈吧!”金卓如说完这句话气哼哼离开了客厅。
“莫名其妙!”我也很生气,回头看一眼江葭,又强把火气压下去。
江葭说:“哎呀你别跟他计较,他有时候就像个孩子,老小孩老小孩。但事情过去他马上就忘了。我劝劝他。你先回去吧,等我跟你再联系。”
我也气呼呼地拔腿就走。出了门,出了院子,出了胡同,上了公共汽车,江葭的电话追来了:“别生气啊!跟老爷子生气不值得。他又好了,让我明天约你去美院,他要给美院的学生们上人体课,你去听一听,就可以了解他的艺术观点。当然不是给你上课,但了解他的艺术观点对你写书肯定是必要的。”
“好吧,我明天去,上午下午?”
“上午十点,教学楼208大教室。”
“好的。”
024
回到家我倒头就睡,心里想:你就算是世界著名的大画家又怎么样?狂什么狂?不就一个画画的吗?没有你地球还不转了?中国美术还没人了?行,你让我去我就去,看你狗嘴里吐什么象牙!
夜里梁莹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叫了一声:“不好!”我问怎么了,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是潘灯第一次上人体课,会不会就是给这怪老头当模特?”
“不会吧?美院模特多着呢,同时开人体课也是有的,好几个年级嘛。”
“我明天跟你一块去吧。万一潘灯出什么差错,我可以帮帮她,再说我也想见见金老头。”
“好吧。”我翻身睡去,当时还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025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和梁莹一起来到了美院。梁莹去模特宿舍找潘灯,我去找臭鱼和瘦猴,却发现他们两个正在吵架。
瘦猴说,今天是金老爷子来上课,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安排她呀?臭鱼说,我不是不知道嘛,还以为是你上课呢。瘦猴说,金老爷子上一年级的人体课都好几年了,你怎么会不知道?臭鱼说,你不也上吗?我只管安排模特,不管安排课,现在人体模特这么少,能安排过来就不错了。瘦猴说,安排谁你也不能安排她呀!她还从来没脱过,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臭鱼说,已经这样安排了,想调也来不及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今天就是金老爷子的课?瘦猴说,你还怪我没跟你说,你不是刚跟我说要安排她上人体课吗?要安排别人不就没事了?臭鱼说,你能不能不让金老爷子上今天的课,推迟到以后?瘦猴说,我打过电话了,小保姆说他已经出门了,总不能人来了还不让他上课吧?这老头脾气最古怪了,得罪了他院长那里可够我喝一壶的!你还是换别的模特吧。臭鱼说,都已经安排满了,我到哪儿去给你现找人?找到了又有哪个模特临时愿意换?你以为这些姑奶奶好伺候啊?行了行了,木已成舟,你就让她上吧,不会出事儿的……
两人越吵声越大,鼻子快碰上鼻子了,如果不是我挺身而出前来解劝,眼看就要发生“猴鱼大战”。我说:“都是老同学,又在一起共事,吵什么吵?你们说的那个模特是谁?”
臭鱼说:“还有谁?不就是你介绍来的那个潘灯,今天第一次当人体模特,就赶上了金老爷子。”
梁莹昨晚的猜想不幸言中了!幸亏瘦猴那天未聚餐,还不知道潘灯是处女,否则能气成鼻孔朝上的金丝猴!臭鱼也是,怎么安排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金老头马上就到,想换别的模特肯定来不及了。
“你要真害怕,把你老婆叫来就是了,反正你家就在院里住,二十分钟来得及!”臭鱼对瘦猴说。
“你怎么不叫你老婆?算了,不跟你说了,也只有赶鸭子上架了!”瘦猴叹了口气,也难怪,美院赵院长见了金老爷子都哼哼哈哈地陪笑脸,得罪金老爷子就等于得罪校长,还想着评副教授的瘦猴能不害怕吗?
这时梁莹陪着潘灯走过来了。瘦猴问清楚了哪个是模特,立刻对潘灯进行语速极快的思想教育:“你准备好了吗?呆会儿的人体课就看你的了,由全国……不,世界知名的大画家美术教育家金卓如来上这堂课,他解放前在法国留过学,文革中坐过监狱,画好人好艺德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连我们院长都是他的学生,是我们院长亲自请他来当兼职教授的,所以他上课你一定要特别尊重他,配合他,千万不能紧张,不能闹情绪,不能出任何差错,这关系到我们学院的声誉……你是第一次当人体模特,千万不要紧张,千万不要紧张!”
他这么说潘灯能不紧张吗?越说越紧张。我把梁莹拉到一边,告诉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让她一直陪着潘灯,呆会儿一起去教室里边的模特间脱衣服,如果潘灯想临阵脱逃一定要说服她!又把梁莹介绍给臭鱼和瘦猴,说是我女朋友,也是潘灯的好朋友,他们都同意让梁莹陪潘灯。
正说着话,江葭开的那辆富士车已进了校园,停在教学楼前。瘦猴急忙跑下楼去迎接,梁莹陪着潘灯进了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都来上课了。再找臭鱼,这条臭鱼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还是当年读书时那德行,平时最爱拍胸脯,一有麻烦他就人间蒸发了!
瘦猴陪着金卓如上楼来,江葭跟在后面。金卓如看见了我,我朝他点点头,他也不跟我打招呼,径直进了教室。我陪着江葭坐到了后边。
金卓如的眼睛一看到学生,立刻亮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如吃了兴奋剂:“同学们,今天我讲的还是人体课,照样来个开场白。为什么每堂课都有开场白呢?因为课堂里要向学生讲授的不仅仅是绘画技巧,更要讲美术的本质。美术专业的学生,为什么要研究人体呢?因为人体是美的,它是活的机体,有块有肢,有头、手、脚,有硬骨与软体,是一个极复杂极微妙的完整结构。好,现在请模特出来吧。”
我看着模特间的门打开,潘灯跨了出来,然后朝后望了望。突然面对一屋子的眼睛,她不可能不害怕,回头是在找梁莹。梁莹跟着出来,站在角落里瘦猴的身后。潘灯的衣服已经脱光,只披着一件模特衣。她的表情呢,倒没显得多紧张。这教室里最紧张的人,除了瘦猴就是我和梁莹了。
讲台左侧是一米多高的模特台,台面盖着整洁的深蓝色衬布,一直垂到台脚。已是秋高气爽,但离烧暖气还早着,教室里气温并不高,台上已经生了两盆炭火,教室里异常安静,同学们都抿紧嘴角注视着潘灯,只有木炭燃烧时发出的吱吱声和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站上去吧。”瘦猴悄悄对潘灯说。
潘灯走上模特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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