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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菲-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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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挽起了他的胳膊。浩禄则握住了她的温婉可人的手,她顺从地把手放在他的手掌心里。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江清月圆(5)
两人就这样坐着,海阔天空、无边无际地聊着,他们希望永远这么坐下去,不要动,不要走开。
这时,晚自习的上课铃声突然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
3
田浩禄和李和平、向明玉三人成了回乡青年,他们约好到大队部报到。
看到三个高中毕业生进来,马必贵显得十分热情,立即从木椅上站起来,就像电影中的快放镜头一样,大家眼前一花,他就到了向明玉面前,使劲地跟她握手,说:“我代表大队革委会欢迎你们,回乡知识青年同志们,欢迎你们扎根农村干革命。”
马必贵跟向明玉握手的时间稍长一些,弄得向明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他却还在笑眯眯地说:“小汪同志,我们正缺一位得力的团支部书记,你回来了好呵,我们已经决定让你当团支部书记。你有没有决心把这项工作做好?”向明玉的手还握在马必贵的手里,她往后抽动了一两下,但却没有成功。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够胜任?”马必贵夸张地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想干,就能干好。”马必贵用另一支手拍了拍被他一直握着的向明玉的手背,又说:“从明天起,你就到大队部来上班。”说完这句话,才终于放开了她的手。
李和平当上了“农业学大寨基建突击队”队员。
只有田浩禄没有受到任何重视,回所在的生产队当了一名普通社员。
田浩禄回到家里的第二天,便到队上参加生产劳动了。这天的活儿是薅苞谷草。几十个社员拿着各自的锄头,在坡脚下靠江边的齐人高的苞谷林里一字长蛇阵地摆开了锄草的阵势。浩禄紧挨着李雨灵和浩福站到了田头。队长覃叔拿着名单点过名后,他对跟他一起打锣鼓的另两个分别拎着锣和钹的社员说,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嗵,嗵”,负责掌鼓和发歌的覃叔敲响了两记鼓声,然后开始乐呵呵地唱了一首《一步到田中》:
一步到田中,
举手打一躬。
今儿天气真晴朗,
薅草开了工。
鼓声响起的时候,社员们便都开始薅起草来,浩禄也俯下身子,将薅锄伸进地里,应着锣鼓的节奏将一簇簇的荒草薅翻在田。荒草们经过一个太阳天,就会枯萎,死去。
当覃叔唱完“薅草开了工”的时候,社员们便一起跟着和了一句“开了工呀,开了工。”一边唱和的时候,手里却并不耽误薅草的工夫。
接下来,三位锣鼓师傅便使劲地打了通锣鼓。然后覃叔再唱歌对劳动场面进行表扬:
今天薅草都发狠,
薅锄落地像雨淋。
摆的一字长蛇阵,
好像天门大交兵。
男的赛过小罗成,
女的更像穆桂英。
一锤锣鼓一股劲,
是座泰山要挖平。
大家薅草要攒劲,
薅锄底下出黄金。
锣鼓师傅们看到哪里进度慢,就到哪里敲打。覃叔唱道:“风吹岩头滚上坡,一步一步往前薅。莫在旁边来躲懒,莫拿薅锄来撑腰。锄把撑断不要紧,撑断腰杆怎是好?”于是田间的社员们一齐哈哈大笑,笑得落在后面的人羞红了脸,憋足了力气,必须拼命赶上。这就是俗话说的“锣鼓一响,累死戆莽。”浩禄暗暗担心自己落在别人后面,因为他毕竟体力嫩点儿,劳动经验也欠缺,便也使劲挥动薅锄。浩禄注意到,他妈和他姐浩福总是不声不响地帮着他把面前的草薅上几锄,使浩禄并不显得落后,他心里好生感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江清月圆(6)
薅草的人薅到哪儿,覃叔他们就唱到哪儿,他们的嗓子真好,而且他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比拿薅锄薅草的社员更轻松。浩禄想,如果换成我自己唱上半天甚至一天,嗓子早就该哑了。后来他们唱了很多的歌,唱世俗人情的,唱婚姻恋爱的,唱伦理孝道的,唱神话传说的,什么歌都有,而且社员们都可以跟着唱和一番。那天浩禄最感兴趣的是一首《向王天子驾船歌》,是歌唱廪君开发清江业绩的。唱词很长,他好不容易硬记下了两段:
