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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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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子很愤怒,那小子他怎么敢这么大胆,竟敢把草花抱在怀里,又去亲她的嘴?这也太大胆了!他难道不知道草花是谁吗?林草花可是跟民兵连长碾子定了亲的姑娘啊,他敢亲她的嘴?碾子的脑袋就是在那个时候“咣”地一声炸开了的。他明白了,原来是姓楚那小子早就在打草花的主意啊。没准这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他早就把草花抢去了。谁知道除了这一落水,一救人之前,还有什么别的事啊?姓楚那小子虽然是城里人,可是他看上草花了,他看上草花长得比集体户那俩女生都水灵,对,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姓楚这小子也太缺德了,碾子恨恨地想。你早晚是要回城的,回城娶城里老婆,你不可能娶一个农村姑娘,还跟我抢什么啊?碾子又想到草花,怪不得草花那么坚决地说没相中我呢。原来草花是想攀高枝儿啊。这样想着的时候,碾子并不怪草花。他在心里跟草花说草花你呀你呀,你被人骗了。姓楚那小子是城里人,你是乡下人,这可能吗?你说你跟我不可能,那你跟那小子就可能吗?打死我也不信啊。
碾子在那天用手抱着要裂开的脑袋,又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呢?这又是一个问题。
混沌中的碾子忽视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草花拒绝他的亲事是在先,姓楚那小子下到清水河屯,又救了草花是在后。草花不可能是因为楚一凡的原因而拒绝碾子的。就是说她的拒绝真的是因为没相中碾子,跟楚一凡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混沌中的碾子因为混沌着,所以有点算不过来账。他只在脑袋里牢牢地记住了清水河边那*的一幕,同时把账算在了姓楚那小子的头上,至于有没有道理他不管。
或者说,碾子宁愿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就是草花拒绝他的理由,没有这个理由,他一定就会疯了,活不下去。现在好了,理由有了,对手有了。城里人来真的了。碾子想,你们好还不偷偷摸摸地好,还明着来。连嘴儿都亲了,这是给全村子人看的,是给我看的。说是救人,有那么救人的吗?救人还用亲嘴儿?还用拿手摸她的*?根本就没听说过。河边就有啃草的牛,把草花搭牛背上,吐几口水,就活过来了,这是多少年的老法儿了,还用亲嘴儿?碾子每每想到这里头皮都会发奓,好啊好啊。来吧,有对手就好办。碾子固执并没有道理地认为,下水救草花,直至给草花亲嘴呼吸,都只能是他碾子的事,别人插了手,就是对他的挑战。不管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于是,姓楚那小子就成了他的敌人。碾子不会放过敌人。
恋曲1976 二(6)
可是,你不是没赶上吗?你没赶上你怎么救人?一个小青年大着胆子说出事情的道理。
碾子头一次没打小兄弟的脑袋。他呆呆地陷入深思。
是啊,怎么那么巧?他们怎么那么巧在吊桥上碰到?那么灵巧的草花怎么就那么巧从吊桥上飞出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姓楚那小子会游水?她要是不知道那小子会水她哪敢飞出吊桥去?要不是楚一凡会游水,草花不是就没命了吗?
这就不是一个问题了,这是一堆问题。
牛角尖一个接着一个,可怜的碾子爬不出来了,他钻得太累了。他在初秋的一个傍晚也站在吊桥上,学着姓楚那小子的样子,一个猛子扎到清水河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沉到河底,想,使劲地想。在就要憋炸了的时候,他用脚一蹬河底的石头浮了上来,在他的头哗地一下钻出水面的时候,他想明白了。碾子想明白的就是,他不能再想了,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这才是他碾子。堂堂的碾子要是不做点什么,还有什么脸面活在清水河屯?
