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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长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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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仔连呼侥幸,眼看脑袋就要落地,却来了位贵人!他连磕了几个响头:“谢大帅不杀之恩,从今以后大帅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重造爹娘——小人还有一事求大帅开恩。”
众人刚松了口气,听了德仔的话重又悬起一颗心:这小子太不象话,白捡回一条命还得寸进尺,别惹恼了苏大帅,弄不好偷鸡不着蚀把米!
苏元春却好象换了个人,和气地问:“你小子捡了条命还不知足呀?说吧,还有什么要求?”
德仔哭丧着脸:“手绑得太久,再不松绑怕要废了。”
“那好,”苏元春啼笑皆非,重新板起了脸,“给他松绑。这小子死罪可恕,活罪难逃,重打四十军棍后送到帅部,本帅还要重重发落。吴管带,陪本帅到炮台上看看。”
吴廷汉本欲亲自动手,重重赏他四十军棍。见苏元春叫他陪上炮台,只得吩咐梁兰泉监督执法,不得徇私情敷衍了事。
第十八章 贴身亲兵
营部那伙亲兵同德仔在一个锅里吃饭,哪里肯出死力打他?不轻不重数够四十军棍便交了差。德仔也会做戏,打完后便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让亲兵们扎了担架把他抬到帅营,路上还说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不是责怪日头太猛没人打伞就是埋怨抬得不稳颠痛了屁股,气得抬担架的亲兵悔青了肠子,只恨执行军法没下狠手。恨恨地把他抬到帅营,只说这小子犯了重罪,大帅要亲手治罪,把他丢下就走。
值星官不知怎么回事,找根铁链锁在树荫下,丢下一团冷饭,又去忙自己的事情。
德仔赶了一晚夜路,清晨又在山洞里救了阿兰母女,回营后还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经历的尽是些让人兴奋的事情,这时才觉得昏昏欲睡。心想反正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管他什么重重发落,有饭就吃有觉就睡,三口两口吃完饭团,便缩在树荫下打起盹来。
不知睡了多久,被人从梦中推醒,睁眼一看天色已晚,只见董乔站在面前,值星官正解开锁在他脚上的铁链。
他揉揉眼站起来:“嘿嘿,是董师爷啊。昨晚一夜没有合眼,太困了,刚睡了一觉。”他到幕府送过信,见过董乔。
董乔故意板着脸:“你小子真能睡,不叫你,睡过年恐怕也不会醒。跟我走吧。”
“去哪里?”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大帅不是说要重重办你的罪吗?”
“错!大帅要杀小人,在山头上早就杀了,还留到这个时候?董师爷你别吓唬人好不好?小人胆小,经不起吓。”
董乔正经道:“德仔我告诉你,以后不能总是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的。”
“晓得晓得,到了大帅身边,小人改了就是。”
董乔心里一怔:这小子不得了,怎么知道要调他到大帅身边?他不动声色地说:“别净做好梦了。少罗嗦,跟我走。”
董乔把他带到自己营帐,小桌上摆着一坛米酒、几碟小菜。
“饿了吧?坐,今晚没别的事,陪老哥喝酒,聊聊天。”
德仔站着不动:“董师爷,你是官,小的是兵,小的再不懂礼节,也不敢同当官的同桌喝酒呀!”
“别开口大人闭口小人的,在这里就我们哥俩。你坐不坐?不坐滚回你提标前营去,让吴廷汉砍下脑袋当夜壶使!”
“那……小的坐了。”德仔只好唯唯喏喏地坐在下首。
董乔板起脸:“拿筷子呀!”
德仔早饿了,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
“贱骨头!当和尚呀?”董乔怜爱地夹起一大块肥肉塞进他口中,等他咽下,端起酒碗问道,“能喝酒吗?”
“小人……小人不敢。”
董乔装作生气的样子:“我问你能喝酒吗?”
“嗯……能喝一点。”德仔迟疑一下,坦率地回答。
“陪老哥来一碗!”董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虽是读书人,跟苏元春好几年了,军人的性格多少沾了一些。看着德仔也大口喝完,又酌满酒,“还真的能喝。告诉老哥,嫖过女人吗?”
他知道这是废话,虽说苏元春禁止部下赌博嫖妓,但他确信,再老实的男孩到了兵营,不足三天就会给那些老兵油子带坏了。不过他还是要问,今天晚上他打算以自己的方式对德仔进行一次考核,第一条标准就是诚实可信,偷奸耍滑爱说假话的人当不了大帅的贴身亲兵。
“我……能不说吗?”
