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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系列_全集-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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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从身体里急速汹涌而出,迅速地涌入了炮膛——炽热的血液倒灌而入,一瞬间就将炮膛内填充着的火药全部濡湿。引线烧尽,那一发炮火刚要爆发,却只是喑哑地响了一声,随即沉默。

  所有战士都在一瞬间愣住,定定地看着那一袭染血的白衣。

  “还有谁?……还有谁、敢过来一步!”巫真云烛从炮口上缓缓撑起了身子,举目四顾,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胸口正中插着一把短剑,雪亮夺目,“谁……还敢过来?”

  周围士兵被那样夺人的气势逼住,下意识地齐齐倒退了一步。

  “云烛!”军队里忽然有人低呼了一声,巫彭元帅抢步而出,脸色苍白的看着这个女子,“你这又是何苦?快放下剑——你难道想和我对抗到底么?!”

  白衣圣女看到了来人,眼神骤然一变:“元帅?……哈!”

  她低笑起来,忽然反手一拔,将贯穿胸口的短剑血淋淋地拔出,直指向他:“站住!不许过来一步!——不错!我就是要和你对抗到底!多可笑……竟还以为你终究会来救我们……”

  那个温柔沉静的女子,毕生也从未如此激烈放肆过,对着帝国元帅侃侃而谈,神色绝决。从她心口拔出的长剑上,淋漓滴落串串鲜血。

  “巫彭元帅,我自幼景仰你、敬慕你,视你如师如父——你要我去侍奉智者,于是我就在白塔上呆了十几年,无怨无悔。哈……”她的语音越来越低,低低笑了起来,“可是、可是,你最终却抛弃了我们!……可笑我一直还奢望你会在最后一刻救我们。哈。”

  “一直到现在,我终于把你看明白了——

  “堂堂的帝国元帅啊,你……其实是一个懦夫!”

  她大笑起来,神色狂烈而决然。巫彭一直默不作声,但听到最后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声音依然冷如磬石:“巫真,何必负隅顽抗?你本不是该拿剑的人——如果放下剑,尚有一线生机。”

  “哈,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么?”云烛冷笑,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巫彭……我再也不会指望你什么——也不许……不许你再来伤害我们姐弟了……”

  她缓缓说着,身子却是开始再也无法控制的摇晃起来,每一次晃动,都从身体里落下大串的血珠!

  “你不但灵力耗尽,连生命也即将枯竭。”巫彭语音急促,“快放下剑!”

  “不!”云烛忽地用尽全力嘶声回答,“绝不!”

  她忽地一笑,眼神烈烈如火:“巫彭元帅,你错误的是……经常过高估计了权势和名利的羁绊,却低估了‘人’的力量——看着罢!”

  云烛说话的语气越来越连贯、越来越响亮,竟然仿佛完全不似一个垂死的人——她抬起了手,一把将贯穿自己胸膛的剑拔了出来!血泉水一样喷涌而出,然而她浑然不觉得疼痛,举起剑,却是再度向着自己身体刺去!

  ——那是极度绝决惨烈的两剑:雪亮的短剑迅捷地剖开了白袍下的身躯:先是竖直沿着咽喉剖到小腹、然后是横向一剑剖开胸膛!

  巨大的血十字在白袍上绽放开来,伴随着最后吐出的咒语。

  然后,巫真云烛抬起手,将短剑高高地抛上了半空,面色宁静的仰首看着那把凌空落下的长剑,吐出一个字:“祭!”

  “不好!”巫彭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急速抢身而上。云烛却是站在那里,不避不闪,看着那把坠落的剑,脸上陡然浮出宁静淡定的微笑——那种笑容仿佛是由内而外发出的光芒,令这个圣女显得高高在上不可直视。

  剑被抛上高空,垂直向下急速落下,宛如一道闪电。

  “不!”飞廉失声惊呼,拨开人群往前冲。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把短剑从天而落,正正地插入云烛的头颅顶心!

  “灭!”她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吐出了最后一个咒,面色平静而自持,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把利剑从她头顶天灵穴上直刺而入,贯穿整个颅脑;剑上的光芒从头顶透入,再从七窍中四射而出,在一刹那将白衣的圣女化为了齑粉!