碾子决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与楚一凡做对。他钻进了又一个牛角尖。
钻在牛角尖里的碾子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他是个农民,十九年的农村生活早就教会了他凡事首先要保护自己。他知道知青的分量,知青是受国家保护的。乡下人自创的“四字歌谣”中有个“四大不能动”,老词儿的“四大不能动”已经流传多年,碾子在懂事的时候就听过了,说的是“木匠斧子瓦匠刀,跑腿子行李大姑娘腰”。这四样是不能动的,动了虽说不犯法,但起码犯嫌疑,就是瓜田李下的意思。而新词儿的“四大不能动”是在近些年流传开的,说的是“防风林,战备路,军人老婆集体户”。这就厉害了。就是说树是不能砍的,公路是不能挖的,后两样就更明白了。动了这四样,是犯法的。所以碾子没法明着和楚一凡对阵。他只能用自己的优势,处处跟楚一凡找别扭,羞辱那小子,嘲弄那小子,让他出洋相。让草花看看,到底谁是爷们,到底谁更应该让她相中?
于是,整个一个秋天里,碾子干活的时候总是跟楚一凡摽着。你不是壮劳力吗,好,咱们挨着膀子干。一条垄一里半地长,碾子割到地头的时候,楚一凡才割了一半,手上和腿上被镰刀划开了几个口子。平时干活的时候,好心的村民都返身“接”知青们几把,或是让他们干短些的垄。可是当人们知道碾子是在跟楚一凡叫劲的时候,就不好再伸手了。大家只有默默地看着可怜的楚一凡在拼命,而碾子则坐在地头,卷起一支蛤蟆烟,抽上,带着笑容等着楚一凡。
这个时候,如果草花在,那草花会大大方方地过去,干净利落地帮楚一凡割完剩下的庄稼。草花干农活一点也不怕碾子。草花说有能耐你跟我比,你跟人家城里人叫什么劲?碾子说我不跟你比,你是女的,可他是男的。我不管他是不是城里的,到这都一样。这话含着暗“劲”,一般男人都受不了。年轻人都容易冲动,所以楚一凡被碾子弄得“跟头把式”的,很吃了些苦头。草花不在的时候,楚一凡就更惨了。最悬的一次,在苞米地里,苞米秫秸装好了马车,等着往回运。
碾子大声地问,姓楚的,敢不敢跟车?楚一凡仰头看了看,马车上晃晃悠悠的秫秸垛像小山一样,足有三四米高,虽然已经用大绳捆好了,但看上去还是像随时就要垮下来。楚一凡说,好啊,这有什么不敢的?跟吧。碾子就笑,说有种,你一辆,我一辆,上吧。车老板子就有点犹豫,看打头的老李,老李也不太愿意得罪碾子,只笑着说算了,他没跟过,要不,换个人吧?碾子的脸色就不好看,说,人家自个都答应了,换什么?说话的时候,楚一凡已经拽着车后的大绳往车上爬了。等到爬上了巨大的秫秸垛,楚一凡才知道,跟车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秫秸是滑的,马车一走起来,晃动幅度大,人在上面待不住,他忙着去抓捆秫秸的大绳,可是大绳捆得紧,忙乱中手却伸不进去,还没等找到要领,马车横过了一个龚沟,秫秸垛一个大晃,人就从上面滑下来了。刚割完的苞米地,楂子还没刨,一排排挺着斜尖。还算楚一凡运气好,正好顺着摔在地垄沟里,要是横着摔,就难说了。
这样的事多了几回,人们就看出来了,知道这是碾子为了草花的事,在故意整治那姓楚的学生。大家反倒同情起楚一凡来。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学生还真是不错。楚一凡被碾子整治的时候,从不生气,狼狈是狼狈,他也是笑笑过去了。但他又是个特别认真的人,总在琢磨怎么能把活路干好,琢磨自己为什么不如碾子。
谷子割下来的时候,要捆“谷个子”,就是把半人高的谷子扎成捆儿,这也是个技术活。那一捆、一扎、一压,是有些讲究的。捆不好的谷个子,装车的时候,用叉子一挑就散了。歇气儿的时候,碾子又跟楚一凡叫号,碾子说我不欺负你,我捆的个子,你挨个摔,摔散了一个,我输你一包烟。要是摔不散,你输我。你捆的个子,我也挨个摔,十个里面要是有俩摔不散的,我输你。要是没有,你输我。行不行?