世上有闻名的三只半船:
轩辕皇帝造的普通船,
佛家造的般若船,
道家造的纸糊船;
向王天子造土船,
航行清江打江山。
世上有闻名的三只半角:
周文王一只做画角,
端公一只做神角,
半只做了阉猪佬角;
向王天子一只角,
吹出一条清江河。
……
打薅草锣鼓使浩禄感受到集体劳动的快活。看起来,生活在最底层的劳动者,这些普通的社员们,并不是他曾经想象的那么只有辛苦,只有痛苦,只有压抑,劳动也有创造财富的踏实,社员人际交往的朴实和充实,还有民间艺术带来的这种兴奋和美的享受。这种感受,对于他这个刚走出校门的人来说,是新奇的,动人的。
浩禄们从初中到高中阶段一直实行半工半读,每天搞半天劳动,而且浩禄在学校里的劳动中从来都没输过人,所以,他做活儿的架势让覃叔看着还算顺眼。收工路上他用鼓槌敲敲浩禄的肩膀说:你做活儿还像个把式。
但浩禄过去毕竟是学生,而不是像真正的种田人那样一天到晚的劳动来着,一天下来,我累得快成了一滩烂泥,握薅锄把的手掌上满是血泡。
吃过晚饭,浩禄觉得很累,便早早地躺在床上,不觉又想起了覃怡红,她现在在干什么呢?这样似乎又减轻了他的疲乏。这时候,她却真的来看浩禄了。覃怡红告诉浩禄,她已经领回了《待业证》,这意味着不久将给她安排工作。浩禄为她高兴,羡慕不已,同时也心痛地看到,他跟覃怡红之间的差距开始显现。
煤油灯下,覃怡红捧着浩禄的手掌,看到满是血泡时,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抚摸它们,轻声地问道:“疼得厉害吧?要不要擦点药?”浩禄想起小时候在清江里捉鱼被水蛇咬过的那次,覃怡红一边吮吸着他的手指头,一边流着眼泪的情景,心里一阵感动。多好的女孩。他故作轻松地收回了被她捧着的手,说:“不用擦药。等过几天磨出茧子来了,就再不会打血泡。”
覃怡红说:“可是以后你天天得做这样的重活,我真为你担心。”
浩禄故作轻松地向覃怡红讲起了今天的薅草锣鼓场面,覃怡红听得很陶醉的样子。但当浩禄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开心,虽苦犹乐的时候,覃怡红却沉思着说:“但我知道,这毕竟不是你要的生活。”
浩禄无言以对。
夜深了,覃怡红起身告辞,浩禄多么希望她多坐一会儿再走。可是覃怡红说,你以为我不想多在你这里玩一会儿?可是你明天还要参加劳动,不休息好怎么行呢?把你的身体累垮了那可是我的罪过。
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呵。踏着月色,浩禄送覃怡红回盐阳小学她母亲家中。怕人看到,他们仍然保持着一前一后的习惯,仍然保持着至少两米远以上的距离,尽管他们都感觉得这种样子别扭,内心里都渴望着能像城里的恋人一样大胆地挽着手臂走路,但他们没有这样的勇气。顺着清江往下,转过一个山口,一会儿就看得到学校了,一楼拐角外的一个窗户亮着灯光,是覃怡红温暖的家。同样是在盐阳大队,但覃怡红的家跟浩禄的家比,差别很大,她家里的那盏灯光,在浩禄眼中仿佛是天街的小灯;而浩禄家的吊脚楼,则是压抑的人间。
第二章 江清月圆(7)
覃怡红站住了,说,我快到了,你回吧。
浩禄不舍地说,我还想陪你说会儿话呵。
覃怡红面对着浩禄,站到离他很近的位置,他听得到她细微的呼吸,嗅到她身体的芬芳的气息,他深深地陶醉着。覃怡红也不说话,却微闭起眼睛,向他仰起脸。他知道她的身体语言在述说着什么,只要稍稍俯身,便可以亲吻到她花蕾般的嘴唇。可是他没有亲吻她,他们相爱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羁锁着从自己的身体里企图狂奔出来的那些欲望怪兽,不让它们越过理智的栅栏。正因为他喜欢覃怡红,喜爱这具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诱人躯体,所以他提醒自己得理智理智再理智,因为冲动之下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他不能光顾着自己的快乐而不考虑覃怡红的未来呵。
像每次一样,浩禄跟覃怡红说了晚安,说“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
4
浩禄回到家,李雨灵和他姐姐浩福还在等着他。浩福说,禄子,你有福呵,这么好的女孩子喜欢着你。浩禄脸发烫地说,哪里呀,没影儿的事。浩福说,别瞒着我们了,我们从你们俩的眼神中看出来了。
李雨灵叹一口气,说,禄子,你们俩的这事,我看着怎么就不像回事呢?