  云烛的身影在瞬间消失,然而笼罩在含光殿上空的血红色光芒却在刹那大盛。

  被红衣大炮击溃的破口迅速弥合,红光往外迅速扩张,重新将正门笼罩在结界内——站得近的帝国战士发出了惊骇的大叫,波浪一样后退,有些退得稍微慢一些的、已然被炽热得可怕的光芒灼伤了手足。

  “快退!快退!”副将季航急忙大呼,指挥部队往后暂退。

  然而巫彭元帅却没有动,只怔怔站在如潮而退的战士中,望着重新笼罩在含光殿上方的血红色光芒,仿佛失了神——云烛那个傻孩子,竟然用所有的生命来交换了最后的力量、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么?……太傻了,真的太傻了啊。

  巫彭元帅站在那里,凝望着那生命凝结成的屏障,对着急速扩展而来的红光茫茫然抬起了手,仿佛想去触摸那一重虚幻的影子——

  “巫彭大人!”然而,身侧却传来惊呼,一个人冲过来,用力将他拉退了一步。

  “兰绮丝……”认出了那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女,帝国元帅回过了神,“我没事。”

  金发女子气息平甫,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神惊惶如小鹿。

  他忽然叹息了一声,抬手抚摩她金子一样的长发,仅剩的右手却在难以觉察地颤抖——云烛,我的孩子……如果你听我的话,放弃抵抗,放弃你那个弟弟的话,或许我可以设法把你救出,留在自己身边。

  ——就如二十多年前我从前代巫真一族里,救下了兰绮丝一样。

  原本,你可以获得和她同样的命运,在我身侧安静终老。可是,你却宁死也不退一步,选择了这样惨烈的结束!我温柔沉默的孩子啊……从何时起,你拥有了这样的烈烈血性?

  ——还是说,和你的弟弟一样,血液里也有着同样骇人的力量?

  用毕生力量放手一搏、只为换取一瞬盛放出的盛大光芒?

  巫彭站在那里,看着一寸一寸慢慢加强的屏障,一时间有些出神,甚至没有发觉身边站着的就是从府邸里冲到此处的飞廉少将。

  飞廉狂奔而来,急促地喘息,不敢相信地看着虚空——那一把雪亮的剑和那一袭圣洁的白衣都已经凭空消失了,只留下红色的结界笼罩着含光殿,血一样的颜色,不祥而惨烈。他在狂奔脱力后颓然止步,撑着自己的膝盖,剧烈地喘息,仿佛有什么刺痛着内心,痛得让他弯下腰去,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么?

  巫真云烛,那个宁静淡泊、不问世事的白衣圣女,居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举剑自尽,用血肉、生命、灵魂……用所有的一切,化作了一道保护至爱之人的屏障!

  他死死望着含光殿,却看不见里面的丝毫动静。

  ——云焕呢?云焕呢!那个家伙,此刻又是怎样?

  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个人眼睁睁地看到这一切后、又会变成怎样!

  “云烛!云烛!”还不等他想出下一步该如何,却看到身侧一个女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惊呼着冲向笼罩了红光的含光殿。

  明茉?!飞廉霍然一惊,来不及多想手便已探出,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她拼命的挣扎,根本没看拉住自己的是谁,便伸手厮打。飞廉本也是心里乱成一团,然而此刻看到状若疯狂的明茉,反而一下子冷静下来了。他死死拉住明茉,不让她再冲上去一步,回头对着已然被惊动的巫彭元帅点了点头:“抱歉。”

  巫彭只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仿佛也回过了神,冷然开口:“飞廉少将,看好你的未婚妻——现在是非常时期,律令从严,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是。”飞廉低下了头,不去和他的目光对视,暗自咬紧了牙。

  他双手用力反扣着明茉的双臂,拖着她往回走,不在意是否弄痛了她。明茉一路上拼命的挣扎,根本不顾上什么名门闺秀的风度,连声大叫着云家姐弟的名字。

  “走!”飞廉低喝,眼神凶狠,“闭上嘴!”