楚一凡想了想,觉着也算公平。结果楚一凡连输了碾子十包烟。“打头的”老李叫“起来了”才罢手。“起来了”就是开工的意思。那天吃过晚饭,楚一凡到场院里自己练扎“谷个子”。草花听人说了,也跑到场院,拉他回去,他不走,还让草花教他。草花哭笑不得,只得陪着他练。好在场院里有看场院的人在,又亮着几百度的大灯泡,要不是这样,青春男女整夜呆在一起,人们在猜测中编起故事来,是很可怕的。俩人练到天放亮,每十个“谷个子”里面,只有一个能摔散的。即使在农村青年里面,这也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楚一凡这个劲头,倒让村里人慢慢佩服起来。有的女人甚至在背后悄悄地嘀咕,要是草花真能跟了这个小楚,倒是有福了啊。小楚人品好,长得“周正”,家又在省城,这样的好事哪找去啊。
可是碾子依然不罢手。只要姓楚的那小子还在清水河屯,他就不能罢手。他要彻底争回自己的面子,让草花看看,到底她要相中谁?
场院是个干活集中的地方,也是个让人干活快乐的地方。因为粮食是果实,是乡下人的命,摆弄粮食总是令人高兴的。不像在大地里干活,一眼望不到边,让人没有盼头。
场院里的活路,也没有什么块块,全凭着“打头的”老李抬眼望日头,他说什么时候歇就歇,他说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日头快落的时候,老李眯眼看了看西边天红红的日头,说了声“歇”。这是午后第二次歇了。碾子从“跳”上走下来的时候,看着场院边上车老板子停住了转圈拉磙子的牲口,又看看躺在谷草上喘气的楚一凡,他就想好了主意。他大声喊着,嗨!姓楚那小子,过来,再玩个赌,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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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 三(1)
楚一凡累坏了。他没想到原来“起个子”这活一点也不轻省。怪不得“打头的”老李安排他“起”一百八十斤的,不让他“起”二百斤的,还告诉他悠着点干。他不在意。以为“起个子”比“扛个子”容易多了。
难干的是,装好粮食的麻袋都是开口的,不能倒下。两个“起个子”的人要配合着把麻袋立着举起来,还要根据“扛个子”的人的身高,举得恰到好处,让人家好往里面“钻”。既不能过低,那样人家会钻不进去。也不能过高,那样会砸人家肩膀。而且“扛个子”的人虽然吃重,但倒完了袋子往回走的时候,毕竟是个缓冲的过程,能喘口气。“起个子”的人就不同了,要不停地“起”,只要有人来就不能停。一个午后下来,也是大汗淋漓。
碾子喊楚一凡的时候,楚一凡正躺在谷草堆上,眼望着蓝天,心里想着草花。草花说今天晚上要给他拿些“杀猪菜”。草花已经出嫁的大姐婆家杀猪,草花今天请了假不出工,要去柳树沟接大姐回家,顺便多带回些猪下水,还有血肠,草花说让他解解馋。
草花是在今天早上,在集体户的房后,对楚一凡说的这话。
草花从不进集体户的屋里,她跟楚一凡见面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集体户的房后,一个是清水河边的小树林。两个地方都不是隐秘的地方。集体户的房后正对着生产队的大院,中间隔着一条村路,人来人往的。清水河边的小树林离吊桥头不远,林边有一棵被河水冲倒的树,不大不小,横在那里很多年了。上下吊桥的人,远远地也都能看见。这两个地方,草花都不怕。有什么小事,只说几句话的时候,她就上集体户的房后,隔着窗子或者隔着障子,说完话就走。话也不背人。俩人想在一起多呆儿的时候,就上树林,坐在那棵倒树上,说那些说不完的话。草花在清水河屯土生土长,她深知这些乡下人的性子,什么事你越是藏着躲着,他们越是好奇,越是在背后编排,把整个村子弄得飞短流长。可是你要明着,什么事迎着大伙走上去,告诉他们,对,就是这样的,你们看见了吧?人们反倒先臊了,也就不再编排什么。所以草花跟楚一凡来往是大大方方的,像城里人一样。这样,除了碾子,其他人就只剩下羡慕了。
躺在谷草堆上喘气消汗的楚一凡,像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想心事的草花一样,心里满满的,装的都是那个“清纯、秀美”的乡村姑娘。他一遍遍地往前推算着,想记起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天,他开始注意到这个“俊俏”的姑娘?或者对她那“独特”的一根辫子生出了爱意?这都是他在日记里写上的词儿。是他在读过的小说里学来的,也正好是他对草花的真实感受,就用上了。