浩禄的心思被他妈说中了,但他故意问妈,怎么就不像回事了?
李雨灵说,人家是非农户口,将来有正式工作、有前程,你算什么?岂不是耽误人家。
浩禄尽管自己心里发虚,却还是安慰他妈说,覃怡红对我可是真心。
李雨灵摇摇头,人家高老师肯定不会同意。还是你姐嫁个篾匠让我心里踏实。
那一阵子,浩福要出嫁了。别人给介绍的对象是石鱼沱的篾匠谭驼子。谭驼子他长期在外做副业,据说每个月给生产队交三十块钱的副业款,上交后自己还能落下十元二十元的赚头。这是很让人眼红的。谭驼子人倒是能干又勤快,只是因为做篾匠时间长了,且总是低垂着脊背在那里划篾,脊背便直不起来了,定格成驼背。浩福要嫁给一个驼辈,浩禄觉得不是太理想,但浩福读书不多,能嫁给什么样的人呢?只要她自己愿意,浩禄妈觉得心里踏实,也就足够了。但那一阵子浩禄妈愁眉不展,家穷,没有办法给浩福打制一套嫁奁,因此犯上了愁。谭篾匠曾对浩禄妈说,您别想这么多,我不要浩福的嫁奁,我喜欢的是她的人,再说她嫁过去我们家就添了一个劳动力,划算哩。浩禄想起浩福十三岁就失学,为的是让他和弟妹多读一些书。浩禄能读到高中毕业,还真得感谢有着自我牺牲精神的浩福。浩禄能有什么办法给他姐一些安慰呢?于是他对浩福说,姐,不要紧,我来给你准备一套嫁奁,不过我力量有限,怕是办不到让你满意的程度上哩。浩禄妈说,你不要说大话,你哪里有钱给她打嫁奁?浩禄说,我们家现成不是还有些木材吗?至于需要一点木匠工钱和买些生漆的钱,其实上百块钱就可解决。我不是会捉鱼吗?我捉鱼卖了就会有钱打嫁奁。浩禄妈说,大队里规定不准私自搞副业挣钱的,让干部知道了可不得了。浩禄笑笑说,妈,我办事运气好,再说即使冒点风险,为了姐,我也得做。
说干就干,浩禄请了一位木匠到家来做嫁奁,也就是一套桌椅、梳妆台、衣柜、脚盆、火盆、洗脸架这简单的几样。木匠看这家人穷,特意地说,不是我多心,我要给生产队里交副业款,完工就要结账的。浩禄笑笑说,不要紧,你放心做吧,把质量做好,保证有钱,就是借钱,也不会拖欠你工钱。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江清月圆(8)
在以后一个月的时间里,浩禄每天晚上收工后到清江河里去捉鱼。这期间覃怡红常常在晚上来他家玩,浩禄不在的时候,她便一直陪着浩禄妈跟浩福聊聊天,直到浩禄很晚回来,她跟浩禄说上话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有一次向明玉和李和平晚上也来浩禄家玩过一回,那天浩禄便没有下河捉鱼——也没提最近捉鱼卖钱的事,陪他们一直聊到半夜。那一阵子,向明玉在大队已被作为入党积极分子培养,而李和平在突击队干做很出色,还当了民兵班长。那天说到浩福的嫁奁,浩禄跟向明玉说,我一直把你当姐,赶明儿我也把你当姐嫁出去,你得尽快给我找个姐夫哦。覃怡红就接着开玩笑说,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向明玉你看李和平这人怎么样?向明玉急道,你是自己想嫁人想疯了吧?田浩禄你快点娶她到屋里来呀!覃怡红则笑道,哟,怎么听你的话里有一股子酸味呀?于是两个女子你捶我一拳,我抓你一爪,疯疯赶赶的,笑成了一团。几位一起长大的同学在一块儿聊天,真是一件温暖和快乐的事情,但是这种温暖和快乐里面,也因着人生境遇的差别而各怀着一些复杂微妙的心事。
浩禄下河捉鱼从不耽误第二天照常到生产队上工。每隔三五天,他便会凌晨四点钟左右起床,将他在此之前捉回家养在缸里的鲜鱼用木桶装了,用扁担挑着,打着火把,天不亮就出发前往夷水镇上去出售。然后当他荷包里装着几块钱回到生产队的时候,刚好赶上队里出工。