“不行,必须说!”
“嫖过。不是小的自己去,是老兵带去的。”
“爽快,我就喜欢这种人,”董乔在心里偷笑,这小子不说假话,孺子可教也,又小声问,“告诉老哥,谁带去的?”
“这个……别问了,打死小人也不会出卖那些大哥的。”
“哟,你小子还懂点义气,老哥就不问了。赌过钱吗?”
“赌过。”
“也是老兵教的?”
“赌钱还用教?没当兵的时候就会了。”
“当兵前干过什么?”
“什么都干过,偷鸡,偷鸭,偷果,偷米……”
董乔扑哧一笑:“谁问你这个!识字吗?”
“家里穷,从小没爹没娘,哪里有钱读书?平时跟着白衣洞老师父做仙做道,认得几个字。”
“想不到你小子还是有师父的人!会看相算命吗?”
“那一套太难,算是不会吧——说不会也懂点皮毛。”
董乔若有所悟:“晓得大帅为什么饶你不死吗?”
德仔看看董乔,想了想说:“不晓得。听说大帅爱兵如子,恐怕是见小人可怜,舍不得杀吧?”
董乔假装生气,把酒碗重重磕在桌上:“你小子说假话!”
德仔小心翼翼地问:“这种事不是天机不可泄漏吗?”
“你说吧,点到就行。”
“大帅是不是想要小人……当他的亲兵?”
董乔点点头:“是贴身亲兵——你怎么知道的?”
“小人猜的。大帅本不想饶了小的狗命,问过生辰才放了一码。不知大帅是不是也属龙,也是二月二十八日丑时……”
“什么都别问了,也不要同别人说。”董乔扬手止住,他相信德仔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
早在贵州镇远的时候,苏元春得过一场大病,几乎收了墨斗,青龙洞老道长说他命相里有些缺陷,不时会遇上些小灾小难,最好能有一位生辰相仿的人随侍身边为他分灾。虽说一直留心查访,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今早鬼使神差地救了德仔一命。
他想了想又说:“亏你名字起得好。你不知道苏老太爷的名讳吧?老太爷名保德,字仁轩,号静庵。你小子该知道今天为什么不被砍头了吧?大帅是大孝子,老太爷‘保德’,他杀了你德仔,不是同老太爷唱对台戏吗?我说德仔,说到底还是苏老太爷在天上保佑你啊!”
德仔暗暗惊悚:天下竟有这等巧事,以前见阿公赶鬼驱邪,以为是装神弄鬼糊弄山民,想不到今天大难不死,却是冥冥之中有贵人相救,还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哪!
董乔饮了口酒,又道:“今后你的任务就是跟在大帅身边,照料他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保卫他的安全,一步也不能离开。你做得到吗?”
德仔突然想起阿兰,今天早上还答应她们,把法国人赶出越南以后留下来照顾母女二人,现在突然冒出这单事情,他分身乏术啊!说话不算数,还是男人吗?
董乔见德仔犹豫,正色道:“大帅是朝廷命官、国家栋梁,他的命比你重要一万倍。做人要懂得感恩报德,当贴身亲兵吃香喝辣耀武扬威,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连这点你也做不到?”
德仔刚喝了几碗酒,又受董乔一激,也不管什么阿兰不阿兰了,朗声道:“德仔不懂什么朝廷命官国家栋梁,只晓得这条小命是大帅给的。人生在世做鸡也好做鸭也好,都要先会做人,我德仔对天发誓,用尽这一生一世,报答大帅的大恩大德!”说完双手捧着酒碗示天祭地,然后一饮而尽,把碗摔在地上掼得粉碎,以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董乔又满满地酌了一碗酒:“有你这句话,老哥我就放心了,来,再喝了这碗酒!”德仔也不推辞,仰起脖子几口灌下,心头却泛起一股酸楚:阿兰,德哥对不住你了!
第十九章 将军也流泪
董乔突然止住德仔,侧耳听了一阵,对帐外叫道:“是哪位兄弟?外面蚊子多,进来喝两杯吧。”
莫荣新尴尬地走进来,装作碰巧的样子说:“在下刚好路过,闻到酒香,就走过来了——果然是两位在里面喝酒。”
董乔招呼道:“来,一起喝酒。老莫,这是德仔,今天差点被吴廷汉砍了脑袋的那小子。以后他就是大帅的贴身亲兵了。”
帮哨虽然只是末品的下级军官,却是莫荣新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擢升。提标中营是亲兵营,一下子从作战部队调到帅部,对他来说象上了天堂,自然欣喜若狂,见到路边的枯木老树都想炫耀一声说自己当了中营帮哨。今天见德仔因祸得福成了大帅身边心腹之人,心理又不平衡起来:老子少说也念过两年私塾,又练得一身拳脚,也算能文能武,营盘练兵时大帅对自己早就有过好感,这个吃香喝辣的位子说什么也该老子来坐,这小子无才无貌,居然一步登天抢了自己位置!
