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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三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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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舒舒服服洗个澡。”她倚着门,荧蓝的手指还按在开关上,黑镜片把表情遮去大半。浴室的顶灯是桔黄色的,让我稍稍温暖。她走出去,关上门。
  瓷墙光滑得不真实,地面有水,拖鞋很快湿了。我仔细检查,没有窗,只有一排通风扇,唯一的门已关上。我在大镜子里看见自己焦黑的脸,泪痕干了,汗迹仍在油油地淌下来,大眼睛像两只不安的耗子,在杂乱的头发后面东躲西藏。确信安全后,我钻进冲淋房,死死阖上移门。摸索不到电灯开关,只能在半黑不暗中迅速*。
  复杂的冷热水系统让我手忙脚乱。胳膊肘不小心碰翻奇怪的瓶罐,它们一个接一个从玻璃架上往下掉,紊乱的香气从碎裂中散出来。
  正当我用脏衣服擦身,冲淋房突然灯光大亮,我下意识地捂住身体。一个白色人影在半透明的挡壁上飘过来。她打开移门,伸手拉我。我与自己的羞怯作战,终于将弯折的身体慢慢打开。她已换上薄的白睡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你头发太长,该修了。”
  她的眼睛呈月牙形,末梢往上挑,给人以冷酷的感觉,身上的香水味黏滑阴凉。
  “过来。”她命令。
  我乖乖跪下,脑袋低到她手边。刀口小心地绕过我的耳根。她故意放慢动作。
  “哭了?家里人欺负你?”她捏住我脖颈后方的一小簇毛发,“帅小伙子……”
  那簇头发顺着颈背掉落,制造出一阵微痒。我的眼泪受到了鼓励。她慈母一般地哄我:“乖,别难过……”她扶起我,调好水温,从玻璃架的小钩子上取出浴绵,一边替我搓背,一边掸掉皮肤上的碎发屑。
  “你真是个孩子,”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别发抖啊。”她拍了我一下。我的四肢被擦得发热。她举起一只瓶子:“涂点橄榄油,不要怕。”
  她的手指从我肩膀上轻拂过去,我的肩膀就明亮了。我顺着望过去,看见她似笑非笑的脸。她的睡袍湿了,贴在身上,露出一截大腿。我突然想起前一晚的梦。
  “动坏脑筋了。”她盯着我的下身笑,突然跑开。我伸手抓她,蓦地滑倒在地。她从半开的门缝溜出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蓝色房间(5)
“你的房间在三楼。”我听见上锁的轻响。
  我很快熟悉了我的主人。她似乎并无恶意。以后的很多天里,她总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她清洁我的身体,修剪指甲和头发,护养刚开始生长的胡须,给我的每寸肌肤抹上膏油。她命我穿一种宽大的白袍子,当我走动时,轻盈得没有摩擦声。拖鞋太大了,我更愿意赤脚行走。图案狰狞的地毯、铺了厚壁纸的墙、上了古怪涂料的门。有时我对这种悄无声息感觉恐惧,于是自言自语,哪怕发些无意义的音节,好让耳朵辨认出我自己。
  每晚浴后,她都留下食物:蜂蜜、牛奶、从未见过的植物茎叶,还有药丸——各种形状的药丸。这些东西味道很差,并且让我拉肚子。但是我的身体开始变得纯净。一晚她给我擦身时,胳膊上黝黑的皮肤像头屑那样掉下来,显出底下粉红的新皮。褪皮持续了几天,她加倍涂抹橄榄油。我像一条新生的蛇,对她既依恋又害怕。
  “你是医生吗?”我问她。她对药丸和人体非常熟悉,并且五指修长,手势精确,摆弄身体像摆弄一部熟稔的机器。最重要的是,我在她身上闻到药水味,再浓的香水也遮盖不住。
  “我不是医生,我什么都不是。”
  “你很有钱?医生都很有钱。”
  “我不是医生。”她机械地重复道。
  我有点不愉快。被照顾和被玩弄的感觉如此相似。我开始怀念黄土公路边惨淡经营的小饭馆。那两个经常打骂我的女人,我想她们。
  隔着百叶窗张望,别墅前的大路和黄土公路一样,也是日照,灰尘,没完没了的风,偶尔经过的车辆。也许每一条路,不,每一段路,都是相似的。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哲理,待要深入,脑子却混乱起来。胡思乱想很可笑,可是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我住三楼,其他房间都上了锁,我只能在楼道和底层客厅走动。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个小转角,半截废弃的楼梯直通天花板。楼梯的尽头,是一盏式样老旧的吊灯,水晶灯罩垂头丧气地蒙着灰。这是个永远吹不到风、照不到光的角落。
  客房朝南,阳光经过红木百叶窗的层层过滤,在深色地板上残缺成一条条的。她在我房里点燃薰香,一种闷热的、令人不快的香,很多白烟在屋里缭绕,当它们绕进阳光,就能看见一丝一丝互相纠缠。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傻站在窗口,看光里的烟,或者张望外面的公路,有时也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一天我忽然吓得跳起来:在薰香的包围之中,居然闻到了她身上的药水味!我立刻联想到浸泡在溶液中的尸体。我把双手举到面前,它们很苍白。我到卧室外张望了一下,确信一早出门的她没有回来。我嘲笑自己电视看多了,可是——这双手多像已经失去了生命!
