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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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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凉丝丝的,也暖暖的,拂过这两个各怀着心事、备受着煎熬的年轻人的脸颊。
夏天就来了。
四天前,草花爸的一声断喝,喝住了草花妈的哭声。他是怕草花只身一人去省城的消息传出去,清水河屯“炸了营”。那天倒是瞒住了,可是现在,清水河屯还是炸了营了。林家还没结婚的三丫头草花从省城捡回个孩子,还是个小子,“带把儿的”,这样的事,在闭塞、古朴的清水河屯,那就是天大的新闻,想不炸营都不行。
回来的那天,草花没有先回家,她直接抱着孩子去了二姐家。在路上她就想好了,先把孩子安顿在二姐家,然后再回家见父母,向他们解释发生的一切。打也好,骂也好,草花是铁了心了,她要在清水河把孩子养几年,等他大了一点,好带了,就带他去省城,让招待所的胖大姐帮着,找个好人家,她既是跟李春燕打了保证,她就要兑现自己的诺言。在这个世上,别人怎么样她不管,包括她心爱着的楚一凡怎么样,她也不管,她就是要对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虽然她说那个话的时候,并不知道李春燕会死,可是她真的就死了,这谁也想不到,谁也左右不了,她就是死了。欺骗一个死人就更不对了,草花想。所以,抱着孩子回清水河的草花其实是义无反顾了,像她那年一下子爱上楚一凡一样,很坚决。
二姐吓坏了。她看看风尘仆仆的草花,又看看草花怀中哭着的孩子,再看看草花,又再看看孩子,惊得说不出话。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总是干出一些让她吃惊的事来,随着人长大,事也干得一件比一件大,现在好了,她一个姑娘家,把个别人的孩子抱家里来了,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大的事吗?这可怎么得了?
草花把孩子递到二姐的怀里说,二姐,快点快点,先喂孩子,我再跟你说。
孩子一直哭着,二姐本能地解开怀,让孩子吃上了奶。草花就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二姐讲了。二姐听完了,傻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出话。草花说,二姐,你的奶这么好,喂两个没问题吧?再说,我可以抱着他,找那奶孩子的媳妇去喂。东头老钱家媳妇也生了吧?还让我给做小衣裳呢。还有后院老赵家那孩子,一岁多了吧?
二姐这才憋出了一句话,说,啥?还抱他去吃百家奶?你你你疯了吧?怕人不知道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恋曲1976 二八(4)
草花说,姐你真傻了?就这么大个屯子,我抱回个孩子,还想瞒着?刚才我进村的时候,老陈家二婶看见了,问我,给你二姐抱孩子哪?我说,不是,孩子是我捡的。二婶还骂我,个三丫头,逗你婶呢,没大没小。我说,真的二婶,不是逗你,真是我捡的。二婶那嘴张得老大,没准现在还在当街上寻思呢。
二姐听了草花这话,嘴也张得老大,闭不上。
草花说,姐,你不用张嘴。我就是想先说出来,光明正大,省得都在背后嘀咕。估计明天早上就得开始上人,来看热闹,你就说,是三丫头在省城捡的,别的不用说。
二姐看着这个三丫头,突然泄了气说,天哪,算了吧!你这祖宗,我管不了你。你要是能过了爹妈那关,我就给你喂。抱都抱来了,还能把他饿死?