  “云焕!他们要把云焕……”明茉嘶声喊,拼命伸手向着含光殿方向。

  一个手刀毫不犹豫的落到了她的颈椎上,将歇斯底里的女子瞬间击昏——路旁那些帝都里的权贵纷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一对未婚夫妻。飞廉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未婚妻背了起来,朝着和含光殿相反的方向离开。

  这个时候,他不需要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女人。

  ※※※

  铁城。断金坊。

  冶胄心神不定的在坊里走进走出,监督着工匠们——巫即和巫谢两位长老前日便已蒙召入宫,至今未回,所以断金坊里的一切就暂时由他这个副手来负责。

  然而,他却是前所未有的心不在焉。

  一边工作,他一边时不时地抬起眼看着停栖在广场上的巨大金色飞鸟,眼神焦虑——含光殿被围已然是第二日了,也不知道禁城里的云家有没有出事。为何今日一早,眼皮就跳个不停?难道是……

  “叮!”恍惚中,一锤砸偏,溅起了巨大的火星,他瞬地回过神来,面对着同僚们诧异的目光惭愧一笑,然后放下工具转身出门,准备透透气——不,不能再在这里坐以待毙了!他得设法让这台机械飞起来才行!

  冶胄颓然坐到了地上,看着眼前蜿蜒流出炼炉的赤金融液,眼神恍惚——

  可是,驱动迦楼罗需要极大的力量,原本机舱内核里安装了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源泉,可如今,又能有什么能取代如意珠、让迦楼罗再度飞起来?这个世上可以和如意珠相比的力量实在太少了……即便是有,也不是他这种普通人可以拿得到的。

  铁城第一名匠坐在炼炉前,怔怔地看着火焰,心绪烦乱无比。

  “冶胄。”忽然间,他听到有人低声叫他,侧过头去就吃了一惊。

  “飞廉公子?”他直直跳了起来,看着站在后门阴影里对他招手的贵公子——昨天他教授飞廉如何操控迦楼罗,一直到天色发白这个人才赶回禁城的府邸里休息。没想到正午不到,对方居然又来到这里找他。

  他连忙飞廉引到了一个僻静的库房,才发现对方还背着一个人。飞廉放下了背上的人,气息平甫,额头微微见汗,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当冶胄看清楚他背着的是一个装束华美的少女时,不自禁地吃了一惊:“这是……”

  “巫即家的明茉小姐。”飞廉简短地回答。

  冶胄却更加吃惊,脱口:“明茉小姐?云焕的未婚妻?”

  “……”飞廉沉默了一瞬,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的。”

  冶胄倒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沉默下来。飞廉将那个昏迷的女子放倒在地上,蹙了蹙眉,吐出了一口气:“真麻烦啊……得把她关起来,否则这个疯丫头一定又会不顾一切跑去含光殿。”

  不顾一切跑去含光殿?——冶胄怔了怔,看了一眼昏迷的贵族少女。

  她仿佛快要醒来了,眼睑微微翕动,喃喃低唤着云焕的名字,昏迷中两颊尤自有泪痕,清丽而高贵,仿佛一株凌波盛开的水仙。

  冶胄心里一震:难道说这个门阀小姐,是真的喜欢云焕么?

  真奇怪,云焕那个家伙,似乎在那个号称严酷的帝都里结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呢。

  “时间不多了,事情很紧急!”然而飞廉却打断了他的思路,声音焦虑,“冶胄,你能不能让迦楼罗尽快飞起来?——昨天学了一整夜,单从操控而论,我已经有六成把握胜任。我们能不能尽快去禁城里把云焕带出来?”

  冶胄诧异地看着他:只不过学了一个晚上,这个贵公子居然就掌握了技巧?然而,他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去:“不……还不行,我还没找出解决驱动力的途径。”

  飞廉愣住,满腔焦急登时化做了冰冷。他在炉前站了片刻,喃喃:“一定要如意珠才行么?……没有了如意珠,就无法飞起来?这……可真是一个棘手的事情。”

  “未必一定是如意珠,”冶胄闷闷地回答,“只要力量够强大。”

  飞廉蹙眉沉吟,努力思考着——必须要非常强大的力量作为驱动?按照最初的设计,如意珠自然是可以的……可是能和如意珠的灵力媲美的,整个帝都也寥寥可数。除非是、白塔顶上那个神秘的智者大人。

  他摇了摇头,苦笑起来:智者大人既然同意了族灭巫真的建议,显然也不会再顾惜云家姐弟的性命——要指望那个人来援手,根本是痴人说梦。

  那么……难道说,根本无法找到可以提供如此巨大力量的宝物了?