  我开始锻炼身体。拿水瓶举重,对空中挥拳,还自创了一套体操。运动量一点点加大,肌肉的酸痛一天天减少。我发现胳膊似乎变粗了,跑去浴室镜子前细看。是的,身体的线条硬朗了,五官也出现棱角。我与这张有棱角的脸在镜中对视片刻,缓慢地举起手臂,突然狠狠一握拳。
  每天傍晚,她会回来。我在百叶窗的缝隙里看见她银灰的小跑车,无论阴晴,她都戴着那副难看的墨镜。把车开进大门,把门上那些繁复的锁一一打开,再重新锁上。停车、更衣、上楼,然后领我去洗澡。在进浴室前,她给我吃一种金黄色胶囊,于是我感觉在水面上浮起来,慵懒的身体任她摆布。

蓝色房间(6)
一次,我悄悄将药夹在手指间,她被我吞服的假动作混过了。在她为我脱去长袍时,水把她的睡衣打湿,我猛抱她入怀,她柔软的胸脯顿时让我窒息。
  “现在不是时候!”她挣脱开去,她居然比我有力。
  “可是,为什么不?”我也气恼起来。
  “我说不,就是不!”她下巴高扬,一只手仍紧抓着我,腕部一圈被箍得十分疼痛。
  “你是不是没有吃药?”
  我摊开手,她捏起我掌中的金色胶囊,塞进我嘴里,再将我的下巴狠狠一推。
  那晚我失眠了。覆在身上的被褥,像是她在紧紧依偎我。我回味她光滑的背,感觉又羞辱又快乐。我又在梦中见到裸女,像她一样体态高挑,白袍淋湿了贴在身上,显出大腿和胸脯。她们朝我围拢,头发在脑后一丝一丝漂起来。我伸出手,她们从我的指缝间滑走。她们的*开始合拢,凹凸的曲线渐渐平整。最后远了,变成透明的影子。我咬自己的手,咬出血的味道。
  我筋疲力尽地仰躺着,湿漉漉的枕头夹在腿间。脑中的空白持续了许久,突然被天花板上“吱”的一记声响刺破。我屏住呼吸。似乎有一双脚在头顶走动,犹犹豫豫地来回几次,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有叹息,或者说话声,仔细听却又不像。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被拖动,一连串的“哗哗哗”,像鱼尾巴搅起的水声。
  “楼上有人住吗?”第二天我问。我乖乖吃了药,正在由她摆布身体。
  “没有‘楼上’,这房子只有三层,”她把一握水当头浇下,问道,“做梦了?”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水从鼻翼落到嘴唇,再顺嘴唇滑进牙缝。我舔到它们,微甜的。
  洗浴完毕,她把我带到镜子前。我看见两张紧紧贴在一起的脸。它们居然有些相似,高颧骨,长眼睛,目光冷冷的。我的下巴开始长胡子了,稀稀疏疏几根。她把我往后拉,我看见了整个身体。是的,那是我的身体,像流动的大理石,折射出暖洋洋的光泽。我有些惊讶,但并不害羞。
  她叹了口气:“年轻真好。”
  这一刻,她显得有些脆弱。我感觉自己能够轻易压倒她。她终于带我进她的卧室。也是在二楼,紧挨着浴室。门板的颜色又旧又暗。在进门的刹那,我发现挨近门把的地方有一个手印,从粗大的关节可以推断是男人的手,食指和中指在留下印迹的瞬间,微微弯卷起来。
  门被推开,我的鼻翼猛一收缩。整个屋子像一只庞大的药水瓶!