草花笑了,说,二姐最疼我。草花说着,从包里拿出在省城给二姐买的尼龙袜子,扔到二姐怀里,就出了二姐家的门。天是擦黑的时候,家家的屋顶上都飘着炊烟,有的人家屋子里飘出了饭香。草花在村街上大大方方地走着,见着人就打招呼。事实上,几乎没人知道草花这几天出了村。在一个屯子里住着,三四天见不着面,是很平常的事。
二姐说得对,父母那关是难过的。这草花早想到了,但她心意已决,反倒不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进灶间,草花“咚”地一声就跪下了,把草花爸和草花妈吓了一跳。
草花本想是进了父母住的西屋才跪的,她没想到父母这个时候都在灶间里。她推开家门,就闻到了饭香,灶间里漂浮着热气,母亲正从锅里往外盛菜,灶台上的盆里放着已经起出来的香喷喷的大饼子。父亲坐在灶炕前的小板凳上,就着一根柴火点烟。草花见到这个情景,想也没想,就跪下了。
草花看着惊呆的爹妈,平静地说,爸,妈,我回来了。这几天我去了省城,去干什么,你们也能想到。这个事,你们也别再问了,我不想说。我要说的是,我在省城,意外地捡了个不满月的孩子,抱回来了。要打要骂,我都认了,只要不把我打死,这孩子我就得带,我跟孩子的妈许下了诺言,我得养他几年,再送他走,来龙去脉,我等会再给你们讲。
草花把“意外”两个字加重了语气。草花的父母还是像听天书一样,反不过劲儿来。
对于草花来说,能够准确并着重地用上“意外”这个词,也真是难为她了。这是她在一路上想好的,事情也的确是这样,意外的。
草花妈其实是在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是太了解她这个三丫头了。可她不敢说话,这个时候,她首先想到的是,在当家的男人发怒的时候,她怎么保护草花,这么大个事,男人还不得下死手?她不看草花,而是盯着男人,好在她是站着,而男人是坐着,在姿势上她有优势,她准备在他起身的时候,就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让草花有时间跑掉。
草花爸突然咳了一声,他把手里带着火的柴棍呼地扬起来,冲着屋顶说,冤家呀,你这个三丫头,就是个冤家,上辈欠你的!
柴棍上的火星和火苗在空中飞舞着,落到菜锅里。草花妈以为他要拿带着火的柴棍打草花,一步跨过来按住他的手说,他爸,你听我说——
草花爸一把甩开草花妈,也没起身,转头问草花,孩子在哪呢?
草花是准备好了挨打的,她愣了一下说,在我二姐家。二姐喂着呢。
草花爸说,你抱孩子回来,有人见了吗?
草花说,有,老陈家二婶看着了,她以为抱的是我二姐的孩子,我说捡的,她还不信。
草花爸低下头,叹了口气说,没退路了。又嘟囔了一句,没退路了。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空气凝固了一会儿。
草花爸沙哑着嗓子问,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草花说,是个男孩。
草花爸又叹了声说,行了,你起来吧。
草花说,爸,你不打我?
草花爸站起身说,打你?没准现在全屯子都传遍了,就算现在把孩子送走、扔了,都没用了,这名声你是背上了。你不是白挨打?
草花妈长出了口气,腿软着,一下子坐到灶台上。还是男人想的周全,要不怎么叫当家的呢。她想。
草花站起身,说,爸,我对不住你,尽给你惹事儿。
草花爸说,先吃饭,吃完了听你讲来龙去脉,要是不合牙,还是不行。
草花叹口气说,不光是合牙,听了这来龙去脉,你们都得心酸。妈,我饿了。
这天的夜里,要是有细心的人,就会听出在老林家二姑娘的家里,传出的是两个孩子的哭声。
这天的夜里,草花摸着黑起来,摸着黑穿过自家后院的自留地,站到了那棵老枣树下,摸到了树上那个裂缝,原来楚一凡往里面放情书的那个裂缝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草花知道没有,她只是想摸一摸,摸过了,她就又摸着黑,回到自己住的东屋,上了炕,蒙上被子,过了一会儿,被子里就传出一丝细细的哭声,是那种从心底的深处涌出来,又用嘴咬着被子发出来的哭声。草花不是个爱哭的姑娘,她有很长时间没这么痛快地哭过了。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漆黑的夜里,她的哭声,是为自己曾经的爱情、为她在青春最灿烂的时光里对楚一凡付出的一片痴情、为清水河上的吊桥和那一条曾经同时泡过他们两个人身体的清清河水、为那个说爱她却又用自行车驮着别的姑娘的楚一凡、为那个地下室招待所里长长的走廊、为那条僻静的有着一排老树的“富荣路”、为楚家门前即将贴上的大红喜字、也为家在南方却死在他乡的李春燕、为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可怜的孩子——
