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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处青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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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漪用靴尖抵在苏北冰凉坚硬的土地上,他将听筒放下,靠在桌边,静静抽完一支烟。


  ☆、他年夜雨(三)

  战事又起。
  不知秋素节对此作何感想,抑或根本不想。
  雪漪接到部署的命令的时候,还在不停地想,仗不是都打完了吗?
  又是一次大规模会战。就在苏北开打。就像当年的台儿庄,同是一个舞台,只是演员换了人。雪漪费了极大力气,才说服自己,将枪拿起来。
  他不知道,这次是否还会像以往那样幸运,他要如何,才能让自己的士兵们向著对方开枪。
  也许,秋素节是不一样的。
  他早就说过,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天职就是服从。不必想其他。
  早春三月,随著莺飞草长,战争的帷幕再一次拉开。
  四十七军军长秋素节,和新十七军军长司徒雪漪,以及其他在刀剑下滚出来的幸存者,都重新抖擞精神,整装上阵。
  战事刚一开始,四十七军就陷入了被动。
  秋素节所部是先头部队,精锐中的精锐,然而,中路大军向前推进,左右侧翼却徘徊不前,很快,中路就远远走在前面,自然而然地被对方包围孤立了出来。新十七军被抛在後面,当雪漪接到电报的时候,四十七军已经和对方交火了。
  秋素节的部队被逼到了山头上,与左右翼和新十七军都隔离了开来。
  山是石头山,寸草不生,子弹打上去变为跳弹,连飞溅的石头渣都成了伤人的利器,很多人就这样被打死。山陡路滑,重武器拉不上去,都留在山下,工事根本挖不成,一铲子下去,就磕在石头上,士兵们只能用枪支手雷和手榴弹勉强支持。
  由於山上没水,补给切断了送不上来,水冷的马克沁机枪的枪管严重变形,早已报废。没有子弹,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这三万人就在这里干耗著命。
  就这样,秋素节支持了五天。
  情况前所未有的危急。新十七军数次强攻都没有将包围圈打开缺口,左翼李霞所部和右翼黄韬所部依旧在原地观望。
  雪漪多次电告左右翼,然而得到的回复是他们也遭到了攻击,自顾不暇。
  李霞与秋素节早有龃龉,二人性格不合,而且李霞沽名钓誉,嗜财如命,人多不齿其为人。而黄韬,不说也罢。
  况且,你如何能够要求在这种境况下的支援?
  雪漪知道,现在的指挥部已经乱成一团了。
  两年前,秋素节和雪漪刚刚回到金陵,素节看著那些接受大员们穷凶极恶如狼似虎的嘴脸,突然说了一句话──
  这天下……怕是要完。
  一语成谶。
  苏北的战况不可收拾,何志清亲自过问,但局势已经无法扭转了。
  在秋素节部坚守山顶的第五天,雪漪终於盼来了空中支援。但是战场上硝烟滚滚,下面根本看不清,无法确定四十七军军部的确切位置,而且当时战事胶著,阵地上敌我打得难解难分,如何空投物资?更勿谈火力支援。
  雪漪的心犹如刀搅。他就在空军四大队的运输机上,粮食,水,枪支弹药装了满满一机舱,但就是无法空投。他坐在窗边,透过玻璃向下看,除了云,几乎什麽也看不见。
  焦灼几乎将他的理智焚毁。
  数名报务员在不停调频,但无法和四十七军军部取得联系。
  雪漪想了一下,命令飞机降低高度。
  副官和机组人员都陷入沈默。
  一旁的副队长邢远低声说,军座,这不现实,低空气流太强了,而且我们随时都会有被击中的危险。
  飞机副驾驶员在一边嘀咕了一声:简直要我们玩命啊。
  他一把推倒邢远,抽出佩枪,顶上驾驶员的头颅。
  这一切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副驾驶员倒抽了一口冷气,耳边响起司徒雪漪冰冷的语声:还要老子重复一遍?降低高度!
  邢远急了,叫了一声,军座!
  司徒雪漪怒喝:降低高度!
  邢远高声回答:是!
  他听到副驾驶员小声抱怨,the madman!