  “怎么了?不喜欢?”她摸我的脸颊,手指上还沾着浴室的水,凉冰冰的。
  “什么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她逼近我,反问我。
  “大概是……药水味。”我脸颊上的凉意扩散开来。
  “药水味,”她笑起来,又摸一下我的脸,“哪有什么药水味。”
  她的屋子相当宽敞,四面全是落地镜,正中一个四方大床。四壁是白的,家具是白的,连床边的两双拖鞋,桌上的暖壶和化妆瓶,也都是白的。只有地毯是黑加红的大色块,一只巨大的手从床底露出来,还有半颗男人的脑袋,半闭着眼睛,手指软软下垂,掌心渗出一小滴血。
  见我盯着地毯发呆,她道:“一个男人钉在十字架上,他们叫他上帝,”她推了我一把,“你瞧,我踩在上帝脑袋上了,踩在他流出来的血里了。”她踮起脚尖轻转了个圈。我努力不看那双半闭的眼睛。
  她让我平躺在白床单上,将我的身体摆放成“大”字,然后与我接吻。我身体里的慵懒开始消退,脚心感觉到冷。她的舌头像一团湿棉花。 txt小说上传分享

蓝色房间(7)
“伸出你的舌头。”她命令。
  我伸出舌头。她却轻扇了我一耳光,咯咯笑起来。我很难受,觉得自己正躺在那个巨大的男人之上,和他的身体重合了,他在流着我的血。如果妈妈在,一定会说这儿阴气太重。是的,我居然想到了妈妈,这个女幽灵马上捕获了我一闪而过的念头。
  “看着我,不要想别人。”
  她的身体如我梦里见到的那般光洁,她几乎要隐到纯白的背景里去。这是我等待已久的时刻,甚至在昨天晚上,我还疯狂地想念着它。但是怎么了?所有的感觉都出了偏差。冷、慵懒,浴前的金色胶囊,把我推陷到一堆软绵绵的虚无中。
  她抬起我的身体。我坐在镜城之中,前后镜面交映出一层层的纵深,于是我看见很多对眼睛,由大至小,无穷尽地排列下去。它们流露恐惧,显得有些猥琐,它们正被另一双眼睛赏玩着。
  她站直身,看起来美极了,周围的镜子照出她的不同侧面,每个角度都很美。她开始跳舞,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发现人体可以弯曲到如此程度。她在镜子里观赏自己,观赏身体的各部分被舞姿分割、重组,她得意于自己的美,她爱自己的美。她舞到镜子前,亲吻镜子里的自己,镜面上拖出一条条热气和涎水。
  她突然扭头冲我微笑,眼神却越过我,飘向我背后的镜子。在那里,她是如此完美。于是她心满意足地叹息着,瘫软到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一边继续扭摆,一边惬意地哼哼。她的腿搭到了我的腿上,我挪开这条完美的腿,仓促地滑出床沿。
  “你想干什么?”她突然窜过来,拉住我。在她从白色的床头柜里取出药瓶时,我始终保持那个滑出的姿势,身体略向后倾。
  那种黑色药片立刻令我狂躁。她又站起来,踩在我身上纵情欢舞。她的神情自然极了,仿佛是在向空气敞开性别的秘密。
  我试图拉住她,推倒她。我要全力摧毁她的骄傲。舞蹈变为搏斗,交欢成了战争,她有母狮子的力量和敏捷,卡住我的脖子,按住我的手臂。她在镜面中看见自己微弱的胜利。那是两具无血色的尸体,一具压倒在另一具之上。
  屈辱撕毁了微薄的快乐。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阒无人声的街道。潮冷、阴暗、辨不清方向。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她捧住我的脸,舔掉我的泪,她在笑,鼻尖皱起,脸半藏在蓬乱的头发后,她笑得像只猫。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讨厌那些药物。它们使我的尿液有了怪气味。尤其是一种半透明的汤药,喝时忍不住吐了两次清水,当我从碗沿后面眼泪汪汪地看她时,我想我肯定像一条狗。她一手拽住我的头发,一手托起碗底,硬生生把整碗东西灌下去,然后漠然地看着我咳嗽。
  “感觉怎样?”她拉过睡袍一角,往我脸上马虎地一抹。
  我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往枕头上一歪。在闭眼前一刻,眼角瞥见她女巫一般的笑。
  那次我不知昏睡了多久。在没有钟表的孤堡里,时间静止。再次睁眼时,几乎认为自己已经死去。听见滴水的声音,似有一种微小的器械在有节奏地击打。然后看见了她的脸,不变的角度,不变的姿势,不变的女巫一般的笑。这笑容让我感觉,漫长的睡眠并未使我改变或遗漏什么。这时,我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它正被很多粗麻绳捆绑。我试着挪动,粗糙的绳索把皮肤勒疼了。我的脑袋正顶住床头,四肢张开,半只左脚悬在床沿外。 。 想看书来