  “镇魂石——那个东西……可以吗?”忽然间,一个细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怯生生而急切地开口,“用那个可以么?我……我可以拿到镇魂石!”

  “明茉小姐!”冥思苦想的两个男子惊起,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的少女。

  “镇魂石可以么?”明茉却是翻身坐了起来,急切地拉住冶胄的衣袂,“我知道爷爷曾经试过把那个东西用在迦楼罗上!”

  冶胄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喃喃:“镇魂石?恐怕……也很勉强……”

  “是么?”明茉眼神瞬间转为极度失望。

  ——智者大人带领冰族征服云荒时,为了防止那些死去空桑人的灵魂凝结成怨气,而在空寂之山的陵墓上施加了凌厉的符咒,用咒术将其凝为了镇魂石——小小一粒石头上往往凝聚了千万的魂魄,因此具有极大的念力。

  而就连这个……也不行么?

  冶胄看到她失望的表情,解释:“是的,巫即长老的确在一开始尝试过镇魂石——但是那个东西的力量过于邪异,完全无法控制,导致迦楼罗无法进行稳定的飞行。在连续五次失败后,巫即长老终于决定弃用镇魂石,改用力量更稳定的如意珠。”

  明茉渐渐垂下头去,捏着手心里的一枚纯金钥匙,发出了一声啜泣。

  ——还是不行么?她豁出了一生的幸福,换来了手里这枚金钥匙。然而即便是握着家族宝库的钥匙,却还是救不回最重要的人!

  飞廉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下定决心一样,对冶胄沉声开口:“不——我想,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用镇魂石了!”

  “什么?”冶胄失声,“用镇魂石试飞,坠毁几率极高,绝不可以!”

  “等不及了!”飞廉霍然抬起手,一拳击在了墙壁上,震的梁上尘土簌簌而落,厉喝,“不能再等,决不能再等了!云烛已经被他们逼死了,再下去马上就轮到云焕!——我们不能再在这里瞻前顾后!必须……”

  然而,那一番声色俱厉的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飞廉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冶胄——那个铁城第一名匠仿佛挨了无形的巨锤,一瞬间脸色惨白得可怕,直直地盯着他,身子开始晃动,梦呓般地喃喃:“你……你说什么?云烛……云烛死了?”

  “……”一瞬间,飞廉明白自己可能说了一件错事,一惊住口。

  “你胡说!”冶胄的眼神却从恍惚忽然转为暴怒,一把伸过手,将他推搡到了墙角,“她、她是圣女,怎么可能死!你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飞廉一言不发地任凭他推搡着,退到了墙角,面色沉痛。冶胄急促的反问着,仿佛想用强烈的语气来冲淡内心的绝望——然而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来,从激愤慢慢变为颤栗。

  “你说话呀!快说刚才是在胡说八道!快说!”冶胄用力顶住飞廉的肩膀,将他按在墙上,怒视。飞廉不敢看他的眼睛,侧过了头,炉火明灭映着他的侧脸。

  “请……”终于,他说出了一句话,“节哀。”

  冶胄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中,不敢相信似地松开了手,退开两步,看着靠在墙角的帝都贵公子,喃喃:“你……你说真的?你是说真的?”

  飞廉沉默,一时间室内只有木炭燃烧的声音。

  “呜……”片刻后,反而是明茉再也无法忍耐地哭出了声。

  “死了么……?”在女子的哭声里,那个铁一样的身影晃了晃,掩着面跪倒在炉火前,崩溃般的将手捶在石地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钝响——双手很快血肉模糊,然而冶胄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狂烈地颓然捶着地面,宽阔的肩背剧烈发抖。

  那个铁塔一样的大汉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飞廉侧过头不愿再看——这种崩溃一样的痛苦,在不到一日之前自己也曾经尝到过。

  两个男子相对无语,沉默而压抑的痛苦弥漫在这一间冷僻的库房内——这种气氛是如此凝重,明茉啜泣着,忽然感到了某种畏惧和不安,于是渐渐收住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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