见董乔请德仔喝酒,心里更加妒忌,然而木已成舟,只能把一肚子不快压在心底。他往几只碗里倒满了酒:“德仔兄弟,恭喜恭喜。来,跟老哥干了这碗!”说着端起碗率先一饮而尽。
董乔忽地想起苏元春,问莫荣新:“大帅现在干什么?”
“刚刚睡下,魁仔伺候着呢。”
“这么早就睡了?”董乔感到奇怪,南岸战斗还没有结束,按苏元春的习惯,今晚非得失眠一夜不可,难道说出了什么事情?得去看看,顺便带德仔去报个到。来到帅帐前,见帐里烛光透亮,苏元春正坐在案前楞楞地看着地图。
董乔松了口气,拉着德仔走进帅帐:“大帅,德仔来了。”
苏元春抬头看他们一眼,很快又低下头,依然默默地呆望地图。董乔见他眼睛有些发红,神情也有些异样,悄悄把二人拉出帅帐,轻声问莫荣新:“刚才什么人来过?”
莫荣新想了想道:“苏总兵的传令兵来过,悄悄同大帅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们的声音很小,说什么没听见。”
苏元瑞的传令兵?他和陈嘉负责指挥攻打南岸的法军炮台城池,难道说谁出了事?董乔心里怔了一下,陈嘉是苏元春帐下的第一悍将,苏元瑞更是他同祖同宗的叔伯兄弟,二人中有谁出事,对他都是沉重的精神打击。
出关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把照料大帅的重任托付于他,可这个时候他进去能说什么?话又怎样出口?他轻轻掀开帐帘一角,见苏元春还坐在地图前托腮沉思,犹豫许久,终于没有进去,深深叹了口气,蹒跚地走回自己住处。
第二天天刚亮,南岸的枪炮声重新响起。董乔看看地铺上沉睡的德仔,爱怜地摇了摇头,这小子昨晚喝多了,睡得沉。
他迟疑了一阵,决定还是叫醒德仔,苏元春今天肯定会到南岸督战,战场上枪炮无眼、险象环生,这位上天派来的分灾人应该上岗了。他唤来几位贴身亲兵重新分派任务:德仔寸步不离地护卫在苏元春身边,魁仔和其他几位则分布前后左右负责外围安全,确保大帅万无一失。
莫荣新禀报,渡船已经备好,大帅可以渡河了。苏元春出了营门,却没有走向河边,而是默默地朝陆南河北岸最高的炮台山头走去。
董乔听华小榄说,打仗时苏元春总是哪里战斗最激烈就往那里钻,今天这种情况不是他的风格。从早上到现在苏元春一直紧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更加认定陈嘉他们出了什么事,苏元春不去南岸,是因为不忍目睹他们重伤或者阵亡时的惨烈情景。他没有声张,用目光示意亲兵们按自己的位置紧紧跟上。
苏元春到了山顶,举起千里镜向南岸久久眺望。德仔见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取下水壶拧开盖子递上:“大帅……”
苏元春接过,喝了一口递还德仔,下意识地看他一眼,想了一阵才问:“你是……德仔?!”
德仔腼腆地笑一下:“是小人,大帅。”
苏元春没有再说什么,回过头重又举起千里镜眺望南岸。过了两、三个时辰,枪炮声渐渐稀落,大清龙旗在陆岸城头和南岸炮台上迎风飘扬,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就近找块石头默默坐着,还是一声不吭。
南岸划过一只小船,董乔向德仔要过千里镜向河中细看,见苏元瑞好端端坐在船头,稍稍放下了心:“大帅,苏总兵来了。”
苏元春无言地朝河中看了一眼,站起身向山下走去。走到河边,小船正在靠岸。
“二哥!”苏元瑞跳进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苏元春奔来,兄弟二人热泪盈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董乔疑惑地询问刚下船的亲兵:“出什么事了?”