  他顾不了那样多了。
  他本来就疯了。
  飞机急速下降,在硝烟与稀薄的云层中穿梭,气流越来越强,因而颠簸不已。
  雪漪背靠著玻璃窗,
  他欠起身,透过窗子向下看,依稀能看见团团爆炸的火光和简陋的掩体,山反侧面的一个小小的突起,依稀就是四十七军军部。
  飞机依然无法空投,地面目标太小了,而且,他们随时都有被击中的危险。
  对方发现了他们,猛烈的炮火瞬间笼罩了飞机。
  飞机险些被击中,剧烈颠簸摇晃著,丁零当啷一阵乱响,雪漪一下子摔倒,一台报话机倒下来差点砸在他身上。
  顿时响起一片惊慌的尖叫。
  邢远爬过去,将他扶起来。
  雪漪靠坐在舱板上,将钢盔重新扣在头上。
  邢远叹著气,扶住雪漪说:“军座,这样飞机根本没法子空投……依卑职看……还是算了吧……”
  他们在炮火中躲闪著飞行,机舱内根本坐不稳,驾驶员素质过硬,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冷静沈著。
  雪漪也知道,空投的可能不大了。
  那怎麽办?
  现在,增援或打通补给线都已不再现实,四十七军根本无法再坚持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补给,或者全军覆没,或者战败被俘,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四十七军的胜败,是整个战局的关键,如果四十七军覆灭,那麽整个苏北会战都将失去再进行下去的意义。而雪漪带来的空中支援,则是最後一丝拯救四十七军的曙光。
  现在,连这点希望都将消失。
  飞机多次试图接近空投目标,但多次都被愈加猛烈近乎疯狂的攻击逼得在空中不断攀升,在炮火中穿梭躲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漪感觉,时间和生命仿佛指间沙一样飞速流失。
  他死死地盯著那几台报话机。
  也许,是生是死,就在这几分锺了。
  他欠身看看下面的战场,那里已是一片火海,不断有沈闷的爆炸声传来。
  一个报务员突然惊喜地大叫:“接通了!”
  雪漪飞扑过去,一把抢过话筒:“素节!”报务员们忙七手八脚地帮他戴上耳机。
  “素节!素节!我是司徒雪漪!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邢远发现他的手在抖,几乎拿不住话筒。
  话机另一端是一片寂静。
  雪漪的心一沈。
  外面的爆炸声隐隐传来。
  “素节……?”他迟疑地叫了一声。
  机舱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子寒,是我。”熟悉至极的声线时断时续,微弱得难以为继。
  雪漪的手几乎抖得拿不住话机,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尽量稳住声线。
  “请……请将确切坐标报告给我方,以方便投放补给。另外,另外,李霞部和黄韬部已经向你部推进,请耐心待援,务必再坚持──”
  秋素节在另一端微微苦笑了一下:“不,不必了……”
  雪漪急切地大喊:“我们现在就可以空投补给,要多少有多少!你们还能再坚守五个小时!五小时後,新十七军将打开外围缺口,你方的攻势将会减弱!难道,你连五个小时都坚持不了?”
  “恐怕不行了,子寒。对方已经完全占领了我们的阵地,现在,幸存的都在指挥部外围拼死一搏,空投已经不现实了,这一仗……已经完了。”
  雪漪的脸一下子白了,邢远连忙扶住他。
  秋素节的话依然断断续续地传来,但雪漪却好像什麽也听不见:“我……自从投身行武,未尝不一日枕戈待旦,以图将身报国,能从抗日战场上活下来,於我而言,已是莫大满足……现在捐身,也算死得其所。然家邦多难,海内喧沸,夫复何言?子寒,所有人中,你是我唯一知己,只可惜……未来的路还长得很,请你与诸同志务必同心协力,矢忠矢勤……另外,请回去转告校长,我等虽死,然气骨不堕,绝不投降,今日成仁,可谓快哉!子寒,你……作了我二十年副手,难为你了,也要多谢你……今後党国大业还望君等勉力为之!子寒,保重!若有来世……”
  耳机里的声音断了。
  那一刹那,雪漪恍惚地想,如果当初,在黄埔岛上,他回应了他,那麽,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
  二十年都这样坚持下来了,连捞刀河那样的艰难险阻都一起闯过来了,为什麽,现在就这样突然结束?如果两人还在一起,都在四十七军,是不是这次就能转危为安?