李春燕姓李,我姓林,孩子就叫李林吧。草花在哭声中,为孩子起了个很普通的名字。
院子里的公鸡已经打鸣了。
春天的风从半开着的窗子吹进来,凉丝丝的,也有一点暖意。草花把被子掀开,大口呼吸着春天的空气。
夏天就来了。
。。
恋曲1976 二九(1)
夏天来了,又走了。又来了,又走了。
日子可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事,就那么一天一天地,不紧不慢地走,四年就过去了。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又快过去的时候,,楚一凡和慕容欣蕊的婚礼终于要举行了。
本来是,到了楚一凡大三的时候,两个人的年龄就已经可以登记了,可是楚一凡跟欣蕊商量,反正也是剩一年多就毕业了,索性就等到毕业,分到了工作,上了班,再踏踏实实地结婚。欣蕊也觉得,一个大学生,还没毕业就忙着结婚,也有点说不过去,就同意了楚一凡的计划。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两个人一起跟双方的家长谈了,除了黄怡反对,大家都赞成。最后,黄怡提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两个人先去街道办登记,领了结婚证,但是先不张扬,等一凡毕了业,再操办婚礼。大家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办法,于是,楚一凡和慕容欣蕊,在楚一凡毕业之前,其实就已经是合法的夫妻了。
说是合法的夫妻,可是两个人在登了记后,还没同过房。原因有很多,阴差阳错的。里面最主要的,其实还是两个人的心理障碍。在楚一凡这里,他倒是不太在意时间的早晚,不太在意登记和婚礼这样的区别,他只是越不过心里那块石头,那就是,将要和他同房的人终究不是草花。一想到这个,他就不得劲。
他总觉着,他一旦和别的任何一个人同了房,那他和草花的这段痴痴狂狂的情义,也就彻底地画上了句号,不再有一丁点的念想了。所以他舍不得。就像小时候上学带午饭,奶奶总是往他的饭盒里放一小块香肠啦、鸡蛋啦,他总是要等到把饭吃到最后,才一点一点地把那点好吃的吃下去。
他也明白,他最终是要和欣蕊同房的,躲是躲不过去的,他毕竟不能一辈子心里想着草花而不和欣蕊同房。可是这第一次,实在是太难越过了。一九八二年的时候,楚一凡和所有人一样,把这件事看得极其重要。即使他知道他和草花的事已经成为过去,知道他和草花的结合已经是无望和绝望的念想,知道他和欣蕊的结合才是被认可的。但他仍觉得与别人同房是对草花真正的、最后的、彻底的背叛,他需要勇气。
而在欣蕊这里,她更多的是在意形式。她从母亲宋美秋那里得到的所有的传统教育,使她觉得只有举行过婚礼才是真正的结婚。一纸证书,压在抽屜里,别人是看不到的。而婚礼就不同了,有那么多的亲朋好友,众目睽睽,在庄严而又欢乐的仪式上,两个人走到一起,其实所有人都是证婚人,那才是真正的批准,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在那个夜晚,与自己心爱的人结合,把自己全部地献给他,才是美好的,才是神圣的,也是负责任的。就凭着一个证书就睡到一起,毕竟有点不踏实。
两个各怀着心事的年轻人,就这么各自别着,一个犹豫,一个矜持,把一件好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登记那天,是个星期六,按黄怡的意思,星期六是楚一凡回家的日子,上午登了记,领了证,晚上就可以让欣蕊住在家里,准确地说,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小两口同房而睡了。可是在街道办登过了记,楚一凡对欣蕊说,今天是一个老师的生日,同学们说好了要为他庆祝,可能还要喝点酒,晚上就还住学校,不回家了,明天再说。欣蕊也正在犯寻思,因为黄怡已经说了,让她今天晚上就住在楚家,别回去了。欣蕊知道黄怡是什么意思,她想着自己的第一次就这么悄没声息地给了楚一凡,到底是有些不甘心。这算什么事呢?好像两个人偷情似的。听到楚一凡这么说,欣蕊也松了口气说,那好啊,明天再说。