亲兵低声回答:“昨天打番鬼炮艇时,苏千总阵亡了。”
董乔这才明白苏元春为何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他早已得到堂弟元璧阵亡的消息,却把痛苦埋在心底,一个人默默地承受……
第二十章 越女阿兰
越南北宁城里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法军巡逻队不时走过街道。
阿兰母女各挑着一担水果、小吃,随同几位贩卖果品的越南妇女走近军营。法军哨兵走过来把她们赶开,妇女们则嘻嘻哈哈地与哨兵调笑,躲到稍远的树荫下摆开摊子。法国哨兵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退回哨位。
通事阮德寿陪着情报官贝利上尉悠闲地走出营门,向妇女们扫了一眼,然后朝卖屈头鸭蛋的阿兰妈走去。阿兰妈热情地把两只小板凳摆到摊前:“两位老爷请坐。吃几个?”一边拿出小碗,(奇*书*网^。^整*理*提*供)麻利地拿出鸭蛋在碗沿磕开。
“先来三个吧,”阮德寿说。贝利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里的鸭蛋,随着女人敏捷麻利的动作,湿漉漉、毛茸茸的鸭胚落到碗中,他的脸上露出不无夸张的恐怖表情。
阮德寿强拉贝利坐下,如数家珍地介绍这种越南特色小吃无以伦比的鲜美味道和有病治病、无病健身的保健功能:这种食品使用孵化十多天的未脱壳鸭蛋整个煮熟精制而成,不会引起上吐下泻的不良后果;根据东方古老神秘的阴阳五行学说,屈头鸭蛋里含有鸭子生命中所有的精气元神,可以滋阴壮阳,相当于一剂可以解除疲劳、健脑强身、延年益寿,还可以治疗头痛失眠的宫廷秘方,是越南人招待最尊贵客人的首选食品。
当他信口开河地强调这剂自古以来只用于皇亲国戚,一百年前才不小心流传到民间的宫廷秘方对男人的强壮——也就是提高性功能——作用时,贝利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同时连连摇头,坚决地表示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种故弄玄虚的无稽之谈。
阿兰妈配好调料,弯着腰捧向客人:“哪位老爷请用?”
“感恩(越语:谢谢)。”阮德寿按越南人的礼仪弯下腰双手接过,又以同样姿势递向贝利,贝利看着那几具滑腻恶心的雏禽尸体,下意识耸了耸肩。阮德寿只好示范性地先吃起来。
百无聊赖的贝利抬头向四周张望,突然眼前一亮。他站起身,谢绝阮德寿的一再挽留,走向不远处阿兰摆设的水果摊,微笑地向她打招呼:“M(越语:妹妹),你好!”
阿兰含羞地笑一下,递过小板凳请他坐下,贝利点了几只芒果,等阿兰削好,也学着阮德寿点头哈腰的样子,说声“感恩”双手接过,一边用尚未出师的越语颇为吃力地同美丽的越南女孩沟通:“M,你叫什么名字?”
阿兰红着脸低声回答:“回大人话,民女叫阿兰。”
“别叫我‘大人’,叫我贝利。”贝利笑着纠正。
阿兰依然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是,贝利大人。”
“你看,又叫‘大人’了。不要害怕我们法国人嘛,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我们将不惜使用武力,帮助你们从中国人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贝利以西方人特有的文明进食动作把一片削好的芒果优雅地放进嘴里,一面不失时机地宣传法国军队“进驻”越南的良好动机和纯净目的。
帮你个头!中国人没占我们的地,没杀我们的人,你们却要我们亡国灭种!阿兰在心里恨恨骂道,脸上却微微笑着,装出聚精会神听他宣教的样子。她希望把贝利拖得更久一些,让阿妈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说话。
贝利朝阮德寿望了一眼,他还在津津有味地享受那种令人作呕的宫廷补品,一边同卖鸭蛋的中年女人轻声闲聊。
阮德寿见贝利朝他张望,也扬起手里的碗,贝利怕他又喋喋不休地宣扬屈头鸭蛋的好处,摆摆手不再看他,依然悠闲地品尝阿兰热情推荐的各种叫不上名称的热带水果。
贝利也在故意拖延时间。在他眼中,阿兰身上汇集了东方女孩所能具备的种种自相矛盾的优点:美丽而纯朴,热情而含蓄,贤淑而聪明能干,羞涩而不失大方,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比他出国前一直热烈追求的那位出身高贵、浪漫可人的巴黎女孩倍加迷人。
他象一位为了持续地与甜蜜融为一体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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