  如果不能,死在一起也好。
  话机从雪漪手里滑落。
  若有来世……然後呢?
  邢远看著雪漪的目光有些发散,连忙晃著他的肩膀:“军座!”
  雪漪艰难地转过头,看著邢远,仿佛是才认识他,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地笑笑:“原来是你啊……我没事……”
  话音未落,阵地上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远而沈闷,一波波地随著空气荡开,形成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爆炸的波涛将所有其他声音一齐吞噬,连大地都在震动,犹如第一声春雷,自天边滚滚而来,挟万钧之势,将阴沈的天幕撕裂。
  飞机被这声爆炸冲击得震颤。
  邢远忙凑到窗边,向下望去,看见阵地上原四十七军军部所在地腾起大火,不停地传来爆炸声。
  报务员们开始小声啜泣,邢远叹著气,心里发酸,眼眶发热。
  雪漪静静伏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邢远小声地叫道:“军座……?”
  雪漪依然悄无声息。
  他扶住他,探往他的前襟,却蹭了一手湿漉漉的粘腻。
  他一惊,连忙抽回手,迎著光一看。
  全是血。
  四十七军全军覆没,军长秋玉竹,副军长蔡锦和,参谋长魏岳,并师旅团级干部二十余人皆自尽殉国。
  以彻底的惨败而告终。
  後来有很多经历过那段时日的老人们回忆,那天下午,响晴白日,天高云淡,天气好得很,但指挥部爆炸後,几乎是转瞬之间,就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继而拳头大的冰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天黑得不见五指,狂风暴雨,霹雳一个接一个落下,仿佛要将世界摧毁一般。
  雪漪明白,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一切,包括高唱校歌的少年意气,惊涛拍岸的青葱韶华,铁马金戈的壮志豪情,生死血火的相互扶持,他生命中的记忆,都远去了。
  他记得一清二楚,秋素节死的那天,他吐了血,吓了邢远一跳,但片刻後他清醒过来,用手背抹了一把口角的血渍,冷静地命令驾驶员回航。
  他用水漱口,又换了军装上衣,摘下追随了他整整八年的M1935德制钢盔,换上军帽,带好手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无处告别。
  天已经放晴,刚才的一切,爆炸,惊雷,冰雹,闪电,仿佛是一场梦一样,现在散去,了无痕迹。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不断有人来到,有人离去,不论他们扮演的角色各是什麽,最终都要褪下戏服和面具,各奔东西。
  澄澈的夕阳透过重重云层直射下来,橙黄红紫,将天幕渲染得深深浅浅,令人错以为九霄之上就是天堂。雨後的空气清新干净,机场的水洼反射著明亮炫目的光彩。
  他走出机舱,遥望辽远的天空,低头环顾四周,看见副官参谋们围拢过来,有人走上前递上电报和指令。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神色平静地说:撤退。
  之後,又曾有过数次大的失败。雪漪已经习惯了。
  边打边退。退到哪里才算结束?
  谁也不知道。
  这样大规模的溃退,恐怕中国几千年都不多见。
  雪漪几乎就是在断後了。
  北方丢了,中原丢了,首都丢了,南方丢了。
  从未如此狼狈。被人追赶驱逐,如过街老鼠。
  很多人不明白,自己为什麽失败。
  雪漪从不去想,他只是想想,下一次在哪里打,打多久,还有多少土地可以丢。
  他们退至海边。
  那些政府官员们争先恐後地渡海涌上那个弹丸小岛。雪漪在福建沿海布防,隔著海,眺望那个岛屿,烟水茫茫,海天交接的一线看不见任何东西,那里就是自己未来要去到的所在。
  他想,也许自己不必过去。这就是最後一仗。
  但是,天未遂人愿。他竟然打赢了。
  又一次背水一战的胜利。
  只是,胜利来得太晚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抱著必死的决心,做好准备,但上天开了个玩笑。
  战事进行得异乎寻常的胜利,他轻而易举地击溃对方。然後从容地渡过海峡。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获得了巨大的赞誉。
  这其中曲折,他不想再回忆。
  於是,回忆又中断了。
  他到岛上,接到何志清的任命,由他来负责北部海防,守著这里最後一道防线。
  期间曾经有人推荐他为国务委员兼国防部大臣,他突然想笑,於是拒绝了。
  後来,他二十几年如一日地守在这里,无论风雨晴晦,可以时时眺望彼岸,虽然一无所获。
  再後来,他隐约得知,在大撤退时“起义投诚”的原空军飞行四大队副队长邢远死去了。当然,陆陆续续还有很多这样的消息传来。
  後来……
  後来什麽?