恋曲1976 二九(2)
黄怡在家准备晚饭,听到电话响。那时候楚雄飞刚刚提到了处长的位置,虽说还是不够安电话的资格,但他的岗位重要,所以也特批安了电话。黄怡听了电话,是欣蕊打来的。欣蕊告诉黄怡,一凡今晚有事在学校住,不回家了。黄怡愣了一下,又问道,结婚证领到了吗?欣蕊说,领到了。黄怡松了口气,说,好,好。放下电话,黄怡呆坐了一会儿,想这孩子怎么突然今天就有事了呢?又想想,反正证已经领了,这是最实际的,欣蕊是楚家的媳妇了,什么时候同房,是人家年轻人自己的事,你一个半老太太,跟着瞎着什么急?这么想着,她就笑了,在心里骂自己,比儿子还没出息。
那以后的一年时间,楚一凡和欣蕊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地默契,黄怡制造的机会被他们一次次地躲过。黄怡和宋美秋说这事,宋美秋倒笑着说,是因为没举办婚礼,不好意思吧?再等等吧,等一凡毕了业,咱们操办个像样的婚礼,自然就成了。你着什么急?黄怡想想,说得也有理,就把心思都用到准备婚礼上去了。
楚一凡终于毕业了。慕容言凭着在学校的方便,给他安排了三个前途,一是留在学校当老师,这是很多毕业生求之不得的;一是去省里的出版社当编辑,这也是个很不错的职业;一是到省政府去做公务员。慕容言让楚一凡自己选择,意思是尊重他自己的意愿。楚一凡犹豫了几天,拿不定主意。
楚雄飞的意思是,去出版社。他觉得一凡是个偏内向的人,口才不是很好,不太适合做教师,更不适合走仕途。而出版社,在一九八二年的时候,由于对思想和文化的开放,已经开始显出了可观的前途。黄怡的意思是,留校当老师。那时候慕容言已经做了系主任,还有望升为副校长。有慕容言撑着,当然要留校了。而宋美秋,则认为三个地方都不错,看一凡自己的兴趣。楚一凡没有把父母们的话太放在心上,读了四年的大学,他已经成熟多了,他更愿意用自己的思路去想事情。
楚一凡倒是着重地问了欣蕊的意见,毕竟是夫妻了,将来要在一起过日子的。这又让欣蕊感动了一回。欣蕊说,看你自己的意思吧?你喜欢哪个?楚一凡说,现在是让你说。欣蕊说,那,我挑出版社。楚一凡问,理由呢?欣蕊说,我可能说得不准啊,留校好,但是和爸爸在一起,怕你反倒会不方便,放不开。当干部也好,但我看楚叔一辈子,也挺累的,等到当上了大点的官,人也老了。而出版社,又高贵、又浪漫,你又那么爱读书,我想你可能会喜欢。一辈子搞业务,也不错。
欣蕊的这番话,把楚一凡说愣了。倒不是因为她想的和他心里想的完全一样,更重要的是,他突然觉得欣蕊工作了这几年,长大了,成熟了。想事情不像小时候那么不会拐弯了。
这时候两个人是在慕容家,在欣蕊自己的房间里。欣蕊说完了,就抬头看着楚一凡,脸上平平静静的,不笑,也没有什么表情,倒是很认真。这就又是小时候的样子了,每逢有问题,她就是这么一副神情地望着这个一凡哥。楚一凡看着这个妹妹的样子,突然笑了,他又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欣蕊的“马尾辫”,他已经很久没有拉她的辫子了,楚一凡晃动着手里的那一把头发说,欣蕊,你说得对,我决定了,就去出版社。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恋曲1976 二九(3)
欣蕊记得更清楚,楚一凡上了大学以后,只拉过一次她的辫子,自从登了记后,两个人好像一下子倒生分起来,他再没拉过她的辫子。欣蕊感觉到了他的手握住她头发的那一点重量,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她想这又是怎么了?小时候他动不动就拉她的辫子,很平常的,有时候她还烦呢,现在是他的媳妇了,别说是头发,什么都是他的了,有什么可红脸的?她不敢看楚一凡,就把头往下低。可是这时候楚一凡站得离她很近,她一低头,头就抵在了他的胸前,像故意的一样。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她忙把身子往后躲。楚一凡也不太自然地笑了。这时候宋美秋在外面喊他们出去吃饭,为他们解了围。
楚一凡到出版社报了到,婚礼的日子就越发地近了。
李林四岁了。
二姨的奶水、清水河屯好几家媳妇的奶水养育了他。清水河的水、清水河的小米、清水河的空气养育了他。小李林长得壮壮实实,虎头虎脑,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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