每次都是夜间穿过村口人烟稀少的伴峡。虽然他不信鬼神,虽然他胆子够大,虽然他从远古的传说中知道伴峡是廪君和盐水娘娘嬉戏游玩的地方,但是当他看到两岸黑黢黢的悬崖峭壁向他压过来,心里还是忍不住会打起小鼓。他打着火把,为了给自己壮胆,边走边大声地唱起革命样板戏“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
一个月后,浩福的嫁奁打齐了,并刷漆刷成了大红的颜色,上面还画着鸳鸯戏水、喜鹊闹梅等图案。浩禄还为姐添制了一套被褥,被面是红色绸布。
万事俱备,而且日子看着也临近了,最后需要商量的事,是请不请“十姊妹”陪唱哭嫁歌的问题。相传盐水娘娘是清江龙王的公主,常到人间游玩,看见盐池一带的人间少女相互追逐嬉戏,非常羡慕,便同这些少女结成了姊妹,少女们推她做了盐水女神。女神同廪君结婚后,生养了十个女儿,个个聪明漂亮。这十个姑娘,各有一门手艺。大女熬的盐巴如雪花,二女飞针走线巧绣花,三女采回野麻纺细纱,四女自造土网打鱼虾,五女做的鞋子花噜哒,六女巧做防风袜,七女用竹子做背架,八女会做气候粑,九女喜歌又好舞,十女祭拜谷神种庄稼。后来,土家姑娘出嫁时要陪“十姊妹”,表示这些姑娘都是心灵手巧的妙人儿。
尽管浩禄家不宽裕,但他还想对他姐尽一点心意,热闹一下。浩禄妈却担忧地说,马必贵前几年开会宣布说那是“四旧”,不准请的。浩禄不服气地说,打“薅草锣鼓”是不是“四旧”?浩禄妈说,那可不同,人家是集体做事,为了调动积极性。浩禄说,既然生产队里能打薅草锣鼓,我想请一下“十姊妹”也没什么的。浩禄妈说,还是小心的好。要不,我们问问队长吧。第二天浩禄问了覃叔。覃叔说,该请就请吧,不要紧,有什么事我担着。浩禄顺着覃叔的话说,还得请您当支客师哩。覃叔爽快地答应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江清月圆(9)
在盐阳那一带,被请的“十姊妹”都是当地最出色的女孩子,覃怡红、向明玉当然都在“十姊妹”之列。会唱“哭嫁歌”是盐阳姑娘的一种才能,过去女孩子从十二三岁起,都开始学习哭的艺术,学唱这些哭嫁歌——只是这些年因为害怕背上“四旧”之名,学唱的人才少了些。所以,每到女儿出嫁这样的红事(盐阳当地把儿子结婚娶妻称为“喜事”,而女儿出嫁不叫喜事,叫“红事”),却笼罩在一种凄凄惨惨的氛围里,真是几多奇异,几多神秘。
客人不是太多,但夜幕降临的时候,吊脚楼里还是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了。中间,摆放着由两张方桌拼成的“香桌”,桌上摆放着一些糖果和点心,而“十姊妹”的面前,都有一只小酒杯,一双筷子。在鞭炮、长号、唢呐声中,十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陪着浩福围着香桌坐了下来。浩福自然坐在上方的正中间,她是今天这一出人生大戏中最辉煌最鲜亮的主角。浩福哭着唱道:
蝴蝶双飞带花香,
十姊妹今晚陪我唱,
一个鸡蛋没散黄,
你们青春日月长;
家境贫寒招待差,
我们姊妹莫想忘。
一口木缸三道箍,
我们姊妹莫生疏……
边唱,姑娘们边给浩福敬酒。浩福不善饮酒,而且那时的酒也都是稀罕物,所以酌酒也都是象征性的往杯中酌上少许几滴。姑娘们唱着《十杯酒》,一人一段,轮流着给浩福碰杯:
一杯酒,
福姐夫君他姓谭,
隔山隔水又隔滩。
一个桔子十二瓣,
姊妹长大要分散。
二杯酒,
到了婆家要谨记,
做事勤快早早起,
依哒丈夫多睡哈儿,
婆婆心里就有气。
三杯酒,
竹篱茅舍风光好,
夫妻恩爱苦也甜。
勤俭持家过日子,
一分当着两分钱。
……
在这些姑娘的哭嫁歌中,自然只有覃怡红的嗓音最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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