  徐慧偏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投向他。
  他摆摆手,没有啦,这就结束啦。
  大概一个月前,总统何志清去世了。他的儿子捧著骨灰,双目通红地对雪漪说:“父亲的遗愿,是葬在这片海里,他说,要等著看我们回去……”
  雪漪蹙著眉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片雪漪时时徜徉徘徊的海岸,何志清的儿子撒了骨灰。
  他的故事,他们的故事,终於落幕了。
  剩下的,是全新的年轻人们的故事。
  他微笑著拍拍徐慧的肩头,背著手踱出门去。
  尾声
  徐慧是被激烈的敲门声吵醒的。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映得室内十分明亮。
  徐慧下床,打开门,是雪漪的副官和一名参谋。
  副官有些生气地瞪了她一眼,说:“司令去世了,就是清晨的事。”
  他们快步走到海边。
  医生蹲在不远处收拾东西,军官和士兵们站在远处。
  上午的风依旧寒冷,徐慧掩紧衣襟,瑟缩著站住。
  她脚下的雪地上,是一串正在融化的足迹,孤零零地延伸向远方。
  足迹尽头,海防司令新十七军中将军长司徒雪漪静静地躺在海边,手杖倒在身旁。
  徐慧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打了个喷嚏,她低头看看脚下正在融化的雪地里的足迹,心想,过不了多久,当这些足迹都融化的时候,新的时代就真正到来了。
  所有这些,千千万万像司徒雪漪这样,奋斗过,辉煌过,苦痛过,徘徊过,曾出於各种原因,站在历史社会的大潮前沿或多或少地为国家民族做过什麽的人,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将随著时间的流逝而被遗忘。
  无法留下一丝痕迹。
  这无关对错,只是必然。


  ☆、清秋黄叶(上)

  本文通篇仿写白先勇先生著作《游园惊梦》,特此说明。
  清秋路,黄叶飞,为甚登山涉水?
  瑶洲市郊区的殷公馆入夜後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夜风和柔清凉,院子里的一排高大的椰子树洒下阴影,月亮已经攀到了树梢,几个苏北婆姨衣著干净利落,正在殷公馆的女主人指挥下奔走张忙。
  殷伯雄的年轻夫人踩著一双水晶高跟鞋,里里外外转得一团昏,身上裹的一袭墨绿杭绸旗袍,下摆堪堪垂在腿弯,吹进大敞的厅堂的夜风一撩,有时候随著身形一晃,滚著黑边儿的衣摆就悠悠扬起,拍打在小腿上,夹著晚香玉的幽幽芬芳。
  殷伯雄抗战时做过航空总署署长,後来内战时不小心耽误了人,自来到南岛,就一直被高高挂起,连国防委员会的门槛也没摸著,捎带著空军总司令周若水也吃了何志清好几日的骂,就算是走何夫人的路子也不通了。况且早之前,殷伯雄亲弟殷仲堪就是有名的赤化分子,後来被捉住枪毙的。但他不咸不淡在场面上这麽多年,威名早堕,人脉还在,又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空军的人大部分到还是记得他的好处。
  今天是他六十整寿,发了帖子请的人,全部到齐,任是谁也没有道理推了不来的。他原配在抗战开始那年冬天就死在金陵城里了,这位夫人是胜利後新娶的,原是得月台清唱的姑娘。
  殷伯雄的副官一直站在门边照顾著,这时候却引了一位中年夫人过来,向殷夫人一低头:“夫人,万将军夫人到了。”
  殷夫人凝神看过去,万夫人有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皙,身形富态,倒不显得臃肿,只是穿了一身水红珠灰的薄纱旗袍,八只绞丝金钏子在手臂上铿铿锵锵,足下蹬了一双珠灰皮鞋,根又高又细,磕在大理石阶梯地面上哢哢作响。
  殷夫人忙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去:“大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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