蓝色房间(8)
“啧啧,”她的指甲尖从我胸前滑过,划出一条微疼,“人的身体有多奇妙,”她的脸贴上来,手指继续抚弄,我能感觉她的高颧骨,“完美的机器,每个部分都恰到好处……”她用指甲掐我,我微感到疼,那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你相信上帝吗?”她不等我考虑,马上又道,“怎么可能没上帝,人类太精妙了,只有上帝才造得出来。上帝——”
  “——一定是个女的。”她站起身,一只脚狠狠踩在我胸口,肋骨一阵巨痛。我仰视她,她的腿由于角度关系显得粗壮,腿后侧有肌肉微凸。她眼神凶恶,眼睑泛出一圈红,黑眼珠像要被挤出上眼皮。慢慢的那对眼珠恢复了人气,挪下来,盯住我。她拿脚掌在我胸前摩挲,还用一根脚趾挑了挑绑我的绳索。她突然奇怪地笑起来。
  这件事情之后,趁她白天外出,我加大了锻炼力度,原地弹跳,用胳膊顶门,用拳头砸墙,或者把客厅里的三只沙发举起来,来回搬运。我想出各种运动姿势,几乎是在摧残身体。我的脑袋里出现一种“嗡嗡”的声音,时而在前额,时而又跑到后脑勺。是的,响动越来越多,不是“哗哗哗”,不是“咚咚咚”,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琐碎声音。它们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从墙壁、天花板,或者我的脚步里长出来。当我走动时,衣袍和拖鞋发出的不是磨擦声,而是叹息,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我的动作所挤压。
  我猜测是她给我喂食了制幻剂,试图拉开窗子透气,却发现它们全被上了锁。那些灵巧复杂的内置锁,甚至百叶窗上也装了一个秘密的拉升装置。唯一能透进整片阳光的是底楼客厅,我尽可能地呆在那儿。
  一次锻炼累了,坐在沙发里孵太阳,突然感觉背后有眼睛在窥视,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得到。有“呼”的轻动,什么东西从左肩窜到右肩。沙发背后是黑黢黢的大客厅,除了两只刚被我搬动过的小沙发,什么都没有。我转过身,重靠回椅背,响动又出现了,我右肩的神经猛跳了一下,不能确定是有东西碰我,还仅仅只是肌肉痉挛。再次回头,依然什么都没有。
  我跳起来,在阳光里来回走动,然后搬动沙发,使它紧贴玻璃窗。我重新坐下,在高大的沙发背的遮挡之下,只有后脑勺能晒到太阳。我注视地面,沙发和后脑勺投出的阴影,看起来像只巨大、静止的容器。我缓缓把目光抬起,直视面前的黑暗。
  药物导致的幻觉终于过去。我把面孔凑到玻璃窗上,看到路边几株被太阳晒得焦黄的草,沙尘吹过时顺着风向狂乱抖动。“外面”对于我,始终是个神秘的字眼。我又回忆到那个晚上,姐姐和她的情人在里屋,我躺在外间饭堂的地板上听。我还记得“外面”给我带来的剧烈渴望。那扇始终没有勇气推开的门,仿佛是遮蔽幸福的唯一东西。我抹了一把眼泪,想起妈妈经常骂我的话:男人家哭鼻子,孬种!
  当我终于可以轻而易举地托起客厅的大沙发时,她察觉了我的变化。那晚她使劲摁我结实的胸,忽然表情复杂地盯我一眼,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卷皮尺,丈量起我的身体。我回忆到那天昏睡被绑的经历,怒气噌噌往上冲,我感觉自己很有力量。
  “别动。”她拍了我一下。
  “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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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房间(9)
“你在说什么!”她的眼睛快要顶到我鼻尖上了,胸脯隔着睡袍压住我,皮尺从我们的身体间滑过去。
  “你说什么?”她又问,声音冷静下来。
  我抿紧嘴。她继续回到丈量的工作中去。
  我不想任人摆布——这句话最终滞留在我的舌头上。
  这以后,她每天测量一次我的身体,并且越做越精细,连十根手指都一一量到。她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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