可是算不清。这样的事哪里有个明显的界限?他只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草花的那天,是晚上,在生产队的大院里开全体社员大会。那个晚上,大圆月亮在天上挂着,月色清白,柔柔的,把每个人半边的头、脸和肩,都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而另半边,则朦胧着。村民们形态各异,男人有抽叶子烟的,有打瞌睡的,有在身上搓汗泥的。女人有纳鞋底的,有奶孩子的,这都是成了家的妇人,而未出嫁的姑娘们,则坐在一小堆,矜持着,轻轻地玩笑着,又不时红着脸往知青们这边飞快地看一眼。背景的一侧,是生产队的马厩,牲口们在安静地吃草。背景的另一侧,是生产队的豆腐房,蒙了眼罩的毛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圈一圈地拉着磨。这一幅景象,非常深刻地留在楚一凡的记忆中。许多年后,他在日记里写到,我如果是个画家,那将是绝好的一个题材,这样的一幅油画,画面满满的,有点“重”。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独特的,无疑会是一幅上乘的作品。
恋曲1976 三(2)
生产队张队长介绍了新来的知青。他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就着四十度灯泡发出的暗光,生硬地念着每个新来知青的名字。念到楚一凡的时候,他说,这是一啊?是一吧?我寻思落下笔画了呢。楚一凡就站起身,微微点了下头说,是一,我叫楚一凡。人们就哄笑了一下。也难怪,人的名字里有个“一”,对农民们来说确实是陌生的。有个男人就喊,老张,你不是上了六年学嘛,咋连个一也不认得?人们就又哄笑了一下。这时候楚一凡就觉得有个目光向他看过来,他凭着感觉找过去,应该是在那一小堆姑娘里面。可当他望过去的时候,所有人正在笑着,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他,唯独那个扎着一根独辫的姑娘,在他看过去的同时,把头微微低下了。楚一凡感觉到的那个目光一瞬而逝。草花那天晚上穿了件浅地儿碎花的上衣,辫梢上系了个红头绳,不是红毛线那种,就是一根普通的红布条。辫梢搭在她的肩头,浅地儿碎花的上衣衬着一点红,再配上草花的一张瓜子脸,在月光下真是好看。楚一凡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扎着独辫的姑娘。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那个平凡而神秘的晚上吗?还是那次惊心动魄地跳入清水河中把她救上岸?抑或是,漫长日子中的点点滴滴?——草花看似不经意地总在干活的时候挨住他拿的垄,这样,不知不觉中,就带了他的活儿。草花看似不经意地把他的锄头或镰刀磨得很锋利,又很巧妙地送回到他手中。他用彩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给生产队出板报,突然感觉到身后又有那种目光,当他慢慢转过身的时候,看到草花伙着两个姐妹一起站在生产队大院门前,目光却早望向别处——是这些吗?
也许是那天,在楚一凡救了草花的第二天傍晚——草花来到集体户的后院,她求一个女生叫一下楚一凡。楚一凡从后门出来,隔着障子和草花说话。草花大大方方地看着楚一凡,她说我爸杀了一个大鹅,我妈让你到我家去吃饭。楚一凡有点不好意思,他以为下水救人,是谁赶上都能做的事,还吃人家的饭就不好了。这么想着,他就说,不去了吧,这也算不了什么事,不去了吧。草花微微笑着,说人家也没说感谢你啊,就是吃一次饭嘛。楚一凡挠着头说,那,那怎么叫我一个人啊?我一个人去了那多不好意思啊。草花说你们知青不是吃百家饭吗?怎么到了我家就不好意思了?楚一凡说那都是说着玩的,我就去过队长家,别人家没去过。草花说到我家就算第二家吧。草花见楚一凡还犹豫,就说那让男生都去吧。楚一凡说不行不行,那你们家成了饭店了,多麻烦啊。草花不说话了。她盯着楚一凡看了一会儿。楚一凡说你生气了?草花说没有。她又说你办事怎么这么胆小啊?跳河救我那劲哪去了?草花说完这句话又盯着楚一凡看。那双好看的、会说话的眼睛看得楚一凡血热心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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